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芳…”他是真的後悔,想向她道歉。
“很抱歉我失態了。”她吸了口氣,朝他點了點頭,“原諒我今晚得先回去,沒法跟你談什麼。”
說完,便打開車門,上車,並發動車子。
楊堯修站在原地望着那遠去的車尾燈,擱在身側的拳緩緩收緊。
這晚楊堯修很難得的失眠了。
他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只要閉上眼,羅如芳哀傷卻又力持鎮定的神情便會浮現在眼前,狠狠的扎疼他的心。
這不是他第一次爲女人心疼不捨,但他沒想到,當對象換成她時,那疼痛的感覺竟是如此的鮮明,他彷佛能感覺到心底那道因她而生傷口,潺潺的冒出血。
在這之前,他從來不知道她對他有這樣的影響力,或許是她平時表現得太過堅強冷靜,讓他沒有機會體驗爲她心疼的感覺。
一夜無眠,直到牀頭鬧鐘顯示早上七點整,他終於放棄掙扎,自牀上爬了起來。
匆匆梳洗過後,他站在鏡子前,皺眉跟那麻煩的領帶奮鬥。
只是不管他怎麼打,總是沒有她打的順眼。
長久以來,那都是她的工作。
煩躁的扯開領帶,他決定到了公司再請她替他打,順便……好好向她道個歉吧!
昨天的事,的確是他過分了。
當他早上八點整準時出現在公司,所有見到他的職員都呆住了,懷疑自個兒是不是產生幻覺。
並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這個副總幾乎不管公司的事,但大家知道的是,副總很忙,一年難得出現公司幾次,每次間隔至少三個月以上,因此當看見昨天才來過公司的副總再度出現,他們忍不住大爲訝異,更別提那些熟知內情的職員,更是差點掉了下巴。
但他沒心情去理會部屬們是怎麼想的,略略點頭當作打了招呼,便急急朝羅如芳辦公的地方走去。
祕書室的門是關的,他沒有敲,直接開了門。
“啊!”一道女聲驚慌的響起,接着是東西摔落在地上的聲音,顯然是被他的突兀舉動嚇到了。
他皺起眉,瞪着那位很眼熟的女員工。
“副、副總?你怎麼來了?”姚恬恬結巴的問道,手中還拿着眉筆,桌上擺着瓶瓶罐罐的化妝品,看起來正化妝到一半。
到了公司不工作還在化妝,照理他這身爲副總的人見到該要念個兩句,不過現在的他無心理會這點小事。
“芳…嗯,羅祕書人呢?”巡了這不大的辦公室一眼,在見不到想見的人後,楊堯修的心莫名焦躁起來。
眼前這女人他有一點印象,好像叫什麼甜的,想不起來,他一向不太會去記無心追求的女人的名字,對辦公室戀情也沒太大興趣。
他只知道她是羅如芳的助理祕書,專門替她處理事情,她們兩人共用這間祕書室。
“羅祕書喔……”姚恬恬彎身將掉在地上的鏡子撿起來,並忙把化妝品一一收進抽屜,“我不知道耶,今天好像還沒看到她……不過有點奇怪,平常她都七點半之前就來公司了說。”
她吐了吐舌。
真倒黴,難得今天睡遲了,只好匆匆趕來公司再上妝,沒想到居然被副總抓包。
不過更神奇的是羅祕書的未到與副總的早到,能在辦公室裏見到副總已經很難得了,特別是還這麼早,而羅祕書的遲到更是稀奇。
“沒看到她?”他的臉色沉了沉,一種慌亂的感覺襲上心頭。“你應該有她的手機吧?”
她爲什麼沒有來上班呢?是還在惱他昨天的失言嗎?
不不不,或許她只是因爲中途遇上什麼事,所以才晚到吧!
楊堯修不斷的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卻效果有限。
他心底可清楚了,要一向待已甚嚴的羅如芳遲到,那絕對比他這時候來公還不可思議。
“我打打看。”姚恬恬立刻拿起桌上的手機,很快就找到通訊錄裏的電話,她撥了號,並將手機放至耳邊,聽了好一會,卻搖了搖頭:“沒人接呢!電話轉進語音信箱了。”
聞言,他的心“咚”的直直往下沉。
可惡,她會去了哪兒?
“我知道了,謝謝你。”他滿心焦急,但又不好表現出來,只好忍住了氣,對着姚恬恬交代:“要是羅祕書進辦公室,麻煩通知我一下,並要她務必到我辦公室找我。”
“喔,好。”姚恬恬乖乖的點頭。
瞧副總一副失落的模樣,該不會是因爲公司的事不知道怎麼處理,才急着找羅祕書吧?在羅如芳身邊跟久了,她是少數知道其實羅如芳幾乎等於是目前公司決策者之一的人。
“謝謝。”既然想找的人不在,他也無意多加逗留。
只是當他正要跨出祕書室時,又似想到什麼,忽然回身走到羅如芳的辦公桌前,拿起那份昨天晚上她處理到一半的卷宗。
然後,他走了出去。
在繁華喧鬧的臺北市區的某條小巷裏,一早便飄着濃濃的咖啡香。
位於巷底的,是間很小很小的咖啡店。
雖然店面只有二十來坪大小,唯一的店員也只有老闆一人,可或許就是類似家的感覺,讓身處其中的客人心情都能放鬆下來。
也是因爲它位置隱密,知道的人不多,才能保有現在的寧靜安適。
像現在,店裏便只有兩位客人。
“如芳,你昨晚沒睡好嗎?”鄭玉倩皺眉瞧着她那淡妝也遮不住的憔悴,關心的問道。
羅如芳愣了愣,扯出一抹微笑:“是啊,昨天想公事想得晚了,沒睡好。”
她撕了塊小圓麪包,低頭嚼着,藉此避開對方打量的視線。
“你啊,別老是忙着公事,小心累壞了身子。”鄭玉倩心疼的道。
唉,這孩子怎麼一直都是這麼乖巧懂事?哪像她那個渾球兒子……
八、九年前,當如芳還只是個倒茶小妹時,她就注意到這個乖巧勤奮的女孩了,也因此,當一有機會,她便將她安插在兒子身邊,原是希望能藉着她讓堯修變得有責任感,沒想到他居然把事情通通推給一個小祕書。
“董事長您在說笑吧?哪有老闆叫員工別努力工作的?”聽到鄭玉倩關懷的話語,羅如芳的心頭不覺一暖。
“還不就你這孩子老讓人操心?”鄭玉倩白了她一眼,“跟你說過多少次,別替堯修做那麼多,把自己弄得這麼累,何苦呢?”
雖然這一年來她人在美國,臺灣的事有些鞭長莫及,但兒子是她生的,豈會不曉得他是什麼德行。
“沒關係的,是我自己想做。”羅如芳回望着她,眼中有着被關懷的感動,“而且公司也給我很優渥的薪水呀!”
若說這些年來,楊堯修是她努力的原因,那麼,楊夫人鄭玉倩便是支撐她堅持至今的動力。
鄭玉倩今年五十多歲,不崇尚名牌的她只穿了身舒適的休閒服。
她身上並沒有什麼多餘的配件,唯一看來值錢的就是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鑽戒,祥和的模樣,讓人很難想像她其實是個幹練的女強人,甚至還是一家大公司的董事長。
據說,她手上的那枚鑽戒,是她三十二歲那年,當楊氏迅速在南臺灣崛起時,丈夫楊興宏特地買來送給這位自二十歲嫁給他後,便跟着他喫苦打拚的妻子。
不過,男人就是這樣,一旦有了錢,有了地位,身邊的女人也就多了起來,而鄭玉倩從來就不是什麼絕世美女,也不愛打扮,真要比,怎麼比得過外頭那些年輕貌美的女人?
最初,她也怒過,但這些年來,她專心經營財務陷入危機的楊氏食品,無暇理會那些爭風喫醋的事,之後更於一年前搬到美國,正式淡出楊家。
她之所以這麼做,並不是認命或是想眼不見爲淨,只是學會將丈夫自心頭最重要的位置,慢慢移至無關緊要的角落。
“說到公司,陳總前些日子還向我大大的誇獎你呢!”鄭玉倩笑道:“他對你在關企整合大會上,提出以楊氏食品這半年新推出的養生食品作爲贈品的想法,可是讚不絕口,如此不但節省了禮物的成本,也同時撤銷了我們的產品,而且關企員工們對這一系列的養生食品反應似乎都不錯。”
“不過是突發其想罷了。”羅如芳彎起脣角,輕啜了口咖啡。“現在食品市場如此多元化,竟爭激烈得很,所以啊,能夠從內部深耕推行,爲什麼要放過?”
鄭玉倩瞧着她的眼底,滿是讚賞和疼愛,忍不住嘆道:“真可惜,爲什麼你不是我女兒呢?我老了,公司若能交到你手上,肯定會比現在更好。”
“那可千萬不成,我不是那塊料,也只想當個小祕書而已。”羅如芳搖搖頭,笑道。
她沒說出口的是,若當了鄭玉倩的女兒,那她和楊堯修豈不成了兄妹,雖然她不敢奢望有一天他會看上她,但也不想成爲他的妹妹呀?
“胡說,你要不是那塊料,世界上還有幾個人能勝任?”說到這,鄭玉倩像是想到什麼,忽地自嘲的笑了:“是說……我和堯修大概也就只剩下這間公司可以依靠了吧!”
羅如芳拿着咖啡杯的手一頓:“什麼意思?”
“堯修他爸的遺囑出來了。”對於這個她早就漢女兒的部屬,她也沒什麼好隱瞞的。“這份遺囑的內容本該是機密的,不過我還是得到了消息,聽說這些年來他對堯修挺失望的,再加上對我也已沒了情分,加此只打算把本來就是我在經營的楊氏食品和天母那棟樓留給我們母子。”
楊興宏自多年前便漸漸將手中的股份分給衆房妻兒,旗下的子公司也交由下一代經營,但就算扣除股份,他手邊擁有的資產仍是驚人,引得衆人覬覦。
“是嗎……”羅如芳喃喃的道,她看着手中那杯拿鐵上飄浮着的葉子圖案,隨着她手微微搖晃而流動着。
楊氏食品是楊氏的最初創建的公司,但二十幾年過去,傳統產業逐漸沒落,前幾年楊氏食品連年虧損,幾乎經營不下去。
楊家的男人都視爲燙手山芋,偏偏又是楊氏的根基,沒人想接,擱在那兒又不是辦法。
鄭玉倩便是在那時接手。
她花了兩年的時間整頓,選用人才,讓公司逐漸轉虧爲盈,接着又花了三年的時間,弭平先前的鉅額虧損,一直到近幾年,公司的營運狀況才重新上了軌道。
羅如芳在公司待了九年,這期間公司的轉變她當然都看在眼中,是打從心底佩服這們董事長的,而且也是因爲有鄭玉倩作爲榜樣,她纔有辦法努力不懈至今。
而今,楊氏食品當初分明是楊興宏不要的東西,他居然打算將這留給陪他走過近半個世紀的妻子?
這種男人,也難怪會生出楊堯修那傢伙……
喔,不,楊堯修雖然喜新厭舊了點,但好歹在男女關係的維繫中,一次也只交往一個對象,相形之下,檯面上就有五房妻子的楊興宏,簡直是個大混蛋。
只是想起昨天和楊堯修喫飯的情況,她的神色又黯了下來。
“這樣也好,反正我們母子本來就不求楊傢什麼。”鄭玉倩淡淡一笑。“身邊豪門,表面上風風光光,私底下卻是暗潮洶湧,特別是那些楊家人,總非要將對手趕盡殺絕,才得以安心。”
只是對於自己曾視爲天的男人,最後竟下這樣的決定,她難免感慨。
羅如芳動了動脣,本想講些安慰的話,但又覺人家的家務事不方便外人多嘴,終是沒說。
“好啦,我這老太婆拖你喫個早餐喫了這麼久,你大概也煩了。”鄭玉倩一口飲下剩餘的咖啡。“我猜你現在腦袋裏想的八成又都是公事了,我還是早些放人吧!”
聞言,羅如芳笑了笑,沒說其實自己現在心裏是在擔心她和楊堯修。
“董事長今天不進公司嗎?”她問。
“甭了,人老了,身體也不管用了,到現在時差還沒調回來。”鄭玉倩擺擺手,“我等等要回去休息了。”
“嗯,您可要好好照顧身體啊!”羅如芳關切的道,這些年來,她可是最疼愛自己的長輩。
“我會的,你去忙你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