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她的頭好痛……“水……”沙啞的嗓音自她口中逸出,她虛弱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純白色的天花板。
“來,慢慢喝下。”
她被摟進一個熟悉的懷裏,一杯溫熱的白開水湊近她脣邊,她貪婪地吸吮着,水滴順着她的脣角滑下,摟着她的人則溫柔地替她拭去。
範心揚乾燥的喉頭此刻舒服多了,也清醒多了,她好奇地仰首想看一下這個懷抱的主人,卻見到一張俊帥又有些憔悴的臉孔——任飛翔!
又是他!她推開他,虛弱地說着,“我不要見到你……”
“好,你別激動,我走就是了。”
他知道她會抗拒自己,於是小心翼翼地放下她後退開,神情古怪地看着她。
她離開那熟悉溫暖的懷抱,心裏感到若有所失,但她硬是壓下心中古怪的感覺,選擇別過頭去。
“你已經昏睡了兩天,要不要喫些什麼?我去吩咐護士端些熱粥過來……”他關切地瞧着她蒼白得不像話的臉色,心底滿是自責。
“不用……你管……”她連說話也在喘着,渾身沒半點力氣,她不由得暗驚,她是怎麼了?怎會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不對,她就算生病也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力不從心。
她不想問他的,可是她隱約從他臉上怪異的神色中,瞧出了一絲異樣。
“我……爲什麼會暈倒?”她問着,果然見到他的臉色更難看。
“你……不知道?!”難掩驚訝,他瞠目望着她,清楚看到她眼底的迷茫。
他一直以爲她知道的,只是選擇不告訴他,原來她也不知道……“知道什麼?”她心裏一沉,看他的樣子,事情好像很嚴重。
他盯着她的眼神既複雜又自責,好一會兒才把兩天前醫生告訴他的話說出口。
“你會暈倒是因爲你……懷孕了。”
最後那三個字像轟炸機般把她的腦袋轟得呆住了,她心底一片混亂,只能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他,張開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她……懷孕了?!她怎麼一點也沒感覺到啊?!
“是你說錯了,還是我聽錯了……”她難以置信地看着他,希望他說其中一個答案。
“醫生證實的,沒錯……”
她倒抽一口氣,雙手緊緊揪着自己的衣領。
看到她一臉驚愕又恐懼的樣子,他再也忍不住內心的自責,上前輕摟着她,低聲說:“對不盧,要不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這種事也不會發生……”
他明白她在好不容易和他劃清界線後,卻突然得知自己懷了他的孩子,那種複雜的心情,她不再愛他,卻懷着他的孩子,他知道她心裏一定很痛苦……她愣愣地被他抱進懷裏,腦中一片空白。
在她好不容易放下對他的感情後,在她決定要離他而去的時候,上天竟然給她開一個那麼大的玩笑。
看着她呆若木雞的樣子,任飛翔心底難受到了極點,他恨自己,後悔當初自己什麼要和她……如果她選擇不要那孩子的話,他可以體諒的,他不會怪她的選擇。
“幾個月了?”良久,她才找回她的聲音。
“兩個月。”他低聲道,一定是那個晚上……她從他懷裏坐起,雙手顫抖着撫上自己扁平的腹部。
已經兩個月了。這兩個月來她都過得恍惚,連月經沒來也沒察覺……“如果你決定不要這個孩子的話,我能夠體諒的。”他突然說着。
他知道自己已經爲她帶來太多的傷害,她懷着他的孩子只會更加痛苦……她倏地抬頭,一臉震驚地盯着他看。
他在說什麼?他的意思是叫她……拿掉孩子?!
他怎麼可以那麼殘忍,口口聲聲說愛她,卻容不下她肚子裏的這個小生命,而且他還可以說得那麼自然,臉上連一絲慚愧也沒有!她恨他,可是在知道肚子裏懷有他的孩子後,她只有震驚及彷徨,從來沒想過要因爲對他的恨意,而放棄孩子呀……“你是要我放棄孩子嗎?”她絕望地盯着他,眼淚不受控制地傾泄,又氣又急地叫着。“就算你是孩子的爸爸,就算你是孩子的爸爸,就算你不想負責,你也沒有權利叫我放棄他!我要他!我要他呀……”
他怎麼會是這樣的男人,就算他不想要這個孩子,她也絕不會放棄孩子的!他一怔,他一直以爲她恨着他,會連和他扯上關係的一切都摒棄,纔會說這些話,但在看到她如此大的反應後,他當下清楚了她的意願。
“心心,你聽我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要解釋,卻被她激動地推開。
“別說了!你好狠心,我恨你!”她用力將他推開,卻沒注意到自己已經退到了牀角,一個重心不穩她往後摔下牀。
“心心!”他眼明手快地整個人橫過那張牀,及時將快要摔下牀的範心揚一把抱住。
嚇壞了的她忙緊抓着他的雙臂,這一拉扯,讓他的傷口處傳來刺痛,任飛翔咬牙,默不吭聲地用力將她撈起,攬進懷裏。
那一摔極可能會把孩子也摔掉的……“沒事了,別怕。”他拍着她的背,輕聲安撫。
慌亂的心在他低聲的安慰下,逐漸平靜,她抓緊他的手,不敢再掙扎了。
“我根本不想放棄我們的孩子,我只是怕你會因爲憎恨我的關係,而選擇放棄孩子,與其從你口中說出那種話,倒不如由我來說。”他低沉的嗓音裏有着難以言喻的心痛。“我不想再利用孩子爲理由,強逼你繼續留在我身旁。”
他不是不想負責,只是他的負責或許會讓她活得更加辛苦……他的話讓原本失望的她一怔,他語氣裏的無奈及心疼,讓她不再誤會他了。
“真的嗎?”她不由得抬頭望向他,見到他眼裏的真誠,她才鬆了一口氣,選擇相信。
可是他臉上彷彿在隱忍着痛意,額頭都沁出了冷汗,還咬緊牙關朝她點頭。
“你怎麼了?”她霍地想到他肩胛上的傷。
“沒什麼,只不過剛纔扯痛了傷口而已。”他忍住痛,話是從牙縫間進出的。
能夠看到她爲自己難過又自責的樣子,他已經滿足了。
他摟着她,認真地道:“心心,可不可以讓我照顧你?”她不敢硬將他推開,可是這不代表她會給他希望。
“我不會再對你有感覺的,任飛翔。”
“我知道。”他嘆了口氣,他不求她會重新愛上他。“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好嗎?我不會向你要求什麼,只是想彌補你而已……”
她輕輕撫着自己的腹部,想了許久,久到他以爲她睡着時,她才輕輕點頭。
就爲了孩子,給他一個彌補的機會吧……“這些東西就交給你處理,我先走了。”
辦公室內,任飛翔將桌上一大疊的資料推給凱,毫不理會對方的驚呼,連下班時間都還沒到,就拎起外套要走人。
“喂,我纔剛剛洽公回來,就不能讓我休息一下嗎?”歹命的凱臉上還掛着兩個黑眼圈,他看着眼前的這堆文件,只想暈倒。
“我只不過把平日屬於你管理範圍內的東西,交回給你處理罷了。”任飛翔笑着。
勾一勾嘴角,他走向停車場,鑽進車內,踩下油門,就往郊區的大道駛去。
沒錯,這三個月來他是變了,從以前的執着到今天的坦然以對,他學會了凡事敞開胸懷,他不再對以前那段仇恨耿耿於懷,學習着漸漸放下。
他正在改變,不過只是變回以前那個溫文有感情的任飛翔。
他笑着打開大門,習慣地叫着。
“心心,我回來了。”
聽到這三個月來每天必定準時報到的聲音,有些悵然的範心揚沒來由地心情變好了,坐在沙發上的她連頭也沒點一下,好像根本沒把他的話聽進去,專注地看着手上那本時尚雜誌,一手輕撫着圓滾滾的肚子。
他仍不斷髮言。“我昨晚看了一個教人烹飪的節目,節目上教了一道專給孕婦喫的健康菜,我現在就做給你嚐嚐,首先把這些東西洗乾淨,然後切片……”
他邊說邊做,她的眼神開始有些飄忽,終於忍不住望向一臉用心的他。
她不是一個沒感覺的人,他對她的好,她有時也會動容,可是大多時候她都選擇對他冷漠,因爲唯有這樣,她才能把自己保護得好好的,不再受他影響……然而不久前她卻發現自己對他的免疫力逐漸減低,低到她開始想要依賴他的程度,他不在家時,她連出神都會望向他的房間,若他塞車沒能準時到家,她的心又會開始緊張,擔心他會不會遇上意外……就好像現在,她竟然會被他專心做飯的樣子給吸引住。
“要是凱那傢伙見到我在做飯,他肯定會高呼‘我的天’,然後乾脆暈倒——哎喲!”他邊切蘿蔔邊說着,突然叫了一聲,左手食指汩汩冒出血。
看到他的手受傷了,她的心便揪得緊緊的,不知爲何她惱道:“別再弄了!我今晚不想喫你煮的飯。”
“那你今晚想喫些什麼菜?我可以叫外賣。”他不以爲意地說着。
“我不要。”她在生氣,莫名其妙地生他的氣。
“或者我請一個廚師到我們家來做菜?”他繼續提議着。“好嗎?”
“你到底有沒有看到我在生氣呀?”她終於發火,朝他開炮。“我在氣你,我討厭見到你出現在我面前,聽到沒有?”
“好好好,彆氣,我走。”他連忙高舉雙手,往門口走去。
她微怔地看着他離去,想也不想就叫道:“喂,你真的要走啊?”背對着她的任飛翔喫喫笑着,強忍笑意地轉身攤開雙手,很無辜地道:“是你要我走的……”
“你!”她氣得啞口無言,從椅子上站起,就要回房間去。
“好了,別生氣嘛,心心……”每一次她的脾氣一發作,最後先投降求饒的人總是他。
他拉起她的手,另一隻手扶着她的腰以防她跌倒,低聲安撫着。“是我不好,是我壞,你就彆氣了好嗎?”
百試百靈的方法在今天宣佈失敗,她用力瞪着他。
“你別老是嬉皮笑臉的行嗎?我就是氣你這個樣子,氣你連菜也做不好,氣你每次做菜都只會弄傷自己,氣你漠視我對你生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