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兒,問妳個問題。倘若……遠離親友可以換來長一點的壽命,與留在親友身邊,生命卻如同曇花一現,夜開曉落,妳會怎麼選?”
祝晶沒有懷疑這問題背後的用意。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必選擇。”
他毫不猶豫地說:“即使我這輩子註定要早死,我也要在有限而短暫的生命裏,待在我最愛的人們身邊。我早想過了,小舅舅……”
她眼神轉柔。“別替我煩惱。要是我真只能活到二十五,那就讓我每一天每一刻都開懷地過日子吧。我想回家,我好想爹、想小春、想恭彥。”
醫者必須很堅定地守着自己的意志,才能制止自己同意祝晶的提議,帶她回家。“假設,這些人當中妳只能見一個,妳選誰?”
祝晶愣住,不明白爲何小舅舅一直問他一些奇怪的選擇問題。
“妳爹、小春、恭彥,妳選誰?”醫者追着又問。
祝晶只好回答:“爹。”
聞言,醫者鬆了一口氣。很高興祝兒不是選擇井上恭彥。也許她畢竟還年輕,未曾真正動情。
但祝晶接着又說:“我不能讓爹一輩子見不到我,他會受不了的。小春我不敢講,但恭彥一定能瞭解我沒有別的選擇。如果只能見一個人的話,那隻能是我爹;可我知道,我這一輩子到死都會思念……”當年在終南山時,恭彥說過:死當長相思……如果在生時無法相見,那麼,她會把那份思念帶進永恆的時間中,一輩子都思念。
祝晶言語中不自覺的深情,使醫者瞪大眼眸,一時間沒察覺到自己突然紊亂起來的脈象,一口鮮血湧上喉頭時,他才趕緊喊道:“針!祝兒,快——”體內沈寂許久的蠱無預警地發作了。
祝晶震驚地看着醫者高大的身軀倒下。“小舅舅!”
他趕緊去拿針,但仍然太遲了。
有了一次的前車之鑑,祝晶花過一段時間跟醫者學過穴位與粗淺的針術。他雖然照着醫囑先後在醫者身上扎針,但不知道是什麼緣故,這一次,不管她再怎麼下針,都無法喚回醫者的意識。醫者全身失去力量,宛若沒有生命的布偶。
祝晶飛奔離開客房,到處找人幫忙,但拂林之地的醫道皆被統治者掌握,少數民間醫者,幾乎不具備正統的醫術,更遑論懂得漢人醫理。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雖是血親,撞見這香豔場面的祝晶卻也覺得尷尬不已。他滿臉通紅地衝到牀鋪前,拉開那名陌生女子,慌亂地將舅舅身上的衣物拉整好。
那女子倒也沒有反抗,順着祝晶的力道,躍下牀鋪。
祝晶這才發現女子連鞋都沒穿,一對裸足在刺繡精美的百褶裙襬下若隱若現。
“妳是誰?妳剛剛對我舅舅做了什麼?”忙着護衛舅舅的貞操,祝晶兇悍地發問,沒發覺自己用了華語。
女子輕笑,不答反問:“妳就是他的『甥兒』嗎?”真好笑,這孩子分明是個小姑娘,就算穿着男裝,那天生的女兒氣還是藏不住的。
女子吐出的話教祝晶十分喫驚,因爲她竟以華語響應,但她看起來不像漢人,以她身上的穿着,反倒像是個苗女。
遠在大陸西岸的拂菻,苗疆女子怎會不辭千里來到此地?祝晶蹙起眉,因爲女子已來到他面前。她雪般的足踝上繫着兩枚銀質鈴鐺,奇異的是,當她走路時,那鈴鐺竟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女子伸出玉指輕輕往祝晶額上一點、一按,笑容帶着妖氣。
祝晶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此時原該躺在牀上的醫者突然將祝晶往後拉。
祝晶急回過頭。“小舅舅!”
醫者不知何時恢復了意識,神色冷冽地看着那苗女,以祝晶聽不懂的苗語怒聲道:“妳就是不放過我?”
女子嫣然一笑,以苗語回應:“我爲什麼該放過你?你偷了我的東西,而我說過,無論你到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
見男人保護性地將小姑娘護在身邊,她眼中閃過淘氣,故意以小姑娘絕對聽得懂的華語道:“妳還在這裏做什麼啊?小姑娘,妳只剩下七年可活呢,爲何還在這不屬於妳的國家遊蕩?”
祝晶聞言,心頭猛然揪緊。“我真的只剩七年可活?”
儘管早已知道這件事,但爹與舅舅從來不曾親口承認過有這一回事。這麼多年來,他也儘可能地假裝不知情,不想讓家人擔心。從來沒有人如此直接當着他的面告訴他,他會早早死去。
“別聽她胡說!妳會長命百歲的,祝兒!”醫者焦急地反駁。女子鳳目圓睜。
“睜眼說瞎話。儘管有高僧結印護持,可她——”
醫者怒聲喝止:“阿鳳!”
女子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呼之欲出的話吞回肚裏。
祝晶茫然地來回看着女子與醫者,有點迷惘地問道:“小舅舅,她在說什麼?什麼高僧護持?”
“可憐的小姑娘,她什麼都不知道嗎?”被醫者喚作“阿鳳”的苗女改以苗語道:“你太殘忍了,阿蓮。”
“我家的事,不用妳管。”醫者惱怒地道。以苗語。
兩人互瞪半晌,女子忽然莞爾,語帶曖昧道:“怎麼能不管,你體內可流着我的血呢,算來,你我也屬血親了——唉呀!不好——”忙着鬥嘴,沒注意到小姑娘臉色都發白轉青了。
阿鳳箭步上前,攬住祝晶忽地向前軟倒的身子。
醫者驚呼:“祝兒!”伸手向前,但已經太晚。不曉得自己是怎麼了要吸氣,卻感覺無法呼吸他緊捉着阿鳳的手。
“舅……帶我……回…”祝晶突然喘不過氣來,他搗着胸口,拚命地想,心肺疼痛不已。
難道……他要死了嗎?雙眼圓睜地看着醫者,全身頓時失去力量。……就算死了,我也、要回家……”
他不能讓恭彥等不到人說好了的、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