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胡亂說着,他始終把笑容掛在臉上,她奈何不了他,怒叫着。“以前的你只要聽了我剛纔任何一句話後,就會生氣得不像話!爲什麼你要對我那麼好?”他嘆氣,反問着她,“這就是你生氣的真正原因吧?”她的氣勢頓時轉弱,別過頭去,沉默以對。
“我知道你在生氣,不,在害怕着什麼,但我可以告訴你,以前的任飛翔已經死了,現在的我纔是真正的我,那個十二年前的任飛翔。”
她在害怕,害怕她會因爲他的好再度沉淪,這些他都明白,也能理解。
可是這些日子來,他已經把自己最真實的一面呈現在她面前了,他很盧讓她看清楚已回覆成以前的任飛翔的他,他很想卸下她的恐懼,也想說服她給他們一個機會。
“我不會強求你再次愛上我,我也知道以往我帶給你很大的傷害,我在努力彌補,在我彌補的過程中,我只希望你別再沉浸於昔日的痛苦中,可以嗎?”他發自心坎的話讓她全身一震,他的字字句句震撼着她,她忍不住望着他,從他眼底看到同樣的動容,她深吸一口氣,輕輕點頭。
“那麼請問你今晚想喫什麼呢?”他又再度嬉皮笑臉地問着。
“隨便吧。”他的話不能給她百分之百的信心,但起碼可以暫時安定她的心。
她走到落地窗前欣賞着夕陽西下的美景,耳中聽着他煮東西時傳來的聲音,她突然很希望這樣的日子可以繼續下去……晚上,範心揚獨自站在落地窗前,欣賞滿天星子的夜空。
她已經很久沒在半山區觀賞夜空的美麗了,小時候爸爸曾經帶她和樂樂一起到陽明山去觀星。她就去過那麼一次,而且那次印象深刻得讓她愛上了夜空的美麗。
一件外套披在她身上,身後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今天晚上比較涼。”
“可以陪我出去看夜景嗎?”她回頭迎上任飛翔關切的目光。
“好。”他很爽快地答應,扶着她走出去。
“今晚的星星好美。”
鼻間聞到的是淡淡花香,習習涼風撲面而來,她和他站在這個十幾坪大的庭院裏,抬頭觀賞着星子閃爍的夜空,她的心情特別輕鬆愉快。
“看到那七顆最耀眼的星星嗎?那就是北斗七星。”他朝夜空一指。
“我知道,我還知道在夜空中不會閃爍的星星其實是恆星,就好像我們的太陽一樣。”說起星體,她的話就特別多,完全少了平時對他的距離感。
“原來你也喜歡研究星星呀?”他有些訝然,到今天他才知道她和他有着同樣的興趣。“嗯。”她點頭,因爲仰高頭,頸部開始有些痠痛,但她還是興致勃勃地道:“小時候沒人陪我玩,我就會在深夜望着夜空發呆,看着星星一閃一閃地,我覺得他們是在和我談天,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愛上了夜空,有一次,爸爸帶着我和樂樂一起上陽明山去觀星,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立志要當一個天文學家了。”
他靜靜地聆聽,扶着她來到花園裏的長凳上坐下,體貼地爲她揉着痠痛的頸。
“我也很喜歡觀看夜空,尤其是這些年來的忙碌及麻煩特別多,在我彷徨無助時,我都會看着夜空出神,每一個寂寞的晚上,都只有這些星星陪我度過。”他輕描淡寫地說着,將這十二年來的苦楚輕輕帶過。
她有些怔住,他一直以來都很少談起過往的事。
“怎麼了?”她沒說話,只是抬頭望着他,他不禁好奇地問。
她不語,半晌才道:“我記得很久以前,我、你還有樂樂,都會背對背靠在一起,在夜空下坐着,談些不着邊際的事,大人們就自顧自地在廳內說話,我們三個也自得其樂地說着屬於我們的話題。”
“哪有?通常說話的只有我和樂樂,你呀,永遠只是默默地在聽,偶爾說一、兩句話。”
他記得那個自卑又可愛的女孩,會在他說話的時候以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可是卻從來不會主動說話,非得要他逗她開口,她才肯說話。
“那是因爲我永遠加入不了你們的談話內容,樂樂的反應快,你連看向我的時間都沒有,只會和樂樂一搭一唱地說着那些我聽不懂的內容。”
什麼蕭邦啦、莫扎特啦,他和樂樂最愛談論有關於鋼琴和音樂的話題,“我們也有說其他的呀,比如那個晚上,你記得嗎?中秋節我和你……”
“沒有,你騙人,明明就是……”
“我記得很清楚……”
“哈哈,你真的還記得呀……”
“當然,那次是我第一次出糗,我當然印象深刻……”
他和她有一下沒一下地說着十二年前的趣事,每一件都是彼此印象深刻的,說到有趣時,他們對望而笑,忘了他們之間的距離,感覺就好像回到從前那樣……直到說到有些倦了,範心揚輕輕打了個呵欠。“我好久沒試過像現在般自在輕鬆地和別人聊天了。”
“要是你喜歡的話,以後我天天陪你聊。”他很想將她摟進懷裏,可是怕她會不高興。
不用他找機會開口,她已經輕輕地靠在他肩膀上看星星,他則緩緩攬住她纖細的肩膀。
“寶寶,你喜歡看星空嗎?”她臉上滿是母愛,輕撫着有點兒像西瓜的肚皮,溺愛地說着。
他很好奇那圓滾滾的肚皮摸起來會有什麼感覺,可是這五個多月來,他一直不敢明目張膽地嘗試,只能在她睡熟後,偷偷地跟寶寶說話。
她迎上他一臉的期待,突然問道:“你想摸一下寶寶嗎?”
“可以嗎?”他就怕她會不高興。
她沒有回答,只是拉起他的手,輕輕覆上自己的肚皮。
溫溫的,軟軟的,他不禁勾出一個滿足的笑容,感覺着手心傳來的跳動,原來生命是如此奧妙……“寶寶的心跳你感覺到了?”她問着,他笑着點頭。
她還想繼續說,突然間她“哎喲”一聲,他嚇得忙湊上前。
“怎樣?哪裏不舒服?要不要我叫醫生?”他緊張又關切的樣子讓她失神地盯着他,他的神情焦急得彷彿她是他最重要的人……“沒有呀,只是我的腳被蚊子叮了一下。”她緩緩地道。
他滿臉的緊繃這才放鬆,還是不放心地皺起眉頭。“這裏那麼多蚊子,要是被叮出病來就不好了,太晚了,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我還想再多坐一會兒……”
“你已經很累了,你忘記醫生吩咐你得多多休息的嗎?”她打着呵欠,這才肯點頭。
“可是……”她遲疑了一下,指着自己的腿。“我的腳麻了。”
“我抱你吧。”他說着便站起來,俯下身將她打橫抱起。
她靠在他結實的胸膛上,聽着他沉穩的呼吸及有力的心跳,難以言喻的依賴感湧上心頭,她自然地用手勾着他的頸子,枕在他的胸膛上睡着了。
懷裏那熟悉的馨香及她嘴角那抹淺淺的笑容,都讓他深深依戀着,他極小心地將她放在牀上,看着她美麗的睡容,他忍不住俯首,輕輕吻了她的額頭一下。她真的累了,在外面聊天聊了將近兩個小時,她幾乎是在被他抱起的當下就睡着了。他癡迷地看着她的睡容,她變漂亮了,臉上因發自內心的母愛,顯得更加美麗動人,他輕輕以指劃過她身體的輪廓,最後停在她隆起的腹部上,會心一笑。
裏面孕育着他和她的孩子,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在孩子還沒出世前,就有了當父親的喜悅,他期待着這個小生命的到來。
“喂,你要記得呀,別欺負你媽媽。”幾乎每一晚他都要重複說着這句話。最後他再次俯首,這次不是親吻她的額頭,而是在她迷人的脣上印上一吻,等到他的腳步聲走遠,該是熟睡的她卻醒轉,剛纔她根本就沒睡着,只是想看看他會在她熟睡後做些什麼,結果聽到的卻是他傻氣卻窩心的話,及那個充滿憐惜的吻,她愣愣地摸着自己的脣,還感覺得到他的溫柔……她撐起身子,緩緩走向門口,正好看到人在樓下客廳的他。
他背對着她,她看不到他在做些什麼,可是她卻聽到了他口裏逸出的聲音。
“天父,我在努力着,卻不知道可以用什麼方法讓心心得到她要的寧靜,我知道她還是不敢相信我這個曾經傷她很深的人,她見到我就會變得不快樂,我現在真的很迷茫,請您告訴我該怎麼辦吧。”
他的字句裏充滿無奈及難過,她雖然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可是她卻感覺到了這些日子以來他的無奈。
原來他對她的冷漠及無理取聞不是沒感覺的,只是他沒把他的感受說出口。
她心底湧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緒,竟然讓她有一種想哭的感覺。
他深吸一口氣,重複每一晚趁她熟睡時,纔會說出口的話。
“天父,我向您禱告,請您以神聖的力量保護心心及孩子,別讓他們受到任何傷害,有什麼苦難都由我來扛就好了。”他十指交握放在胸前,閉上眼虔誠禱告。
她怔住了,她想不到他會爲她禱告,她卻還懷疑着他對她的真誠……她突然間想起了凱告訴她的話。
他是一個不懂得表達情感的人,也是一個執着的人。
倏地,她明白當時凱向她說這番話的原因了。
他此刻的執着不在於昔日的仇恨,而是在於她……聽着他真摯的禱告,她剛硬的心在融化……她搗着顫抖的紅脣,看着他的背影,眼淚緩緩流下,被淚水洗滌過的眼睛裏,只有他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