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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天使》 / 鏡水 / 第15章 / 共24章

開始放寒假了。

但是即將考試的三年級生仍然要到學校上輔導課,學校排出來的課程表,只有過年那段時間可以休息一星期。

先前由於家裏的因素,梁知夏毫無唸書的心思,現在要開始振作,但一直荒廢的學業,不是短時間內就可以彌補過來的。農曆年前的學測,她是完全趕不上了:夏天的指考,或許還可以拚一拚。

就算考不好也沒關係,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有努力的空間,所以她想試試看。

每天,上完白天的輔導課後就留在學校裏自習,到下午她就回家煮晚飯,不再加班的父親最近大概顧慮到她是考生,所以常留言說會帶外食回來,雖然彼此對話還是相當少,但已經改善到兩人一起喫飯了。

即使無法恢復到和以前完全一樣,但是,事情慢慢地往好的方向走着。

復學後從未想過以後該怎麼辦的她,現在卻有餘力開始考慮關於未來的事,之前那段每天都覺得心力交瘁的日子,好像一下子變得模糊了。

輔導課結束後,梁知夏推開椅子,從座位上起身,想要去找班導師討論升學的事。以前發的調查問卷,她都沒有繳回,前兩天在書包裏發現,她認真思考過後已填好了。

才步至門口,上次搶走她羽毛的男同學突然用肩膀撞她,把她擠開,然後看也不看她地走出去。她站穩腳步後,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沒有任何反應,也跟着離開教室。

本來老是對她惡作劇的兩位男同學,其中一個自從她當場在他面前踩桌子之後,和班上大部分人一樣,比較沒理她了;另外一個則相反,因爲被老師抓住,讓他丟臉,所以好像更生氣了。

至於她,依舊無所謂,因爲那並不是她在意的人。

才下一層樓,就看見白恩露和一個女學生站在女兒牆邊交談。因爲距離有點遠,她聽不到他們在講些什麼,女學生的表情滿難過的,於是白恩露有一點愣住,隨即掏出口袋裏的面紙給女學生,然後低聲說了幾句話。

梁知夏佇立在走廊上,見白恩露從手中的文件夾裏取出一些資料,拿到女學生面前,低頭和對方專注討論着;之後那女學生點了點頭,然後似乎道了謝,跟着就走離。

女學生和剛纔其他上完輔導課的同學一樣,越過樑知夏,走向她身後的樓梯。梁知夏只是注視着白恩露,直到他抬起眼來發現她。

四目相對,她看到他一愣,一副她站在那裏幹嘛的表情。

“老師。”梁知夏喚道,朝他走近。

他“嗯”了一聲,道:

“你今天也要留在學校看書?”

聽到他的問話,她有些愣住。

“老師知道我會留在學校?”

“嗄?嗯。”他微頓後點頭,說:“有時候晚一點走,會看到你正好離開學校。”

梁知夏望着他。

“老師不是中午就回去了?”大部分老師都是沒課就走了。

“嗯……有時候有點事會留到下午。學生有問題的話,也比較好找到我。”當三年級導師責任很重……他摸着後頸說。

她忽然發現,他好像常做這個動作。

“剛剛跟你講話的……那個同學,也是有問題嗎?”她垂下眼眸問。

“一些升學方面的事。學測剛考完,你覺得自己考得怎麼樣?”他睇着她。

聽起來就是順口問的。她啓脣回道:

“我沒考學測。”因爲之前都沒讀書。

“是嗎?”他好像有點意外,但又不是太意外。“那你是要拚七月的指考了?不管如何,好好考慮一下想念哪所學校,到時候成績出來,重要的是志願要怎麼填,如果有什麼疑問,找你們導師好好商量。”

“我現在就要去找了。”她瞅着他。

“欸,啊。”他似乎感覺她的態度有點奇怪,露出疑惑的神情。

不知道爲什麼,有點心浮氣躁的。她想到剛纔那個女同學,是白恩露班上的吧?會和班導師那樣談話,明明是很稀鬆平常的事,可是爲什麼,她從來沒有去注意過,好像今天才第一次看到,還以爲他只對自己一個溫柔,所以纔在見過那幅景象時感到有一些不舒服。

她……是真的覺得討厭。像是要確認這種情緒,梁知夏一手不覺放在胸口上,連自己都覺得好奇怪。

他是導師,班上學生找他,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而她,根本不是他那班的,卻還一直在找他麻煩。心裏那份小氣又有點幼稚的情緒,讓她嚇了一跳。

她不能確定這種心情會出現的原因,是因爲那個同學可以被他教,還是他對那個同學好。只是,她莫名地滿臉通紅起來。

“我……我要走了。”梁知夏轉過身,想要立刻離開。

“喂。”白恩露卻喚住了她。“你……沒事了?”他問。

梁知夏回首望住他。

“……嗯。”她用力點頭。

聽到她的回答,他一笑。

“那就好。”

看見他笑,她心臟漏跳一拍,臉又變得更紅了。

她快步走下樓梯,睇見剛纔的那個女同學正在前方,和身旁的朋友說話——

“沒想到白老師不錯呢,我跟他說我覺得自己沒有考到水準,他完全沒有責怪我考壞了,只跟我說還有機會,還拿了升學參考資料給我,叫我隨時都可以再去找他談。剛剛不小心在他面前哭了,好丟臉喔。”

“那個資料不是之前給過了嗎?”

“對啊,好像他看到我哭了,有點手忙腳亂。”

“之前沒跟他混熟,快畢業了,好可惜……”

兩個同學嘆息現在才發現導師人不錯,但是和他相處的時光已經沒剩多少了。梁知夏跟在她們身後,只聽到這裏,然後兩人就往校門走去,她也就朝辦公室的方向繼續前進。

把志願調查表交給自己的導師,導師一副沒想到的表情,還說了幾句欣慰的話。辦公室裏還有其他三年級的導師,也正在跟班上學生講話:這種場面不稀奇,她也不像剛纔那樣,出現相同的情緒。

所以,她並不是在嫉妒別人的導師比較好。

不曉得爲何,臉頰發燙起來。她跟導師致謝之後,走出辦公室,趕忙想着其它事好轉移注意力。

很久沒加班的父親今天出差,所以不會在家;大概是擔心她誤會,父親在說這件事的時候表現出不想去的樣子,還請了那位女性友人的兒子來家裏。

父親的女性友人之前偶爾會帶着兒子來喫晚餐,後來可能是覺得已經不需要她來維持氣氛,就沒再來拜訪了。

因爲那女人今天晚上剛好要值班,所以小男孩放學會直接到她家,父親嘴巴上說是請她幫忙照顧小男孩,實際上是要他們兩人一起作伴,纔不會有事發生。

小男孩在電話裏說下午去過外婆家之後就會來,所以,她今天要早點回去,決定晚餐煮不辣的咖哩飯;她回教室整理東西,拿起書包後就離開學校。

她離去沒多久,一個小男孩出現在校門口。

門口警衛發現他,問道:

“你有什麼事?沒大人帶你嗎?”

小男孩一副小大人的成熟表情,說:

“警衛叔叔好。我想找三年級的梁知夏姊姊。”

“嗄?”警衛抓抓頭。“是你姊姊嗎?三年級……”

正遲疑着要不要打電話幫忙廣播,有個揹着書包的男學生經過校門聽到了,遂停下腳步。

“三年級的梁知夏?啊啊,我認識,我跟她同班,我帶他去找吧。”男學生跟警衛說。

警衛看看他,的確是本校三年級學生,便道:

“那謝謝你了。”也省去他一樁事。

“不客氣。”男學生一笑,對小男孩努着下巴,道:“走吧。”

小男孩因爲警衛叔叔點頭了,所以沒有懷疑的就跟男學生進入校內。

男學生帶他到某棟建築物,然後開始爬樓梯,在前方一直走着,都沒有回頭;小男孩雖然跟他跟得氣喘吁吁的,但是沒有喊累,只是認真地往上爬。

男學生在四樓停住,指着某間教室道:

“就在那裏。”

“謝謝大哥哥。”小男孩笑着道謝,隨即小跑步到那間教室門口。

裏面好像沒人。他困惑地探頭進去察看,真的沒有半個人。

他回頭,想問剛纔那個大哥哥,對方卻已經不見人影。空蕩蕩的走廊上,只有他一個小孩子。

他正準備要下樓找人,還沒走到樓梯口,就聽見另外一間教室傳來聲音,於是他想着自己剛纔一定是看錯大哥哥指的地方,於是往走廊底那間發出聲音的教室走去。

沒看見人,一樣空空的教室裏卻一直有着「扣、扣”的聲響,小男孩走進去,在窗邊木櫃發現已掉落的夾層,因爲被風吹,所以打在牆壁上才製造出了聲音。

他眨眨大眼睛,轉身正欲離開,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忽然從未關的窗戶吹進,“碰”地一大聲,把這間教室唯一的門給關上了。

小男孩上前開門,卻轉不動門鎖,沒有辦法打開。他又試了幾次,小手握拳在門板上敲着。

“大哥哥!”他對着外面喊道。“我被關起來了……警衛叔叔……”

稚嫩的童音迴盪在偏僻且無人經過的建築物角落,沒有人可以聽見。

*

因爲一直等不到門鈴聲響起,梁知夏翻了電話簿,先打電話給小男孩的媽媽,但是在醫院工作的女人並未接電話;之後她查來電記錄,和小男孩的外婆家聯絡,外公外婆卻說小男孩早就已經離開了,臨走前還說想去大姊姊的學校看看。

她怕老人家擔心,沒敢多說什麼就收線了。上次小男孩來家裏喫飯的時候,的確有跟她聊到學校的事:他說以後會念附近的國中,好奇問她就讀的高中在哪裏,她指着窗外告訴他在很近的地方。

他是搭公車來的,學校離站牌不遠,他是直接去學校找她了嗎?

但也不會花這麼久的時間啊!她沒有辦法確定,又等了一個多小時,看着外頭西落的夕陽,逐漸有一點不安起來。

應該堅持去接他的。小男孩跟她說外婆家並沒有很遠,坐一班公車就可以到她家,還說他常常自己一個人搭公車,所以沒關係,不用麻煩她接送,她那時只覺得小男孩表現得好懂事,所以順了他;要是那時堅持去帶他就好了。

她手中握着話機,滿心後悔與內疚。父親在別處出差工作,小男孩的媽媽依舊沒有接電話,只不過失聯幾個小時,警察也不會理她,不知該找誰求援。她忐忑心慌,最後她拜託隔壁鄰居幫忙注意,若有小孩來按她家門鈴就通知她,之後就拿着手機和鑰匙衝了出去。

一邊沿着河堤奔跑着,她一邊按下輸人手機後沒打過的那個號碼。

“喂?”

通話那方傳來白恩露接起的聲音,梁知夏道:

“老、老師!”

“……是你。”他有點遲疑,但還是認出來了。“什麼事?”他問。

“老師,我、我……”她也不曉得爲什麼要打給他,只是、只是因爲她很害怕,所以想跟他說話。

“什麼?”他疑問道。

“我……啊!”她一路奔至學校,遠遠地就看到白恩露人坐在腳踏車上,正在學校後門的路口等紅燈,於是她想也沒想,喊道:“老師!”

“嗄?”他一臉訝異,轉頭看到她,又望向手中的手機。

原來老師還在學校沒走。梁知夏停在他面前,拚命地喘着氣,一手不自覺地拉住他的袖子。

“老師。”她喚,連自己都沒發現聲音充滿依賴。

“怎麼了?”他瞅着她。

“我……”她深呼吸幾次,總算可以好好說話。“我……在找一個小朋友,他可能到學校來找我。”發現自己拉着他的袖子,她臉一紅,悄悄放開手。

“是嗎?”他回頭看了校園內一眼。“我沒見到什麼小孩子……小朋友多小?先去問一下警衛。”他提醒道。

“嗯。”她點頭,總算沒那麼慌張無措了。

邊跟上他,邊告訴他小男孩是小學四年級,還大致形容了一下外貌以及事情經過;兩人走到前門的警衛室,不巧警衛已經準時五點下班,天也暗了,連操場上打球的學生都已經回家,學校裏其實已經沒什麼人了。

“傷腦筋……”白恩露一手拉着揹包的帶子。“……你確定那個小朋友有來?”

“我……”不確定。梁知夏低下頭,但是,她也不知道要去哪裏找。

“我明白了。”他只說一句。“不要那種表情,我會幫你找。”

“咦?”什麼表情?她抬起眼。

“不然,你打電話給我做什麼?”他睇着她問。

她……不知道。梁知夏只能望住他。

他似乎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稍微移開目光,將腳踏車暫停在門口。

“別發呆了,你去那邊找。”他指着某方。

“好。”她應道,然後看着他往反方向跑開去。

她也沒有停留,轉過身去找人。

雖然她根本沒辦法確定,也許只是太緊張而已,但老師還是願意幫她;胸口泛起一股溫暖:心情卻還是沉重的。她不認爲小男孩是那種會玩到忘記時間的孩子,希望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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