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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天使》 / 鏡水 / 第12章 / 共24章

梁知夏眼也不眨地聽着這段敘述,連呼吸都小心翼翼。她清楚明白,父親會那麼講,是因爲車禍的當時她也在場——

女人繼續緩慢說道:

“所以那之後,他來我們醫院求助。他已經幫不了自己,當然更沒辦法幫你;看見你就會難受,又感覺愧疚而無法面對……他一直很希望趕快重新站起來,只是那畢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一陣熱氣湧上心頭,梁知夏不禁哽咽。

“你是在說……爸爸他、也是自己一個人在努力?”

女人笑了。

“你知道嗎?雖然你爸爸老是待在公司超時加班,但其實不管多晚,他每天一定會回家一趟,確定你在不在。不然,你以爲他能一直住在公司裏都不換衣服嗎?”她打趣地說,又趕緊道:“他不是爲了要拿換洗衣物纔回去的喔,不要想反了。”

她半夜的確都會聽到開門聲,但她怕自己一走出房間,父親就會立刻離開,所以,每次都只是躺在牀上裝睡。

“原來是這樣,是……這樣啊。”梁知夏抬手,輕輕摸着自己臉上凹凸不平的傷痕;她會用頭髮把臉遮起來,是不想讓父親一看到她,就想起奪去媽媽生命的那場車禍。

女人微微一笑。

“因爲你離家出走,你爸爸才覺得事情嚴重了,他真的很擔心呢。今天找我來也是。已經太久沒和你好好說話了,所以需要勇氣,不想要氣氛太尷尬,才請我來助陣的。”

梁知夏定定地望着她。

“你……是故意把爸爸瞞着我的事告訴我的?”故意讓自己多嘴,明知這是個不討好的行爲。

“我是你爸爸求診那間醫院的門診護士。”女人的眼眸溫柔地彎着,笑容淡淡的。“他在等門診的時候看起來總是很寂寞,所以我才找他講話。要讓他開口,花了我很久的時間呢。”她眨了眨眼。

“咦?”只是這樣嗎?梁知夏一愣。“你不是……和我爸爸……”

女人頓住,隨即會意過來,臉一紅,掩嘴笑出聲音。

“不是那樣的。我只是基於朋友的立場,所以擔心他。如果不把話說出來,你怎麼會明白呢?又沒有超能力。”她笑說,隨即微垂眸,溫溫地道:“你爸爸還愛着你媽媽,一直到現在都是。他的心裏,只有你媽媽和你而已。我認識他以來,他總是說着你們母女,從沒跟我提過別人的事。”

梁知夏凝視着她。

“你……”

“而我呢,最重要的也是我的孩子。會讓他不幸福的未來,我是不會考慮的。”女人柔聲對她說。

不知道爲什麼,梁知夏覺得眼前的女人一定喜歡着父親。

“……謝謝你。”她真誠地說。

女性對她笑眯了眼眸,道:

“我們好像待太久了,要趕快出去纔行呢。”

她打開門,外面剛好有人要來上廁所,看到裏面走出兩個人,還呆傻了一下。回到座位上,點的菜也已經擺上桌了。

女人和上回一樣,喫飯時總是找話題聊天,維持氣氛。

直到用餐結束,送女人和小男孩上計程車離去,父親仍然不曾主動對她開口,只是在步行回家的路上,梁知夏感覺父親似乎又放慢腳步,走在她身旁。

她不大記得父親和她完全不說話的日子有多久,只是,當父親越來越寡言,她也漸漸地變得沉默了;然後等她發現的時候,她與父親之間就只用電話答錄機和手機留言溝通,已經不再交談了。

也許他們父女兩個想的都一樣,在不說話之後,更害怕被對方拒絕、被無視,所以,誰也沒辦法先開口。

回到家,洗完澡要進房前,梁知夏站在自己父親房門口,許久許久之後,隔着門板低聲說了句:

“爸,晚安。”

裏面靜悄悄的,不久,傳來“嗯”的一聲回應。

終於,屏住氣息的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她的黑暗世界,老師幫她刺穿一個小小的洞,現在那個洞,被她自己用雙手擴大了。

*

梁知夏坐在教室裏,一直想着口袋裏被裝在盒中的羽毛。

放學時間,她又來到側門的大樹下。

她憶起那個女生之前說過什麼太早的,所以也許晚一點那個女生會來這裏。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忽然一陣強風襲來,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打在臉上的落葉只是讓她眨了一下眼,那個女生就突然出現在樹後。

女生彷彿生着什麼重病,臉色蒼白,雙頰凹陷,整個人變得比之前更加消瘦,看起來相當憔悴。

“你……”不過是幾天沒見而已,梁知夏訝異地望着她。

“幹嘛那種表情?”女生說道。雖然一張枯槁病容,但雙目還算清明。“你又來做什麼?來給我搶嗎?我已經沒有力氣了。”

“你……生病了?”梁知夏困惑地問。

“對啊。”女生抬起自己瘠瘦的手臂,望了望,好像事不關己般,輕描淡寫地道:“治不好的,已經快要死了。”

梁知夏錯愕地睜大眼。

“咦?爲……爲什麼不去醫院?”她不懂。

“去醫院也沒有用的。我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死掉纔來找你的。”女生將手放下,說道:“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其實,本來就……”她有點出神,喃喃自語着。

她是真的病得這麼重?梁知夏不敢相信道:

“你怎麼那麼確定會沒用?說不定……”

“我就是確定。”女生打斷她,大聲地說:“而且我可以很明白地告訴你,我明天就要死了。”

“咦?”梁知夏極其震驚地看着她。

“在死之前,你可以把羽毛給我嗎?不,其實等我死了也可以,拜託你把這傢伙送離開這裏吧。”女生抬起手摸着樹幹,凝睇身旁的樹木,專注的視線停留在之前所說的上吊位置。

梁知夏望着她,就是一種感覺而已,她不覺開口問道:

“你認識那個人嗎?那個……自殺的人。”

女生轉回頭,看向她。跟着,喉嚨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我纔不認識他呢。那個白癡,要死,不會去跳樓喫藥,跑來樹上上吊;明明那麼懦弱,卻選擇了這麼痛苦的死法。說到底,他究竟爲什麼要死啊?我實在是不懂,把自己的生命浪費掉了,笨蛋一個。”

她講得一副無情的樣子,梁知夏注視着她,心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受。

“你……喜歡那個人嗎?”

她問。望見女生停住動作,面無表情地看向她這裏。

“我……討厭他。”女生說,跟着疑惑道:“你問我這些事是想怎樣?你相信我的話嗎?那你要把羽毛給我了嗎?”

“……即使我可能根本不會相信,即使我會覺得你說謊,但你還是要告訴我。你是這麼想的吧?”因爲,她自己就是這麼想的。那個時候,她就是用這種心情跟白恩露說明羽毛的事,就算會被認爲在騙人也好,完全不被信任也好,都一定要講出來。不會有人比她更瞭解這種心情了,梁知夏放在身側的雙手,不自覺地握成拳頭。

“……所以呢?”女生歪着頭。“你會把羽毛給我嗎?”

梁知夏一愣。

“我、我……”她摸着自己放在裙側口袋裏的盒子,不知如何是好。她的心境和以前稍微不一樣了,所以內心在動搖;但是——抿了幾次嘴,她道:“我……不知道。”真的。

女生望住她,然後有點不明白似的,敲敲自己的頭。

“什麼嘛,果然還是很狡猾。那好吧,你若是可以抉擇了,我是第一優先預約的。”她低聲道:“我……明天黃昏的時候也會在這裏,是最後一次了,以後我再也不會出現。就算我死掉以後也沒關係,如果你願意,請你……救他。”雖然語氣沒有起伏,但她的眼神卻無比認真。

說完,她好像很疲倦似,轉身走向樹後。望見女生要離開,梁知夏雖然想喚住她,卻又不曉得自己要講什麼;她十分躊躇,心裏想着,學校對面就有一家醫院,就算勸她去就醫也好,最後還是跨步朝她的方向走過去。

只是,來到樹後,卻沒看見人。她張望着四周,也尋不到那個女生是從哪裏離去的。

低下頭,梁知夏看着自己手裏的小盒子,忍不住握緊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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