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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天使》 / 鏡水 / 第8章 / 共24章

隔天早上,梁知夏一到學校,就先尋找昨天那個女生的蹤影。對方的制服上好像沒有繡學號,不知道那個人是幾年幾班的,在昨天之前也沒見過那張臉孔,想找到人恐怕要花一番心思,但她還是每節下課都到其它大樓和教室去尋找。

她甚至想着對方說不定會主動來找她,因爲,她有那個女生想要的東西。

但是一整天下來,她都沒有找着人。直到放學了,梁知夏纔在比較少人會走的側門大樹下看見那個女生瘦長的身影。

她沒有猶豫,直接走了過去。那個女生髮現她,開口道:

“我本來還想去找你呢。昨天我太早跑出去了,消耗太多的力氣。”她說的話有點莫名其妙的。

梁知夏並不關心,警戒地停在一段距離之外。

那個女生歪着頭又說:

“沒想到你自己出現了……你不怕我像昨天那樣搶你的東西嗎?”

當然怕,但是她不會輕易讓它被搶走的。梁知夏專注地凝睇住女生,只要對方一有動作,她就可以立刻跑走。

“你爲什麼……爲什麼想要那根羽毛?它不是普通的羽毛,對嗎?”雖然一起看見黑影的老師不信,但是她信。這個想要搶走羽毛的女生,說不定知道些什麼,她必須要問出來。

“如果我告訴你,你就會把羽毛給我嗎?”女生眨眨眼道。

梁知夏一怔。

“我……”

“不會對吧?”女生昂首望着頭上的樹枝,說道:“因爲人總是很狡猾的。”

自己剛剛的確想要說謊欺騙對方,即使這樣做很卑鄙,但只要能知道關於羽毛的事情就好。梁知夏雙手緊握成拳,無話可說。

女生一直抬頭望着樹,然後有點像是在自言自語地道:

“你知道嗎?自殺的人,就算死掉了,還是會在生前自殺的地方,一直重複着自殺的動作。就像是在懲罰那個人爲什麼要自殺,不珍惜自己,讓那個人每天每天,在同樣的地點、同樣的時間,重複殺死自己。”

“……咦?”梁知夏不懂她爲什麼會說這個。

“我告訴了你,你就不可以不相信我說的話。”風突然變大了,樹葉劇烈地搖晃起來。女生抬起手來,指着大樹最粗的一根枝幹,道:“你看不到,但是,有個人又吊死在這裏了。這是這個人第一萬零九百七十三次在這裏殺死自己。”

“什……什麼?!”梁知夏錯愕地看着她。女生所指的地方,沒有任何東西,當然也沒有吊死的人。

“一直吊在這裏晃啊晃的,看起來很礙眼啊。”女生轉回頭,雙目圓睜,說道:“我不知道那根羽毛你拿去有什麼用,不過那的確不是普通的羽毛;如果把羽毛給這個人,這個人雖然上不了天堂,卻可以不用再一直殺死自己了。好了,我都跟你說了,那你決定好了嗎?”

“決定?”梁知夏愣住。

“你要把羽毛給我呢?還是不給?”女生直盯着她的臉。“不給,我就要搶了。”她瞪眼說。

梁知夏下意識後退一步,正想着要離開時,就看見白恩露出現在不遠處的走廊。

“你們在做什麼?”他邊說邊快速朝這裏走近。

高瘦女生見狀,對梁知夏說道:

“你的老師,真的很煩啊。”語畢,閃身到大樹後面。

梁知夏纔將視線從白恩露身上移轉回來,就發現女生已不見人影。

“又給她逃了。”在大樹旁張望的白恩露蹙眉,之後來到梁知夏面前,問道:“我不是跟你說下次看到那個女生,要趕快告訴我?她剛纔做了什麼?”

“……老師。”梁知夏只是望着那棵樹,道:“上次你跟我說的,有人在這裏往生了。那個人……是吊死在樹上的嗎?”

“嗄?”白恩露一愣,道:“聽說是這樣沒錯。”

心臟好像用力地跳了一下。梁知夏告訴自己,這和她無關,就算那個女生說的全都是真的,就算那根羽毛的確可以幫助一個死掉的人,也都和她完全沒有關係。

“和我……無關的。”羽毛是她的,只要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羽毛,就足夠了。

“喂。”

聽見白恩露喚她,她回過神來,見到他有點嚴肅地問道:

“你怎麼了?那個女生有傷害你嗎?”

“也……和老師無關。”因爲老師不相信。

梁知夏低喃了一句,接着轉身跑出側門,還聽到後面的白恩露“喂!你——”地喊着她。

一路奔回家,她心跳不穩地將鑰匙插入鎖孔。每天總是隻有自己一人的家,今天一打開門,卻看見父親坐在客廳裏。

一瞬間,她傻住了。明明知道這是事實,卻還是忍不住以爲自己在作夢。

“爸……”她的聲音不自覺地微微發起抖來,下一刻,一個稚嫩的聲音打斷她的叫喚。

“姊姊好。”一個約莫九、十歲的小男孩就站在她面前,非常有禮貌地向她問好。

“啊……你是?”梁知夏低頭看着陌生的小男孩,心裏滿是疑問。接着,一個女人,從她家的廚房走了出來。

“哎呀。”端着茶杯的女人見到她,先是羞紅了臉,隨即有些難爲情地掩住嘴。

梁知夏只能望着自己的父親。

父親沒有看她,就像媽媽過世後的每一次相處一樣,所以之後,父親連家也不回了。

女人將茶杯放在梁知夏父親面前的茶几上,然後走到梁知夏身旁,道:

“你一定是知夏吧?你好。不、不好意思,那個……我是、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女人對她說明着,眼睛卻不時飄向梁知夏的父親,含糊道:“那個……你爸爸他、他……他有點不舒服,是我送他回來的……啊,這是我兒子。”她雙手放在小男孩肩上,微笑介紹。

“……你們好。”她迴避對方示好的視線,垂下眸,卻看見小男孩大大的眼睛望着她。“我……我回房換衣服。”她倉卒道,離開那個令她窒息的客廳。

將房門關上,她背抵着門,滑坐在地。門外傳來女人和小朋友的聲音,梁知夏抱膝將臉埋在手肘裏。

結果那天,晚餐時間,女人借用廚房煮了一桌家常菜,在尷尬不自然的氣氛下,四個人一起用晚餐。

席間,開朗的女人跟每個人講話,而她這個女兒和父親卻完全沒有交談。

之後,女人和小男孩坐計程車離開了,父親回到房裏便沒再出來。雖然父親明明在家,卻跟她平常一個人在家時沒有不同。

隔天,父親又開始加班不回來了。

星期五放學,雖然天空陰沉沉的,但同學們都高高興興地準備回家享受兩天的假期;梁知夏揹着書包,朝自家方向前進,走着走着,步伐越來越慢,之後,她停下來了。

她就那樣站在原地不動,還因擋路而被路過的同校學生側目。良久,她開始往反方向走。

她不曾逃避過,一直都很努力去面對。

但是……但是……好累。

她真的好累。

一直一個人獨自面對一切實在太難了,她好辛苦……已經是極限了。

這是第一次,她不想回家。

*

“白老師,你在看什麼?”

這學期負責綠化校園的校工阿伯路過,看見白恩露站在側門旁的那棵大樹下專注觀察着,開口問了一句。

“嗯,沒什麼……”白恩露若有所思地回應一句,忽然想起了什麼,他問着校工阿伯:“阿伯很久以前就在這當校工了,請問這棵樹在這裏多久了?”

“喔,跟學校的年齡一樣,至少三十年有嘍,比白老師你老了。”校工阿伯呵呵笑着。“不過學校創校之前,這棵樹就在這裏了,因爲位置沒有擋到建築物,所以就留下來了。”

“是嗎……”白恩露沉吟。

“怎麼了嗎?”阿伯關心詢問道。

“不,沒什麼。謝謝。”白恩露客氣回道。

校工阿伯因爲還有工作,隨即就離開了。白恩露仍舊站在原地,抬頭望着大樹面積寬廣的枝葉,葉片的影子映在他身上,從縫隙中瀉下的陽光一閃一閃的。

他蹲下身,在地上拾起一片落葉看了看。

是同一種樹,和那個高瘦女生身上掉落的樹葉一樣。

雖然校內的樹不少,也應該還有同種的,但不知怎地,他就是覺得一定是側門這棵樹,不會是別處的。之前也是想到要來求證,纔會在樹下看到梁知夏和那個女生。

不知道她們講了什麼,讓人有點在意。

明明是和他無關的事,只要他當作不知道就好了,也就不用再擔心了。白恩露站直身,抬頭看着茂盛的葉叢。

一陣微風徐徐吹來,明明是輕揚的風,卻啪沙地落下許多樹葉;白恩露伸手擋在額前,還等了幾秒,葉片才全部落完。

他凝睇着那棵樹半晌,跟着把掉在衣服上的樹葉拍掉,然後離開。

週五上完課,他正要回家,在去車棚時經過走廊,聽見幾個學生嘻嘻哈哈地正在聊天。

“噯,你真的那麼做了啊?”

“真的啊!畢業學姊跟我說的。我說我們班有個鐘樓怪人,叫做梁知夏的,學姊聽到那個名字嚇了一跳,說那是隔壁班的,聽說她在街上跟她媽媽吵架,把她媽媽推去撞車子,所以才出車禍的。”

“天哪,好狠喔……”

“纔會變成鐘樓怪人。”

“所以我上次就在她課本上寫她害死她媽媽啊,她跑出教室的時候臉色都發青了,哈哈!”

幾個人七嘴八舌,把慘事拿來當笑話講。

白恩露在他們和自己擦身而過的時候,探出手臂,用手裏拿的例題大全擋住他們。

“高中三年級都已經十七、十八歲了,爲什麼你們的行爲跟幼稚園的一樣?”他淡淡道。

“嗄?”幾個學生當場傻住,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白恩露的神情變得嚴厲起來,道:

“有些事情,是絕對不能拿來胡鬧的,這也不懂?”

“呃……”幾個學生面面相覷。

“要是不知道收斂,我會請主任找你們家長。”他說。

“找我爸能幹嘛……”有個學生小聲竊笑道。

“老師,我爸認識記者喔。”大概是沒被白恩露教過,不認爲他有資格囉嗦,所以有人開玩笑道:“不小心把你拍上新聞的話,那——”

“住口。”白恩露冷斥一聲。沒料到他會生氣的學生們,登時嚇了一跳。“如果你們覺得自己欺負同學的行爲很光采的話,儘管找人來拍我,我很樂意把你們的偉大事蹟告訴所有電視機前的觀衆。”

冷淡地說完,他丟下那幾名學生,直接走開。

最近,他好像越來越常覺得當初是不是應該選擇老師之外的職業了。白恩露按着隱隱作疼的額頭,一臉受不了地將腳踏車牽出來。

騎車回到家,他先整理了一下。雖然是個單身男子的住所,不過他的習慣還算可以,有空會打掃,不會讓家裏亂糟糟的。

喫過晚飯後,他先洗了個澡。這個週末他要出遠門,所以他拿起揹包,塞了幾本講義和例句練習集進去,由於是晚上十點多的火車,他還喝了杯牛奶、看了下電視,等到時間差不多,他關掉家裏的總電源。

外面突然下起大雨,他在鞋櫃旁抽了把雨傘帶上,走出寓所,掏出鑰匙鎖門。

因爲要先坐車到火車站,所以他撐着傘往公車站牌走,不料,卻在站牌旁邊的便利商店看到某個熟悉的身影。

傾盆大雨之中,抱着書包的梁知夏站在便利商店外的屋檐下。因爲她穿着制服,所以對身爲老師的白恩露而言,顯眼到想不看見都難。

這傢伙難道很喜歡放學後在外面遊蕩?現在都幾點了!他實在不想管,等公車的幾分鐘中,卻又忍不住在意後面的動靜,原本想着公車一來就直接坐上去走人,眼角餘光卻睇見一箇中年大叔接近梁知夏,色迷迷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白恩露無奈地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他撐着雨傘,離開公車站牌,走到中年大叔身後。

“……制服很好啊,我喜歡這套制服,很漂亮啊。”

中年大叔一直繞着制服在稱證,白恩露在他背後啓脣打斷道:

“請問你找我們學校的學生有什麼事?”

“嗄?”大叔嚇一跳,轉過身,看到白恩露,趕忙堆起笑臉。“你是老師啊?不好意思……”接下來沒說什麼就飛也似地逃走了。

白恩露用斜眼目送他離去,轉回視線,他望向梁知夏。她雙手將書包抱在胸前,身上有點被淋溼,其它地方,看起來沒有問題。

“你忘記帶傘?這把可以借你。”他說。只要在便利商店再買一把就好。

她低着頭,下講話。

他瞅住她,問:

“你沒有回家?”她連書包都還帶着,應該是沒回去。她的嘴脣動了動,他沒聽清楚,於是道:“什麼?”

“……我不回家。”她說。

“嗄?”他聽到了,但是不懂。

她對着地面用力地重複一次:

“我不回家。”

在說什麼傻話!白恩露拿出手機,道:

“你家電話幾號?我請你家人來帶你回去。”

她的肩膀顫了一下,冷冷地說:

“我家沒有人,就算你打電話也不會有人接的。”

“……幾號?”他沒理她。

她終於抬起眸,緩慢地將視線對準他。

“老師,我跟你打賭,如果我家電話怎麼打都沒人接,那我今天就可以不回去。”她把家裏的電話號碼低聲說出。

白恩露望着她,隨即用手機按下號碼。鈴聲一遍遍在耳邊響起,但一直都沒有人接聽。

重打的次數越增加,她黑色的瞳眸裏的失望和難過也越加深。在白恩露第七次按下號碼時,她道:

“我要走了。”

見她不顧大雨就要衝出去,白恩露趕緊拉住她的手臂,說:

“家裏沒人接,那把你父母的手機號碼給我。”

“……媽媽不在了。爸爸不會接我的電話。”

她失魂落魄的話讓白恩露愣了一下,憶起那幾個學生所說的,她母親過世的傳聞。他覺得她的狀況不大對勁,雖然她一直就是這種奇怪的樣子,但是現在顯得特別怪異。

她掙扎着又想走:剛纔那個大叔搭訕的情景遺留在腦海,白恩露只想到要是讓她這樣跑掉,繼續魂不守舍的遊蕩,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等一下……”糟糕,真傷腦筋。他沒有任何主意。

“不要……放手。”梁知夏想要擺脫他的手。

略人開始朝他們行注目禮了,白恩露無計可施,只能道:

“好、好吧。”他也不曉得這種時候要到哪裏、要找誰幫忙處理這種事,他只知道現在不能讓她離開自己身邊。“好吧……你不回家,我找地方給你過夜。”怕一不小心她又逃走,只好在沒辦法中找辦法。

聞言,她停止動作,好像隨便怎樣都好,只要不回自己的家她就全部接受。

這讓他更加確信,倘若此時放她一個人,說不定她就隨便跟哪個不懷好意的壞傢伙走掉了吧。白恩露頭痛地閉了閉眼。

結果,他招了計程車,到達車站之後,再買兩張火車票。坐上列車,她大概是累了,一下子就睡着。

白恩露坐在她旁邊的位置,忍不住一手蓋住自己眼睛,喃道:

“我到底在做什麼……”

男老師單獨和女學生坐火車出遊。

他真的是冒着老師身分砸鍋和登上新聞的極大危險,照顧這個他一點都不想照顧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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