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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櫻花時(1)

《護花郎(上)》 / 衛小遊 / 第9章 / 共18章

一整年,他們像初次來到長安的外地旅人,在長安大街小巷中尋訪漫遊。透過井上恭彥的眼睛,呂祝晶重新愛上了長安。

他們一起經歷了牡丹花時、端午渭水龍舟競渡、七月盂蘭盆會、八月中秋、九月登高…:一起迎接了第一場冬雪、參與歲末臘祭、除夕守歲、春節、上元燈會、上巳沐春……等。遇有節慶時,長安人傾城出動,萬人空巷的情景,實是不足爲奇。

這天子腳下的都城,城牆重重,夜禁嚴格,但走在街上,偶爾一顆球從坊內蹄牆飛來,被祝晶一腳踢飛回去,也是尋常可見的事。只因長安城內,上自天子,下至庶民,人人都愛蹴鞠和打馬球,因此城內的鞠場或球場不在少數。

熱鬧的東、西兩市,許多來自拂秣(東羅馬帝國)、大食、波斯、西域諸國,甚至南海的外國商人所帶來的珍奇異寶,增添市井詭麗的風情。

街道間經常可見那些黑皮膚、白皮膚的,黃頭髮、紅頭髮的,綠眼睛、藍眼睛的外國人,或者身穿大唐服飾,或者依舊穿着本族服飾,在城裏各個角落活動。天涯海角,長安已經不僅是長安。

一條開向西域的絲路,串起長安與遙遠西方國家的聯繫,在安西都護府的保護下,行商致富不再是遙不可及的事。

人們曾穿越戈壁沙漠,抵達大陸的彼端;還有許多彼端的人懷着對長安城的嚮往,不遠千里,來到這夢想中的都城。

讀書人做着科舉中第的夢,平常百姓則做着經商致富的夢。

那當爐賣酒的胡姬與當街跳起胡旋舞的男男女女,以翩翩衣袂,舞出一首太平盛世的羽衣曲。

大唐女子越見不羈的穿着,或胡服、或男裝、或寬袖長懦裙,加以各式短眉、烏脣的時世妝,成爲在長安的外國人眼中特殊的人文風景。

開元七年春天?詩人李白尚在戴天山學道,將來某一天他會來到京城,結識同在長安的阿倍仲麻呂。當時阿倍仲麻呂已經進士及第,入朝任

官,玄宗親自賜名“朝衡”,成爲唐明皇倚重的大臣。

開元七年初春,國子監六館剛舉行完每年一度的歲考,所有在學的學子必須通過考覈,方能繼續留在國子監中學習;表現不理想的學子則自監中除名或留級,因此連平時都不大用功的貴族子弟,也不得不硬着頭皮讀幾行書,試作經解、策論、與詩賦。歲考後,一名來自新羅的太學生金雲先,因爲來唐多年仍無法及第,被迫隨着新羅遣唐使一齊返回本國。

雖然唐律規定國子、太學、四門學等三館最長的修業年很爲九年,其它三館則爲六年,但一般只針對本國生員,對外來留學生並沒有嚴格地執行過這項律令。金雲先被迫回國的原因,是因爲新羅國王規定,新羅留學生赴唐六年若未登第,就必須回國,不得逗留。

正因爲王命如山,因此多數在長安的新羅留學生讀起書來多是廢寢忘食的,就怕無法繼續留在大唐,必須回到較爲貧瘠落後的本國。

對同樣來自海東的日本留學生而言,這無疑是最好的警惕;因此每個人莫不發憤向學,表現深獲各館助教們的好評,當然也免不了招來本國學生的青眼。

這些大唐貴族子弟,平日縱情聲色,哪裏肯用功讀書,因此在館中相見時,往往多加刁難,甚至有人作詩嘲諷:“異域胡夷學文章,蠻臭燻來也不香。”

面對這些跋扈的同窗,井上恭彥與阿倍仲麻呂等人,往往只能提醒自己保持低調,以免鬧出不必要的麻煩。由於大唐對於優秀的外國留學生,特設科舉“賓貢科”加以延攬,因此及第者並不少見。看在考試難度更高的進士、明經兩科的考生眼中,着實令人眼紅。

而東夷以外,諸如波斯、吐蕃、回紇等外國人,則因爲來唐時不通華語,在語言的掌握上不如東夷的渤海、新羅、日本等國的留學生;他們大多選擇參加武舉,鮮少有人以文章取得帝王的賞識,所以平日在館中也少有機會與這些東夷學生往來。

入館將近一年,井上恭彥並未如當初所預期的那樣,在大唐交到許多熱情的朋友。唯一令他一想到就忍不住微笑的人,只有呂祝晶。

他們的友情沒有雜質,很單純,也很令人欣喜。

近日,祝晶偶爾會拉着他一塊去找劉次君喝酒。

對的,喝酒。小小祝晶,竟學會了喝酒!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件好事?

隸屬金吾衛,擔任街使,負責長安城巡邏工作的劉次君家中藏有西域的葡萄美酒。

祝晶一喝就上癮,老想往劉次君那裏跑。弄到最後,他們三個人的酒量都比原來要好上很多。祝晶很會喝酒,他不大會醉,但是每次飲酒後,雙頰都會變得誹紅。幸好他還不至於太過貪杯,而劉大哥每一見到祝晶臉紅了,就會悄悄把酒罈子藏起來,聲稱美酒已經喝完了,欲飲,下次再來。置身在這泱泱大城中,經常有種快被人羣淹沒的感覺。然而,因爲祝晶,恭彥終於習慣了在長安的日子。

日前,與劉次君喝酒時,祝晶曾閒聊地問起:“日本應該沒有牡丹花吧,你們春天裏也賞花嗎?賞什麼花?”

恭彥回答:“平城京有幾株牡丹,是從前遣唐使者們歸國時攜回的。

但是似乎長得不是很好,不比兩京的好看。在日本,春天時,我們賞櫻花。”

長安城裏似乎沒有櫻花。雖然在四月份時有櫻桃薦新,但是櫻桃畢竟不比觀賞性質高的櫻花,特別是和歌山一帶盛開的吉野櫻與次第綻放的紅山櫻,更是無與倫比。

“櫻花?有牡丹那樣好看嗎?”劉次君直爽地問。

“好看極了。”恭彥回憶着昔日賞櫻的日子,充滿感情地敘述:“春天來時,櫻花像是約定好了般同時怒放,那時滿城櫻色,連風裏也帶着微香。想賞櫻的話,一定得及時,待到三月尾聲,櫻花一齊隨風凋謝,那景象既壯觀又悲豔,雖然不是牡丹國色,卻令人難以忘懷啊。”他閉上眼睛形容着,沒有發現祝晶因酒意而氤氳的眼色已然恢復了清明,眼中若有所思。

後來,因他說過的這席話,呂祝晶找遍長安城,終於在城西崇化坊一座祆祠中,找到了櫻花。

帶恭彥去看那櫻花時,祝晶說:“你瞧,長安也有櫻花的。”

正是花時,寂寞庭園中古至景立着十幾株盛開的山櫻,桃紅色的花瓣像極了年輕的少女,嫵媚地吐露着芬芳。

恭彥說不出別的話來,只看着櫻花說道:“是的,長安也有櫻花。”

那座祆祠的主事者是一名波斯商人,信奉“拜火”的祆教,來到長安後,出資在此立了一座祆祠。多年前,波斯商人經過雲南貴州一帶,看到這種北方中原罕見的樹種,便移植來一株,多年後竟已成林。

由於朝廷禁止一般百姓信奉祆教,允許民問建立祆祠,大抵是爲了籠絡胡商。是以祝晶先前從未到過這座祆祠,是因爲在尋找櫻花蹤跡時,聽到西市的胡商說起這裏植有櫻花,才輾轉尋到這裏來。

若非恭彥喜歡,祝晶可能不會欣賞這種開花時沒有半片葉子,只有枝頭上綻滿了花朵的櫻花吧。但能見到恭彥露出這麼欣喜的表情,突然間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甚至連這種奇特的花,也有了可愛之處,越看越是迷人。終於回神過來的井上恭彥看着一旁的祝晶,啞聲說:“我想我不能問你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你要敢問的話,小心我揍人喔。”祝晶眯起眼道,故意語帶威脅。

“呵。”恭彥伸手擁住祝晶瘦弱的肩膀,朋友兄弟般那樣地笑說:“我不會問的。”必定是極大的福分,才能遇見像呂祝晶這樣的朋友。而他,深深珍惜。

其實祝晶原意,只是想要緩解恭彥思鄉的心情。他知道恭彥一直都想家,既然無法教他忘記家鄉,那麼,他只希望恭彥能把長安當成他第二個家,生活在這裏時,不要太寂寞。

祝晶不知道,因爲他的緣故,恭彥早已經把長安當成了第二個家。不知何時,他已在長安城裏找到了立足的位置,不再如初來乍到時那樣,在期待中仍帶着些許不安了。

“明天找阿倍和吉備他們一齊來賞花吧。”

“那我也帶小春一起來……”次君大哥要巡街,或許能順道來喫塊甜餅。祝晶心中開始計量着。開元七年春天,在牡丹盛放之前,這幾名年輕的少年聚在城西祆祠院落裏,喝茶、賞櫻。波斯人入祠中祭拜時,見到這羣着淺色衣物、尚未及第的白身少年如此雅興,只覺得他們真奇怪,怎會有人特別來看這不起眼的櫻花呢。

開元八年初夏,陌頭的楊柳因爲接連幾個月都沒下雨的關係,顯得有些蕭條委靡。街上塵土飛揚,行人匆促。

在永樂坊——

“舅、舅爺回來了!”一見到那個她只見過一面、便雲遊四海去了的醫者,小春慌忙跑進後院裏,大聲呼喊起來。

兩年沒見,祝晶思念舅舅思念得不得了,聽這一喊,連忙擱下手上曬好的衣服,朝前門衝了去。

“小舅舅!”飛撲進風塵僕僕的醫者懷中。

醫者笑擁着呂祝晶。“祝兒,還是老樣子啊,真愛撒嬌呢。”

呂祝晶又哭又笑地抱着醫者不放。“誰叫你一走就是兩年,都不回來,沒人帶我到處遊山玩水啊。”

“可能是因爲我也想被人思念一下啊。”其實久久未歸,是因爲在苗疆遇到了一點問題,回不來。但很思念祝兒是真的。祝晶破涕笑道:“到底是誰愛撒嬌啊?”醫者大笑出聲。“當然是!”“當然是小春啊。”小春在一旁跳着腳道。

醫者老早注意到這個小姑娘一直在一旁虎視耽耽地看着他,像是很不高興祝兒這麼想念他。

他直率地笑道:“小丫頭這麼愛喫醋啊。”兩年前送祝兒返家時,曾見過這小姑娘一面,如今兩年過去了,竟然一點兒都沒長大呢,好神奇。

小春繼續跳腳。“纔沒有,舅爺別亂說。小春只是!”不喜歡又多一個人來搶小公子。平常有主子爺、大公子在,小公子就已經快不夠分了。

“愛撒嬌。”祝晶笑道。唉,這丫頭。

回頭再用力抱了舅舅一下才放手,祝晶親自擰了布巾,讓醫者擦臉。

“小舅舅,你這兩年都去了哪些好玩的地方,晚一點可得通通招來。”

擦淨臉孔的醫者露出一張閱歷頗深、卻意外年輕的臉龐。他撫着祝兒的頭頂道:“不急。我這趟回來,會在城裏待一段時間。”

“真的?”祝晶欣喜地問。他好久沒見到舅舅了,巴不得他永遠別走。“真的。”醫者點頭。“對了,你聽說了嗎?祝兒,有位天竺的金剛智大士將要到長安來了。”

一年前輾轉聽聞大士已經到了廣州,因爲明皇召見的關係,即將來到長安時,他便決定無論如何一定要趕回來。

祝晶點點頭。他聽玄防說過這件事。

金剛智是密宗大士,去年海舶初到廣州時,嶺南節度使親自派遣數百艘船隻到海上迎接。他還聽說,大士若來到長安,將會在慈恩寺、大薦福寺等寺院弘揚佛法。

“怎麼了嗎?”小舅舅不是個特別篤信佛教的人啊,怎麼會突然問起這事?

醫者沒有告訴祝晶他爲何如此欣喜於金剛智大士的到來,只道:“兩京一帶不是很久沒下雨了嗎?聽說明皇準備請這位金剛智大士祈雨呢。不過,先不談這件事。來,祝兒,告訴舅舅,你這兩年一切都還好嗎?”

祝晶怔了半晌,隨即點頭笑道:“好得不得了,連一次風寒都沒得過哩。”“真的?”醫者謹慎地檢視着。

“是真的,不信你問小春,而且你瞧我也長高了呢”祝晶得意的說。

醫者笑了“看來是真的,而且也真的長高了”忍不住摸了摸她柔軟的細發,欷吁道:“長得這麼快,會不會有一天突然就長大了呢……”

嗎?”祝晶點頭着小舅舅呢。

祝晶噗嚇笑道:“小舅舅啊,你這語氣,活像個老頭兒呢。”

“舅舅確實是個考頭兒啊。”醫者笑道。“對了,你爹今天會回來嗎?”

“他昨天才夜值過,今晚應該會回來——前幾天還聽他念叨,見你回來了,他一定會很高興。”

“你爹會念着我?”醫者露出不置信的表情,“八成是上次我差點來不及在中秋前帶你回家,想扒我的皮沒扒到,心裏還不甘心吧。”

祝晶哈哈笑說:“小舅舅就愛開玩笑,我爹哪有那樣小心眼啊。”

甥舅倆說說笑笑,偕同小春偶爾不甘寂寞的插話,在開元八年的五月,與長安城人一同期待着天竺密宗大士金剛智的到來。

這是開元年間第二位來到長安弘揚密宗佛法的印度大師,距離上一位曾爲唐玄宗祈雨的善無畏大士經由陸路來到世上最大都城長安的時間,已經過了四年。

深夜的船艙裏,大士結趺踟坐,手結印,自冥想中歸來。

侍立一旁的年輕沙彌見師父睜開眼睛,連忙趨近。還未出聲,身着袈裟、膚色黝黑的大士已起身看着窗外明月。

“長安快到了,師父。”年輕沙彌以梵語說道。

他們這一趟唐國之行,爲了宣揚金剛界的如來智慧,帶來珍貴的舍利、法器與經典,要在這泱泱大國,同時也是佛所說的那好殺貪婪的南瞻

部洲種下慧根,使更多人皈依佛門妙法。

“不空,”金剛智大士看着艙外明月,喚着年輕沙彌道:“你可知當年爲何玄奘法師要親赴天竺取經嗎?”

年僅十六的不空回答:“是因爲真經失傳,真法不弘。”

金剛智大士想着先前觀想時出現的預兆,知道是無法避免的因果。

“當年玄奘法師取經時,雖然天竺國王盡力挽留,但是最終仍答應放行歸國。自你依止我門下後,隨爲師遍歷了許多土地,這一趟海路更經過二十餘國,費時三年才輾轉來唐,但恐怕這已是爲師的最後一程了。”

“師父的意思是……”不空訝異地看着大士。師父言下之意,是說他將不像玄奘法師最終得以返歸本國那樣,有生之年可以回到自己的國家了嗎?只見金剛智大士表情祥和且平靜地說:“到長安後,會有人來見我,之後,我們就往洛陽去吧。”

唐明皇禮佛、好佛,開元八年初夏,金剛智大士在天竺國王與大唐天子先後派遣的士兵護衛下,帶着滿船珍貴的法器與佛經來到長安。

唐明皇親迎大士至慈恩寺暫住,長安城上自貴族高官,下至平民百姓,紛紛前來瞻仰大士的聖容,聆聽妙法。

不久,金剛智大士移駐開化坊的大薦福寺,並在寺院裏建立大曼荼羅灌頂道場,爲四方信衆灌頂加持。

五月底,深夜時,因爲禁夜的關係,街道上只有金吾衛巡邏警戒。

大薦福寺不復見白天時的人潮,但見樹影橫斜,檀香嫋嫋,院落沉靜清幽。

金剛智師徒一行人住在樸素雅緻的院落裏。

臨近午夜時,大士突然自冥思中醒覺,喚起不空道:“不空,客人來了,請他們進來。”對於師父的預兆之力,年輕沙彌早已見識過許多回,因此連忙起身打開禪房的門,果然見到一個看不出實際年歲的成年男子抱着一個孩子,站在禪房外。

他雙手合十,以漢語道:“施主請進,吾師等候二位已經許久了。”

醫者面露訝色,隨即定心道:“深夜叨擾,請師父勿怪。”隨即抱着昏睡中的小祝晶跟着年輕沙彌走進禪房裏。

醫者老早聽說南天竺金剛智大士有預兆之力,精通密“五明”之法,即!訓詁、工藝、歷算、禁咒、藥石針艾等技藝。

他雖不篤信任何宗教,但對於天竺的醫術卻相當推崇。

長安人也許對金剛智大士所傳妙法與他所攜來的珍貴舍利和法器讚歎不已,他卻獨獨對這位天竺法師所傳的醫術深感興趣。

白天時,他曾帶着祝兒和小春站在人羣中,遠遠看過金剛智大士的聖容。

但從沒像現在來到大士面前,看着那雙慈悲而洞悉一切的眼眸時那樣,打自心底感受到強烈的震撼。那是一雙看透了此岸與彼岸,充滿了圓滿大智慧的深眸。佛說因果,他不信因果。但此刻,心中一個聲音告訴他:這就是了。

金剛智大士顯然早已知道他會帶着祝兒前來求醫。沒錯,他是個醫者,多年來雲遊四方,只爲尋求醫治家族女性不明宿疾的方法。

曾經,他無法醫治好祝兒母親的病,他擔心有朝一日也要看着自己的甥女在二十五歲那年死去,而他卻仍然束手無策。

不知是從何時開始的,家中女性毫無例外的,都在二十五歲那年身故。

曾經他以爲那不過是無稽之談,只要好好保健身體,一個身強體健的芳齡女子怎可能會突然死去?

他的母親恰巧在二十五歲那年死去,是因爲剛好染上嚴重的風寒,引發了肺疾。然而當他的胞姊,也就是祝兒的母親同樣在二十五歲去世時,

他不得不承認那個傳說或許並不是編造出來的。

他們家族裏的女子累世以來,都只活到二十五。

原本祝兒的爹也是不信的,但姊姊過世後,他們無法不正視這個問題。爲此,他們將祝兒改換男裝,時時留意她身體的狀況,擔心出現異常。

祝兒不知道怎麼知道了這件事,以爲自己也會早死,生性開朗的小姑娘眼中從此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怕祝兒過度憂慮,他們刻意假裝沒有這件事。然而他身爲一名醫者,卻診治不出甥女究竟罹患了什麼疾病。

這幾年他觀察祝兒的情況,始終看不出任何的異常。與姊夫呂頌寶商議後,他們決定帶祝兒來看看這位傳說中精通醫術的天世天士。

與那雙慈悲的眼眸視線交接那一瞬間的體悟與撼動,醫者不由自主地跪在法師面前。“請大士相救。”

年約五十的金剛智大士僅粗通漢語,因此他召來精通漢語的弟子不空翻譯道:“請兩位施主起來,把孩子放在榻上,我先看看那孩子。”

雖然金剛智大士說的是醫者不懂的梵語,但那恍若獅子吼的梵音仍使人忍不住爲之肅然起敬。

不空把師父的意思轉達給醫者。

醫者依言將祝晶放在牀板上。他點了祝晶的睡穴,此刻她仍甜甜地睡着。

半晌,經過詳細的診視後,大士以生硬的漢語說:“這孩子,沒有病。”與醫者自己做出的診斷結果相同。如果是先天自母胎帶來的疾病,他應該可以診斷得出來,但不管以任何方式來診斷,他都看不出祝兒哪裏不對勁。他曾懷疑是否根本沒有病根,而是被下了蠱。

但姊姊與祝兒從未到過苗疆,不太可能遭人下蠱。

爲此,過去兩年他親赴西南,深入蠱毒之鄉,想要確定這件事,卻反而……先且不談這事,總之,他已確定祝兒並沒有遭人下蠱。

她是那麼的健康,臉色紅潤有如新綻的花朵。

他無法相信這孩子會短命而死。

“如果沒有病,那麼這孩子能活到幾歲?”醫者抱着希望地問。他想,金剛智大士既有預兆之力,也許也看得出祝兒能否活過二十五。

金剛智大士慈悲地看着祝晶的睡顏道:“二十五。”

醫者再也無法維持表面的鎮定。他看着大士闐黑的眼眸,雙脣忍不住緊抿了一下。“有救嗎?她的短壽,是天意嗎?”

他知道佛教要人超脫生死,但祝兒是他心頭上的一塊肉,他無論如何也要救她。

不空在一旁將醫者的話轉譯爲梵語之際,大士將手覆在祝晶額頭上,爲她祈福。“不確定是不是天意…”接下來是一段梵語。不空將師父的意思轉譯出來。“不確定是不是天意,但是上天既然要兩位施主前來,小施主也許有機會度過劫難。”

金剛智大士感受到隱藏在小小祝晶身後那股幽暗的力量,他試着以金剛咒驅離那股業力,而後又說了一串梵語。

不空繼續翻譯:“不是病。是咒。”

“咒?”醫者訝然出聲。他從沒往這方面想過。

不空傳達大士的話。“那是過去之世,有人所施加的一種咒術。小施主倘若能一生不動男女之情,那麼她就可以順利度過二十五歲的生辰。但倘若無法禁制情意萌動,那累世的咒力就會奪去她的生命。”

聽完解釋後,醫者當下跪地,磕頭拜道:“請大士救我甥女,我願一心供養三寶。”

然而金剛智大士只是憐憫地扶起醫者,以生硬的漢語道:“施主請起。”隨即又喚不空翻譯。“老納不是不願意,而是做不到。這是強大的業力所致,只要小施主能留意自身的情意,不動情,那麼她自然能度過災厄。”

醫者憂慮地問:“那如果她動了情呢?還有方法可以挽救嗎?”不空轉譯其師的話說:“即使有,也言之過早,一切還是得看小施主自身造化。”

看着金剛智大士的眼神,醫者知道大士已經說完他所能告知的事。因此,他再度雙膝跪地,誠心道謝後,起身將沉睡的甥女抱回懷裏。

離開前,不空追來問道:“施主請稍等。師父要我告訴你,雖然他無法解咒,但你身上蠱毒,他可以解。”

醫者驀然笑道:“多謝法師,請告知大士,這蠱……不礙事。”

不空雙掌合十,看着醫者,輕聲地說:“師父也是這樣說的。那麼,真如隨喜。”真如,乃佛所說至高解脫、至高領悟、至高喜悅。但願普天之衆皆能體悟完滿。

醫者虔誠回應:“真如隨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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