“不知祝兒現在可好?”距離女兒上一次來信,已經過了將近半年了。這半年來無消無息的,着實令人擔心。
恭彥雖也牽掛着同樣的事,但他說:“那麼,呂大人,我們現在就到西域去,好嗎?”
呂校書猛然瞪眼道:“去西域?現在?”
短期內怕是不可能做到。首先,他必須先向朝廷請辭;其次,要準備行李、還要安頓留在家中的丫頭……有些責任,使他即使恨不得立刻飛到祝兒身邊,親眼見她一切安好,卻無法立刻實現。
恭彥繼續說:“出重金購買兩匹駿馬,花半日打理行囊,沿途非必要不停下休息,從長安一路馳出玉門關、過瀚海,直抵碎葉,最多半年後,就可以見到祝晶。我不止一次這樣想過,想象祝晶見了我之後,會有多麼驚喜。然而,驚喜過後,他大笑出聲,定會說……”
“傻瓜!我再一年半載就要回長安了,你追着過來做什麼?真有那麼想念我,想念到,願意走上千裏,出玉門關來接我嗎?”
呂校書能想象女兒會說什麼。想着、想着,他抬起微微帶着淚光的眼眸,眼角拉出一個微往上彎的弧度。“多謝你,孩子,我沒事了。我想祝兒也會沒事的。”
恭彥點頭道:“祝晶一定沒事的。”他篤定的說。“不知道爲什麼,總感覺,如果他出事了,我一定會知道的。”他下意識撫上心頭,彷佛他的心已與千里之外的呂祝晶緊緊相系。
呂校書沒有錯過他這無意識的動作,不禁好奇地問:“恭彥,日本可有人在等你?”他不記得自己曾問過這年輕人在他本國的事。
恭彥笑道:“有的。”
呂校書並不意外,但恭彥接着又說:“除了我的家人之外,還有小晶。”
“小晶?”呂校書好奇地問:“她是誰呢?”恭彥思考了半晌,斟酌地回答道:“她是我的未婚妻。”
呂校書詫異地瞪着恭彥。“你的……未婚妻?”
恭彥點頭。“是的。她的全名叫做小野小晶。”不僅與祝晶的名字有異曲同工之妙,連個性也有些相似呢。
“……”好半晌,呂校書才找回聲音。“祝兒知道這件事嗎?”
恭彥笑了笑。“應該不知道。我好像沒跟他提過這件事。”
來到長安後,祝晶除非必要,不太問起恭彥在日本的事。他覺得祝晶可能是怕觸發他的鄉愁,不敢太過深入地詢問;也因此,他一直找不到機會提起。
呂校書若有所思地看着恭彥道:“你應該要早些讓她知道這件事。”
恭彥怔了半晌,不大明白何以呂校書會這麼說。
“……呃,因爲祝晶沒有問過,所以我也就沒有特別提起……以後等他回來,若有機會,我會告訴他的。”
呂校書沉默地點了點頭,有些悲傷地想到:如果祝兒在二十五歲以後纔回來,而那時恭彥已經回國的話,也就不需要知道這件事了吧。
或許,那對祝兒來說,纔是最好的。他承認他是個自私的父親。但天底下,哪個爲人父的不是如此?他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無憂無慮過一生啊。
嘆了口氣,他拍拍恭彥的肩膀,望着他,露出一個勉強的笑。“走吧,年輕人,雨勢轉小了,你不是要送我回家嗎?咱們這就走吧。”
開元十一年,春回大地前,呂校書心中翻攪不已的憂思,有點像是長安城裏,經雨雪蹂躪的泥濘街道。
通常,踩在泥濘裏的腳步,是不太容易前進的。
進退不得,就是商隊現下的窘境。
眼見着新一年的春天即將來臨,呂祝晶困在熱海畔的碎葉城內,看着商隊裏的胡商大叔們個個面露愁容,卻只能祈求上天趕緊讓戰事結束。
他們已經在這座城耽擱太久了。
打從去年年關將近時,大唐軍隊與鄰近的吐蕃軍發生爭戰後,碎葉城就成了兩軍爭奪的一塊餅。而剛好在這時節來到碎葉城的商旅們,就好比是夾在餅裏的餡料,陷入了進退不得的處境。儘管在這條絲路上,各國的商人往往受到不成文的保護,不論是哪一方的軍隊,都不會特別刁難。但在戰事未結束前,所有城內的居民皆不得離開城內,使得本來只打算在碎葉停留三天以補給糧食的商隊,這一停,就停了好幾個月。
從去年冬末到今年初春,戰爭尚未結束。
第一次進入戰場,祝晶不僅大開了眼界,甚至還哭笑不得。因爲他從來沒想到,邊城的戰爭,是這樣打的。
在長安時,他聽說過的邊境戰事捷報,總是那般轟轟烈烈、豪氣干雲,連天地也爲之震撼的;可實際在邊境見了戰爭,卻發現並非如此。
以碎葉城爲中心,在不傷害本地居民的原則下,當兩方戰鼓一響,原本在城裏活動的居民與商旅便得在最短時間內躲進民舍裏,不得外出,而兩方軍隊就在城外作戰。
有時唐軍佔上風,便入主碎葉城;可有時,吐蕃軍又打敗駐守的唐軍,碎葉城再度易主。打仗的頻率由三天一次,漸漸地變成五天一次、七天一次、十天一次。
就在雙方你來我往、互相爭奪碎葉城與商道經營權之際,遭到封鎖的城池糧食逐漸短缺,眼看着這邊城就要發生嚴重的糧荒了,仍然沒有一方願意退出這場戰爭,讓出這西域小城的主權。
吐蕃軍以羌族人居多,大唐軍隊則多是東突厥和幾支西域部族的胡人所組成的混合軍,軍隊中的純漢人寥寥無幾。既是戰爭!雖然是有點好笑的戰爭,——但總有人會受傷。在軍醫人手短缺的情況下,小舅舅迫不得已被徵召去當大唐的軍醫!在吐蕃軍打敗唐軍時,也得幫吐蕃的士兵治療。因此,自戰事發生以來,祝晶經常一整天都見不到他的人。
儘管對這類爭戰早已司空見慣,但這一回真的拖太久了。
康居安終於下定決心去找兩方軍隊的將軍行賄,希望能讓商隊離開碎葉城,好繼續他們的西方拂菻之行,因此今天一早就帶了幾名夥伴,往兩方陣營探消息去了。
留下呂祝晶待在碎葉城一處充作旅店的土造民房裏,閒得發慌。
他寫了很多的信,把身上帶的羊皮卷都寫完了,獨獨找不到人替他送信回家。
閒得發慌,顧不得小舅舅要他待在屋子裏的交代,祝晶來到旅店的小院裏。
今天是休戰日,城區裏算是安全的。
然而天氣尚未轉暖,碎葉城地勢又高,山頭上覆着雪,因此風吹來時仍十分冷冽,因此在仿唐城建築的十字街上,行人寥寥無幾。
幾名來自不同國家的胡商和城裏的居民聚在旅店小院裏下雙陸棋,雙方的賭注分別是一匹珍貴的絲綢,與一名奴隸。祝晶站在圍觀的人羣旁看了一會兒棋,又看了幾眼那名被當作賭注的奴隸,有些訝異的發現,那名奴隸看起來十分瘦小,甚至比他還要年幼,至多不會超過十四歲,還只是個少年。
他滿臉髒污,一頭混雜着赭紅色髮絲的頭髮看起來已經許久沒洗,沾滿了泥污,一雙眼睛充滿憤怒。無奈他雙手被主人以粗繩縛住,否則只怕早已逃開這屈辱的處境。
奴隸男孩的眼睛讓祝晶印象深刻。印象中,他見過他。
碎葉城並不大,人口也不多,他記得他在前些日子曾經見過這個孩子。
他有一對藍色的眼珠,是典型的色目人,五官深邃,輪廓卻帶了點北方漢人的特色。
這孩子有漢人血統嗎?祝晶疑惑地猜想。在碎葉這地方,有許多大唐朝廷的流犯與唐軍,胡漢混血不是不可能。
彷佛察覺到祝晶審視的目光,那奴隸少年突然轉過頭來,有如一頭受傷的小獸。
祝晶發現他雙手被粗繩磨傷,在寒冷的室外,只穿着破爛的單薄衣物,心頭十分不忍。但舅舅與康大叔都囑咐他,出門在外,不可以惹事,要以自身安危爲優先。因此祝晶只是冷靜地回視着他,不敢衝動行事。
四周圍人聲吵雜,無一人說華語。西域諸國的語系,大抵分爲突厥、回紇和粟特語系統。掌握了基本發音的原則後,要反舌學語,並非難事。
身邊圍觀的某個人說了句突厥話,祝晶聽懂了的同時,突然有些擔心?萬一他學着聽胡語、說胡語,久了,會不會有一天回到長安時,反而
忘記了怎麼說華語呢?他想象自己回到長安後,恭彥對他說華語,而他卻聽不懂的情形,不禁蹙起雙眉。還是觀棋吧。
康大叔教他下過雙陸棋。夜裏在沙漠裏紮營,閒來沒事時,他們經常比賽。
嗯,看樣子是盤好棋。
棋賽最後,那名胡商贏得了勝利,牽起那條縛在奴隸少年腕上的粗繩,大笑着走了。
祝晶不認識那名商人,只大概知道他是跟着另一組商隊來的,聽說原本是要到天竺去,但因爲現在往天竺的要道被吐蕃阻斷,因此才繞道往北路來,打算從波斯進入天竺。祝晶看着那男孩像條狗兒般被商人拉着走,突然有股衝動想要叫回那名商人,不料纔在心頭想着,話竟已經衝動出口:“請等一等,這位大叔。”(突厥語)
那名突厥商人轉過頭來,看着個頭嬌小的祝晶,頗感興趣地道:“小夥子,你叫我?”
祝晶暗罵自己衝動,舅舅要知道了,會罵他的。但……若不這麼做的話,他恐怕不能原諒自己。
鼓起勇氣,他模仿突厥語特有的腔調道:“讓我跟你下盤棋吧,如果我贏了,那個奴隸,我要。”
突厥商人與他的同伴見祝晶年紀小小,竟口出狂言,紛紛哈哈大笑。
一陣笑聲後,商人感興趣地問:“那如果是我贏了,你給我什麼?”
祝晶眨了眨眼,鎮定地提議:“我給你唱一首歌?”
商人們又大笑出聲,周遭的人羣也鼓譟起來。
突厥商人搖頭道:“這可不是場好買賣。”
“那麼,”祝晶繼續加碼。“兩首歌如何?”夠犧牲了吧!他可是個音癡啊。
衆人再度狂笑,似是很高興能在困坐愁城的時候,出現這樣的娛樂。祝晶攤攤手又道:“看來我的歌藝並不受到期待。”在衆人未間斷的笑聲中,他從腰間的皮袋裏摸出一塊雞蛋大的玉石,亮在掌上。“這是上好的和闐玉,大叔一定識寶。”
這原本是小舅舅在路上幫人治病時的診費,舅舅送給了他,而他打算要帶回長安送給爹的,現在只好割愛了。
看着那塊晶瑩的玉石,識貨的商人同意了。“好吧,就跟你賭一局。”
在城裏悶太久了,這不啻是樁有趣的事。抱着看熱鬧的心情,周遭人迅速將棋子擺好。
祝晶在棋盤另一頭坐下,開始思量着該走的棋路。
不管能不能贏,起碼他努力過了。自小生活在自由的長安城裏,祝晶知道他無法路見不平卻不拔刀相助。
“大叔,你先請。”他閃爍着燦眸道。
商人也不客氣,率先走出第一步棋。
醫者回到賃居處時,見到祝晶正在幫一名奴隸孩子解開手上的繩子。
“祝兒,你在做什麼?那孩子是誰?”
祝晶抬起頭來,笑道:“小舅舅,你回來啦!怎麼樣,這場仗還要打多久?”沒注意到那男孩在聽見他們所說的語言時,面露詫異之色。“有個好消息,我聽說吐蕃那頭決定徹軍了,唐軍很快就會重新掌控碎葉城。”
“沒、沒用的,唐軍總是!來了又走,沒、沒用的。”奴隸少年操着一口生硬的華語道。
祝晶訝異地看着男孩。“你會說華語?”
奴隸少年滿臉脹紅。“我是……漢人。跟你一樣。”
他看得出這少年跟那男人都是漢人,也聽出他們的語言跟帶有地方鄉音的華語略有不同。
也許、也許就是所謂的京都聲?他沒去過長安,也很少見過從長安來的漢族人,但在遍是胡人的西域裏,這兩人顯然與衆不同。
醫者審視着少年,想起方纔在旅店門外聽到的笑話,領悟過來後,他轉看向祝晶怒道:“祝兒,剛剛在院子裏和人下棋的就是你嗎?”
“對不起,小舅舅。好在是我贏了,你別生氣啊。”
祝晶的心思被少年吸引住,安撫完醫者後,趕緊又問少年:“你爲什麼會說唐軍來了又走?一直以來,這地方都是如此嗎?”
醫者代爲回答了祝晶的問題。“別傻了,祝兒,當然是如此。碎葉城距離大唐太遠了,連帝王派出的軍隊,都是從西域親唐的部落裏借調過來的,當然是打贏一仗算一仗,不可能真的花心思經營這個地方。歷來短暫駐守碎葉城的唐軍,往往不出幾年又會徹離了。屆時這裏仍是西突厥和吐蕃競逐的地盤。”
“既然如此,那又爲什麼要特別派軍隊過來這裏打仗呢?”祝晶不懂。
“你沒聽說過嗎?咱們天子有一次問丞相:『我朝與天后之朝,何如?』明皇是個好大喜功的人啊心”
祝晶吐了吐舌。“好在我們人在西域,小舅舅,否則你這話要傳出去,可是會被砍頭的啊。”
醫者這一生何曾把世俗的權力放在眼底,他揚脣一笑。“總之,準備收拾行李吧,就快要可以離開碎葉城了。”
瞥見那臉色有些發白的少年,又問:“你打算拿那個孩子怎麼辦?要帶他一起走嗎?”祝兒自己都還是個小孩子,要怎麼照顧別人?
呂祝晶轉過頭看着少年,直率地說:“哪,你也聽見了吧!我們就要離開了。而現在,你自由了,隨便你要去哪裏,我都不會阻止。你有什麼打算嗎?”
見少年沒回應,想是他華語並不流利,祝晶改用碎葉城多數人使用的突厥語重複了一遍方纔說的話。他果然聽懂了,結巴地問:“你、你們要去哪裏?”
“大陸的西岸。”祝晶回答。“拂菻。你要跟我們一起去嗎?”
少年眼中出現猶豫。他在西域已經待了許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
他自己是個混種,在這個地方當個混血種,比當個純種的胡人更不如,甚至還因此被人當作奴隸易手轉賣。
可眼前這名漢族少年救了他,還說要放他自由?!
他真的自由了嗎?他真的可以隨心所欲,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了嗎?
這輩子,他幾乎不敢想望的心願,便是……
一雙略嫌秀氣的手溫暖地握住他傷痕累累的手腕。
他驚嚇地看着呂祝晶,但因骨子黑股不願意屈服的傲氣,使他沒有抽回手,但單薄的肩膀卻無法停止顫抖。
似是看出少年眼中的遲疑,祝晶微笑道:“我是說真的,你自由了,想去哪裏都可以。如果你沒有地方去,也可以跟我們一起走,我會照顧
你。但如果你想去別的地方,也沒有關係。懂了嗎?你是自由的。今後,你唯一的主人,只有你自己。”
少年顯然一時間無法接受這個訊息。自他有記憶起,他就是個身分低賤的奴隸,不斷被轉賣、被不同的人奴役……唯一支持他繼續活下去的,只剩下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夢想——想去傳說中那遍地黃金的富庶都城,去尋找他的父親。
胡漢混血的他,有一個漢人父親。
母親臨死前告訴過他父親的身分。日子久了,他有點記不大得,父親究竟是一名戍守邊城的將士,抑或是遭到朝廷流放的罪人?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的父親是一名漢人,來自大唐的長安。
看着呂祝晶溫和的臉孔,他想他可能是在作夢。
昨天他還得爲他的主人磨青稞、喂駱駝,怎麼可能才過了一天,就得到夢寐以求的自由?然而,如果這果真是夢的話,那麼,在夢裏頭說出夢想,應該是不要緊的吧?
猶豫着,他吞吐地說:“我想去長安。”
見祝晶沒有反應,他又說了一次,用他僅會的少數華語。“我要去長安。”
“你要去長安?”祝晶圓睜着眼問。
預期着會被活活打死,他倔強地重述:“對,長安,我要去。”
祝晶看了一眼醫者,見醫者點頭後,又轉看向男孩,忍不住笑了。“沒想到你會想去長安。好極了,我有東西想託你順道帶回去——不過,不是現在——你太瘦弱了,恐怕禁不起長途跋涉,我希望你先能跟我們旅行一陣子,我舅舅會想法子幫你把身子骨調養好。”
所以,他真的不會被新主人打死?少年張大着眼,看着祝晶鼓勵地又問:“對了,你有名字嗎?我該怎麼稱呼你?”
也許他真的自由了?少年思索片刻後才道:“……曉……”疑似是生硬的華語發音。
祝晶豎起耳朵,聽不真切。“什麼?”
男孩有些退縮,半晌,方又鼓起勇氣道:“破曉。我娘取的,是漢名。
“破曉。”祝晶覆述一遍,彎脣笑道:“這名字真好聽。啊,我叫做呂祝晶。我的名字也很好聽。我娘和我爹一起取的。”
醫者搖頭,笑了笑,轉身去準備接下來西行的行李。他想,以祝兒這性子,要他不沿途撿東撿西,大概也做不到吧。真不知道是遺傳了誰!當年那個日本留學生也是這樣與祝兒結識的。他想他最好儘快幫那男孩把身體調養好,早些打發他去長安。因他其實並不像祝兒那樣好心,總是救人救到底啊。
開元十二年二月,阿倍仲麻呂的名字出現在省試貢院外牆的黃榜上,成爲日本在唐第一位科舉及第的留學生,且因深受明皇看重,賜名“朝
衡”。
三月曲江宴上,朝衡邀請了幾名同在長安學習的日本友人一同赴宴,欣喜之情,盡數寫在臉上。
鮮少參加這類宴會的井上恭彥陪同好友坐在曲江畔芙蓉園,曲水流觴,飲酒賦詩。稍後,又陪同新科進士騎馬至慈恩寺大雁塔題名,沿途遊
遍長安城,看人也看花。
見好友如此欣喜,恭彥猶豫許久才悄聲詢問:“你真的想在長安爲官嗎?”
阿倍笑道:“試試何妨?反正,我們也不急着回國啊,還有許多年呢。吾友,你應該也一起赴考纔是,以你的才能,或許不必參加賓貢科,
進士科對你來說,應是易如反掌。”
他們並肩騎馬經過“酸棗巷”,陌頭果樹花香沾拂在他倆的春衣上。井上恭彥看着神色欣喜的阿倍仲麻呂,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心頭的疑慮。策馬行至巷底,要轉入大街前,恭彥還是勉強地說了。
“阿倍,不瞞你,其實我覺得大唐天子並不希望我們帶走太多文明精粹回國,所以我是有些不安的。”
阿倍訝異地勒住馬,停了下來。怕旁人聽到,他急急下馬,拉着也下了馬的恭彥轉進另一條巷子裏。
待四周無人後,阿倍才問:“你怎麼會這麼認爲?”
恭彥謹慎地告訴好友:“你也認識那些新羅學生吧?看看他們入朝廷爲官後,至今有幾個人得以回到本國?”
“也許是他們自己不想回去?”就他所知,新羅留學生大多寧願留在大唐爲官,鮮少人願意返回本國;這一點與日本留學生的情況是不大一樣的,日本留學生在長安的官場表現上,向來都不活躍。
“你也不想回國嗎,阿倍?”
阿倍仲麻呂在長安結交了許多朋友,當朝名詩人王摩詰也與他相識。
素來愛好大唐文化的他,在長安的生活可說是如魚得水。他確實有一段時間沒有想到自己的家鄉了。然而,他真的不想回國嗎?……猶豫片刻後,阿倍仲麻呂搖頭道:“不,我還是想回去的。”他的親友都在日本,他當然懷念故土的一切。
恭彥沉吟道:“我喜愛大唐的許多事物,然而我知道,我之所以來到這裏,是因爲總有一天,我得回國去。身爲遣唐使的我們,身負使命。然而觀察那些入唐仕宦的外國使者、質子與留學生,甚至是海外高僧的經歷,卻使我不得不懷疑,明皇對於他所喜愛的事物——包括人——他似乎不常尊重他們自身的意願。我聽說善無畏大士在八年前來到長安時已經八十歲了,他曾經多次嚮明皇上書表明歸鄉的心願,但明皇仍以『優詔慰留』,不肯讓他回國。我不得不考慮到,假若我們也深受明皇倚仗,屆時你我還回得了自己的國家嗎?尤其現在,明皇還賜你漢名。吾友,我憂慮……”
阿倍仲麻呂理解地笑了笑。“你這憂慮不無道理,恭彥。但我只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留學生啊,我又不能幫明皇加持或灌頂,至今我還沒聽說靠賓貢科出身的官員能做到多高的官。你放心吧,我自有分寸。而且我覺得能入朝爲官,也不失是個向唐國學習的好機會呢。”
阿倍仲麻呂天性熱誠樂觀,心思較爲縝密的井上恭彥也只能期望是自己想太多。他搖頭笑了笑。“希望真是我多慮了。吾友,真誠恭賀你科舉及第。”阿倍大而化之地拍拍恭彥的肩膀道:“謝了,吾友。不過你看起來還真有點落寞。祝晶不在,真有差那麼多嗎?”
提到祝晶,恭彥心黑沉。“四年了,他還沒回來…”
甚至也已經一整年沒收到他的信。是找不到人託付書郵嗎?還是信送丟了?可別是旅途上出了什麼狀況,或是病了呀……有醫者在他身邊,應該不會有事的吧?不知爲何,最近他總覺得有點、心神不寧,夜中常常驚醒,便再也睡不着。
看出恭彥眼中顯而易見的擔憂,阿倍氣惱自己提起這個話題。也許比起大唐的功名利祿,在恭彥心中,祝晶那孩子是更有份量的。
也難怪吧!畢竟,就連他自己也很想念呂祝晶啊。
心念所及,阿倍忍不住嘆誦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爲君故,沉吟至今。恭彥在心中對自己如是道。他對祝晶的想念,遠遠超過他的預期。誰道不相思,相思如海潮;潮水尚有信,歸人何迢
迢。
出了小巷,行經平康坊一帶,恭彥抬頭豎耳傾聽。“阿倍,你聽見什麼沒有?”好似有笛聲?可阿倍不知何時被其它同年及第者拉入坊中,不見了人影。恭彥駐馬良久,聽着那縹緲的笛聲,忍不住循聲而去,不知不覺,與衆人分散了。
小春在務本坊外頭等了很久,才見到步行回學院的井上恭彥。
由於他花了一點時間將馬還給主人,回來時,天色已經暗了,暮鼓即將響起。
見到小春一臉焦急的樣子,他急奔上前。“小春,怎麼了?是祝晶——”
小春一見恭彥,就拉着他往呂家方向走。
“快來,大公子!主子爺今天怕是不會回來了,家裏、家裏來了一個好奇怪的人、你快跟我來——”
小春話說得沒頭沒腦的,讓恭彥跟着擔憂起來。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很怕是祝晶出了意外。不待小春腿短,他快步跑了起來。“小春,妳慢慢走,我先過去看一下。”
小春追在恭彥後頭。“唉呀!大公子,你別跑,那個紅毛怪人,他說他是——”
可恭彥已經跑得太遠,聽不見小春的聲音。不知怎麼手他預感着這件事跟祝晶有關。他一路跑向呂家,呂家大門未關,他直接衝進屋子裏,一見到那個小春口中的怪人時,他詫異地“呀”了一聲。
“你是誰?恭彥問着那名渾身浴血、坐在地板上大口抓着飯喫,滿頭紅髮的異族少年。
少年顯然餓極,不顧恭彥的驚訝,仍努力扒着飯。
小春晚了恭彥好半晌纔回來,她氣喘吁吁地扯着恭彥的袖子道:“大公子……他……他一進門就喊肚子餓,我、我看他好像快餓死了,趕緊拿飯給他喫……他全身都是血啊,看起來怪可怕的。我想幫他換、換繃帶,可他說他沒事,只是皮肉傷,還有肚子餓……他、他是不是……要不然怎麼會?
那人喫飯的速度總算緩了下來,打了一個響一隔後,就着斑斑血跡的袖子抹了抹嘴。看着恭彥與躲在恭彥身後的小春,深邃的藍眸凝起。
“誰是…小春?”雖是華語,卻有個奇怪的腔調。
小春不敢承認,仍緊緊捉住恭彥。恭彥安撫地拍拍她的肩頭,上前一步,蹲下身,指指少年身上已經乾涸的血衣。“你不要緊了嗎?要不要找大夫來?”
藍眸少年瞥了一眼自己在旅途中與盜匪搏鬥的傷口。“我沒事,只是小傷。”扭頭越過恭彥的肩膀,看向小丫頭。“誰是小春?”
小春不肯應聲。
恭彥只好代爲問道:“你找小春有什麼事?”
藍眸少年將視線調往恭彥身上,審視一番後才道:“你是井上恭彥?”
恭彥藏住訝異,點頭道:“我是。”
他與小春都不認識這名色目少年,而看他滿面風塵,顯然經過長途跋涉纔來到此地,莫非,心頭一熱,他脫口問道:“祝晶好嗎?”
少年愣住,隨即道:“不好。”
看見恭彥隨即露出緊張的神色,少年方又道:“他囑我一定要問你!你有多想念他?”
看來是個不得不回答的問題。在小春也關注地看着他的情況下,恭彥硬着頭皮對一名陌生少年含蓄地道:“莫道不相思,相思如海潮。”
少年蹙着眉。“聽不懂。『如海潮』是什麼意思?你到底想不想他?”
真討厭這個工作,偏偏受人之託……小春總算鼓起勇氣跳出來道:“你兇什麼啊!飯喫得很飽了哦?”真是大飯桶一個,居然嗑光了一整鍋白米飯!“連這麼簡單的詩句都不懂。如海潮就是像海那樣深啦!”
被小姑娘這麼一兇,藍眸少年面色倏地通紅。“呃,是這樣子嗎?”
他沒見過海,也沒學過詩,不能怪他啊。
“少說廢話!快告訴我們,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小春不耐地發威。
恭彥看着少年在小春的威嚇下,一面喃喃抱怨,一面打開行李,取出一疊物品。不待指示,他趕緊接過那疊羊皮紙。
是祝晶的信。緊捉着厚紙,恭彥澀聲道:“他好嗎?”
小春也緊張得不得了,雙手緊緊捉住自己的衣襬。“小公子……”
少年撇撇嘴,回答兩人的問題。“我一年前在康國跟他道別時,他還非常好。”現在應該也不會壞到哪裏去。
恭彥與小春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兩人迫不及待地打開祝晶的信
恭彥:
被困在碎葉城好一段時間,閒來無事,只能寫信。不用擔心,我很好……在長安的你們呢?大家都還好嗎?離開碎葉城後,商隊越過阿爾泰山脊,轉往怛羅斯草原,順道來到康國。康國是康居安大叔的母國,以粟特族人居多:任我想,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離開康國了…走在離長安越來越遙遠的絲路上,我已閉始思鄉……
小春:
我遵守了承諾,沒有被西域的妖怪喫掉。謝謝妳幫我照顧爹、彥,現在還要麻煩妳再多照顧一個人,他叫做破曉,應該見過他了吧,真教人過意不去,我好像總是在麻煩妳……
爹:
陰天時,記得帶傘喔。別擔心,我與舅舅一切平安…
開元十三年孟春
以粟特商人康居安爲首的商隊順利帶着大唐珍貴的絲綢、文物來到大陸彼岸的拂菻(東羅馬帝國),與當地人進行交易,換回了大量的黃金、珠寶,以及各式的當地香料、果實種籽、銅鏡、赤玻璃與造型特殊的青銅器。
一個月後,他們歐程離開拂林,沿途經過西亞、中亞、怛羅斯的廣大草原,循絲綢之路的南路進入玉門關。
路程因爲有所耽擱,再加上回康國老家小住了幾日,拖延了好一陣子,回程時就快多了。
開元十四年仲夏,康居安的商隊從開遠門進入長安城。
早先得知商隊入城的消息後,呂祝晶在長安的友人們,紛紛前往西市等候。呂校書則因爲夜值弘文館,因此還不知道這件事。
商隊迤邐入城,並未在城門口多作逗留,載着珍貴貨物的駱駝隊伍直接驅往西市坊區卸貨。當最後一名胡商進入西市坊門後,隊伍後頭再無商旅。
井上恭彥忍不住勒住康居安的駱駝轡頭,強迫康居安停下來。
“康大叔,他人呢?”爲什麼沒有跟着回來?是還在路上嗎?是在哪裏耽擱了?他到底入關沒有?
康居安聳着茶褐色的濃眉看着眼前這名俊雅挺拔的青年,突然咧嘴笑道:“啊,你就是那個日本留學生吧?井上恭彥?祝晶常提起你。”
康居安想起在沙漠裏的那段漫長的日子,他教祝晶如何看星象來計算日期,而祝晶則與他分享他的朋友,其中,尤以來自日本的這名少年最常出現在他們的談話裏。他因此知道祝晶非常想念他。
恭彥點點頭,忙問:“康大叔,祝晶呢?”
六年了,商隊終於返回長安。這六年來,他望眼欲穿,就等這麼一天,想緊緊抱住好友。可爲何卻不見祝晶人影?
“祝晶…”康居安眯着眼,搖搖頭說:“他沒有跟我們一道回來。”
恭彥愣住。“沒有回來?”
康居安說:“醫者要在拂菻小住習醫,他不放心讓祝晶單獨跟我們走……”看着恭彥眼中藏不住的擔憂,他猶豫地開口:“我們離開拂菻前,還有件事讓我有點擔心。那孩子……祝晶…在我們要離開拂菻時,突然變得不大有精神。不過我想他應該會沒事的,畢竟,他身邊有醫者啊!”
“頭兒,過來一下。”康居安的一名手下叫喚道,打斷了兩人的對話。
康居安揮揮手。“就來。”轉過頭看着恭彥道:“我得走了。我的店鋪子就在這附近,有空隨時來找我。”
“請再等一等,康大叔。”恭彥連忙叫住康居安。康居安回過頭,用眼神詢問。“什麼事,年輕人?”
“祝晶他……沒託你帶信嗎?”康居安搖搖頭。“沒有。”說着,他蹙起眉道:“說來奇怪,我有跟他說我可以幫他帶信回長安,那孩子很愛寫信的…可不曉得怎麼回事,他竟然說不用了……嗯,抱歉了,年輕人,祝晶沒有託我帶信。”
恭彥訝異得說不出話來。
直到目送康居安一行人遠離後,劉次君來到他的身邊。“怎麼回事,恭彥?祝晶小弟怎麼沒回來?”
恭彥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看着一旁的小春和劉次君、吉備真備等人,他開始懷疑自己也許是在作夢,否則,怎會是這樣的結果呢?
六年前,祝晶跟着粟特商隊離開長安;六年後,他卻沒有跟着回來,仍遠在大陸的彼端,在一個與長安相隔千萬裏之遠的地方,也許還生了病,否則怎會無精打采?他向來都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的。
“大公子,小公子呢?”小春等很久了呀。再等下去,怕等小公子回來,會認不出她啊。
恭彥答不出來。突然,他全身冷汗涔涔,頭昏腦脹,身體像是失去了力量。“祝晶……”喊出一聲摯友的名,一股腥甜湧上喉頭,就這麼吐出一口血來。
衆人驚愕,趕緊扶住他。“恭彥!”
恭彥跌坐在地上,左手驀地按住心口。奇怪,喘不過氣……這種感覺,彷佛病的不是他,而是另一個人。
祝晶……是祝晶!
冷不防再嘔出一口血;而後,他徹底失去意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