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收緊拳頭,落寞地趴倒在大牀上。
他輕易地挑起了那個人的醋意,將那個人引入他設下的陷阱,覬覦着倪家財產的幕後黑手,正逐步掉入他的陷阱內。他故意對奶奶過分殷勤,佯裝成爲了倪氏集團而努力的未來繼承人,讓心急的那個人迫不得已使出暗招來逼走他。他在這一場鬥智的比賽中輕易取得了勝利,卻在愛情賭約中賭輪了。
他一直以爲夏天寧的存在,並不會左右他的決策,但是在看着她心碎哭泣的時候,他幾乎想要衝口而出告訴她,那些所謂的證據只不過是他預料中的一場戲……
有着天才腦袋又怎麼樣?到最後,他還不是和另外三個好朋友一樣,在不知不覺中陷入月老設下的愛情圈套中。
“真是可笑。”他不屑自己的無能,懊惱地一拳捶在牀墊上。惱人的手機卻在此時響起,他忍住怒氣接聽。“喂,伍浩元嗎?”
“心情不好啊?聲音聽起來很緊繃。”伍浩元趁機揶揄他。
他挑眉,強忍着火氣。“事情都辦妥了嗎?”
伍浩元嚷着。“你以爲我是神仙嗎?你是叫我弄垮一間國際企業,不是叫我弄垮一間小咖啡館!”
“那就拜託你了。”他就要掛線,伍浩元忙大呼小叫地喚着他的名字。
“峻,你可以告訴我嗎?”伍浩元的語氣充滿好奇,追問着。“爲什麼要把倪氏集團的股份買過來?倪氏集團不是你家人的心血嗎?”
他斂眉,掩去眼底的哀痛。“如果我說是爲了救倪家上下,你會柏信嗎?”
“廢話,我什麼時候懷疑過你了!”伍浩元不悅地斥責,隨即冷靜下來。“聽起來滿棘手的,還需要幫忙什麼嗎?”
熟悉的斥責有着理所當然的信任,讓倪昊峻一怔,他搖頭輕笑,至少伍浩元等人從來不會懷疑他。
“不用了,謝謝。”他極快掛線,沒再理會伍浩元的抗議。也許,向來習慣替人解決問題的他,從來就不懂得如何接受別人的幫助。
急促的敲門聲陡地傳來,他走上前去開門,訝然看着眼前出現的夏天寧。“你怎麼找來的?”他難以置信地眨着眼睛。
夏天寧的雙眼微腫,答非所問地說:“我只是不想看到你的東西在倪家出現,所以才把這些拿來還你。放心,我不會停留太久的,因爲多見到你一刻,我就覺得反胃。”
她把手上的揹包拋在他腳下,卻沒有立刻離開。
“你討厭見到我的話,就把這些東西都扔了,爲什麼還要大老遠地跑過來找我呢?”他一語道破她的矛盾。
她不服輸地反駁。“明明就是你做錯了,爲什麼你還可以這麼囂張?”
他寒着一張俊臉,努力忍下心底那團熊熊烈火。
見到她的一剎那,他還以爲她是爲了想了解真相而找上門來,但是聽到她責備的語氣,他的心情就墜落到谷底。她連最起碼的解釋機會都不給他,比誰都還早認定他是罪人!“如果你是來教訓我的話,就請你回去吧。”他冷冷地說着,用力甩上門。
夏天寧忙不迭地用力撐開門板,肩膀剛好夾在門縫間,讓她痛呼一聲。
他驚得忙拉開門,她當下失去平衡,往他懷裏栽去。倪昊峻緊緊地接穩她,焦急地問着。“傷到肩膀了嗎?”
她抬首凝視他,兩人四目交接,擦出了曖昧的火花。
他鬆開手,退開一步,指了指門口。 “你回去吧。”
凝視着他盛滿冷漠的雙眸,她握緊拳頭叫道:“發生了那麼多事情後,你不覺得你還欠我一個解釋嗎?”
在她心底深處,她仍然希望他會告訴她,他是被逼選擇這條路的……
無論他給什麼藉口,她都會相信,只要他告訴她,他不是有意加害奶奶、謀取家產!
“你希望我解釋什麼?”他冷冷地說着,眼神變得犀利。“你希望我說‘對不起噢,其實我是被黑道勢力所逼,所以纔會對奶奶下手’,還是你希望聽到‘我不是有意加害奶奶’這句話?”她根本就不是想給他解釋的機會,她只是來興師問罪!
“你要我怎麼相信你?”她氣惱地叫道,恨自己對他的心軟。
他冷笑着,諷刺地道:“你有相信我嗎?你的心裏早就認定我是壞人,你來的目的就只是要看我如何辯解自己的清白,而不是問清楚事情的經過。”
她一怔,登時語塞,雙手緊緊扯着衣襟。
真的是這樣嗎?她不禁問着自己。
在看到那些照片後她就認定他是罪人,就算是她堅持要相信他,她也只是相信他並不是有意加害奶奶、奪取家產……
而不是相信他和這件事情無關、相信他是清白的……
原來這就是她所謂的“對他的信任”。
“我……”她張了張嘴,只能吐出這個字來,心慌地看着他的冷笑。
在她口口聲聲說她會相信他的同時,她卻親手捏碎了好不容易建築在他心底的信任。
她又再一次傷害了他嗎?
“照片上爲什麼會有你?”她掙扎着,不知該不該相信他是清白的。
她的問題再次擊痛了他的心。
一直以來,他鮮少對別人推心置腹,因爲在他的觀念裏,人類都是自私善變的生物,他寧可相信無生命的機械,也不願意相信人類。只有對着伍浩元等人,他纔會敞開自己的心懷,而她,是他生命中第一個願意信任的陌生人。
一旦相信,就別去質疑。這是他和三個好友之間的默契,曾經,他也以爲他和她之間能有這份默契的存在。
但是現在她卻質疑了他,那麼他又何必再說下去呢?
“你走。”倪昊峻抑制胸口滾燙的怒火,揚聲趕人。她若再提出那些傷人的問題,他會控制不了自己,對她惡聲相向。
“你不說清楚,我就不走。”她倔強地仰首看着他。
“你再不走,我就會狠狠地傷害你!”他厲聲喝斥。
“那就試試看吧。”她從來都不曾畏懼過他的恐嚇。
他怒極,攫住她的肩膀就把她推向牆壁,凜冽的眼神裏有着危險的風暴。
她震驚地看着他,平日任性頑皮的大男孩突然變成一個深沉冷厲的男人,訝然之際,更讓她的心臟猛地縮緊、狂跳。
“就讓我親口告訴你事實。”他的嘴角勾遙一抹詭魅的笑容,低沉地說着。“沒錯,我就是那個謀害奶奶,然後勾結外人謀取倪家財產的人。”
一說完,夏天寧立刻瞠目,驚訝地看着他。
“因爲我恨她,恨她當年沒把我找回來,讓我一個人在外頭孤苦伶仃地度過了十三年,我恨倪家的每一個人,所以我要報復,搶走原本就屬於我的一切!”
內心傳來悶悶的痛楚,他臉上卻掛着無所謂的表情,看着淚流滿臉的她。“你比我年長三歲又怎麼樣?還不是和其他女人一樣被我騙得團團轉。”
早在他決定引出幕後黑手之前,他就預料到了夏天寧看待他的神情,會和現在一樣,充滿了不甘、憤怒還有憎恨……
他只是傻氣地相信她會對他投以信任的一票。但是,又有誰能在人證、物證齊全拘情況下,仍然傻傻地相信着他呢?是他太高估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了……
“十三年前,我只有十歲。我還記得我是在那一年的秋天,在廟街一個骯髒的後巷中,被奶奶收養。”她閉上眼睛,突然冒出毫不相干的話語。
他錯愕地看着她,攫住她肩膀的力度不由得放輕。
她睜開眼睛,凝視着他。“奶奶告訴我,從此以後我就是她的孫女,她會讓我過着全天下最幸福的日子,爲的是要彌補她失去孫子的遺憾。從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好好報答倪昊峻,因爲是他賜予我一個新的生命。”
他愣愣地站直,倏地和她拉開一大段距離。
“然後我真的遇上他了。聽他說着這十三年來的辛酸,我的心不由得擰緊,因爲我總覺得是我剝奪了他的一切。所以我又對自己說,從今以後我要好好地引導他走上正途,讓他脫離黑社會,成爲上流社會的精英,當然在這個過程中,我必須盡我所能地包容他、扶持他還有信任他……”她輕聲說着,淚水不住滑落。
她深吸一口氣,凝視着一臉錯愕的倪昊峻。“但是我漸漸發覺我的報恩計劃走樣了。面對着讓人捉摸不定的他,我很想了解他的心思,很想和他分享生命中的酸甜苦辣,很想讓他知道其實有一個人,一直試圖要踏入他內心的禁地。”
這一番話在她心底藏了很久,今天她終於有勇氣把話說出來。
她只是想讓他知道,即使有些許的動搖,她還是沒有放棄過他……
他的心口頓時一片灼熱,不禁低斥。“夏天寧,你到底想說什麼?”
“如果你驪意敞開胸懷讓我進入,我就不必胡亂猜測着你的心思。你什麼也不願意告訴我,卻野蠻地要求要得到我的信任。”她走上前,哽咽地叫喚他的名字。“這樣公平嗎?峻。”
她的控訴緊揪着他的心,他瞠目語塞地看着她,聽着她繼續說道:“信任不是平白無端就可以得到的,是要經歷了了解和諒解之後,纔會存在。你要我信任你,卻拒絕着我的探視,你要我如何信你呀?”
他怔住了!
看着她平靜的淚容,他的內心頓時變成波濤洶湧的大海。
她的字字句句都擊中了他的心坎,他無從辯駁,只能連連吸氣,穩住紊亂的內心。
“你不信就不信,何必那麼囉嗦呢。”良久,他才吐出一句話。
“你說謊的功夫很差。”經過淚水洗滌的雙眸,閃着少見的怒氣騰騰,夏天寧拭去淚水,一把扯過他的衣領。“你在說那些謊言的時候,眼底盛滿了難過,我看到了。”
他挑眉,再次怔怔地看着她,心裏已經分不清是詫異還是驚喜了。
她的意思是……
“就讓我回答之前你問我的問題吧。”她深吸一口氣,輕輕擁着他。“我還是相信你的。”
我還是相信你的……還是……相信你……
這幾個字不斷在他耳邊迴響,他怔怔地被她輕擁着,嗄啞着嗓子問道:“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原因嗎?面對着他第二次問這舊問題,她可以說出真正的原因嗎?她一怔,忙不迭地推開他。“我不能說出原因。”
他卻誤會了她的意思,落寞地輕笑。“我說過,你沒有虧欠我什麼。”
夏天寧一怔,看着他轉身朝門口走去,驚呼着。“你去哪裏?”
“透透氣吧。”他揮了揮手,笑道:“別再來找我了。”知道她還是信任自己就已經足夠了,他不敢再向前踏一步。
他又要離開嗎?她握緊雙拳,無法忍受他黯然離去後,自己心底浮現的死寂和戚然……
她真的無法跨越出現在二人之間的鴻溝嗎?
“因爲……我……”她焦急地想說話,卻無法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倪昊峻沒有停下腳步,她慌亂又心急地看着他的背影,終於鼓起勇氣,大聲喊了出來。
“因爲我喜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