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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擒虎女》 / 艾珈 / 第2章 / 共22章

大武東隘,伏虎山下,一名身穿深色勁裝、腳踩黑靴的俊爾男子,領着一干獵戶進了山腳的小酒館。

領頭的年輕男子姓裴名巽,甫弱冠的他,可是當朝六品官“承議郎”之子。大武風俗民情與漢土略有不同,尤其是婚嫁制度;大武法度上明文規定,子嗣皆從母姓。

生得腰細膀闊、外貌出衆的裴巽,自小便是裴府上下捧在手心的寶貝。偏巧他又天性聰慧、口舌伶俐。自束髮之年,他孃親許他出外嬉玩後,不出幾月即成了皇都衆家女眷的心頭好。每個姑娘都愛聽他說話,愛跟他講話,可他飄忽似風的感情,卻不曾在任何一名女子身上逗留。

也忘了是誰先喊起,總之現在人們一說起他,前頭必定加上兩字“浪子”——浪子裴巽。

就在前不久,裴巽騎着他的愛駒“凝墨”來到這東隘小鎮,碰巧被他聽見一個很有趣的話題。

“小二哥。”裴巽揚聲喊。

“來啦!”小二忙從裏邊迎了出來。“這位公子點些什麼?”

裴巽一笑。“什麼好喫好喝的,全部送上來。”

俗話說喫人嘴軟,幾個男人幾杯酒下肚,裴巽好奇的消息,就這麼嘩啦啦地泄了出來。

一大鬍子獵戶連咂着嘴說:“這位公子,不是俺要嚇你,而是良心建議。前頭那座‘伏虎山’,真的,沒事別上去。”

裴巽嚥下嘴裏的菜。“怎說?裏邊老虎兇猛?”

“開什麼玩笑!”大鬍子獵戶抓起弓往桌上用力一擺。“管那吊眼睛白額頭的老虎多兇,俺弓一拉,哪隻老虎不乖乖伏地稱臣!”

“別聽他瞎謅。”同桌獵人說他吹牛。“我們這夥人早不知多久沒在伏虎山獵過老虎了。”

“爲什麼?”裴巽好奇。

“還不是因爲那個死丫頭片子。”大鬍子獵戶吹鬍子瞪眼。“俺也不記得什麼時候開始,只要俺上山找老虎麻煩,那死丫頭馬上過來找俺麻煩!”

“那丫頭弓法奇準,”同桌獵人附和。“明明眼看四周沒人,但只要有只虎跑過去,咱弓都還沒拉滿,咻一聲一枝箭馬上朝咱腦門飛來。”

“所以俺幫那鬼丫頭取了個名,叫她‘虎女’。”

“她確實是‘虎女’,”另一名獵人開口。“是我親眼看見,她跟一隻吊眼睛白額頭的大老虎玩得多瘋,還在它身上打滾……”

這新鮮!裴巽被挑起興趣。一般人見着老虎不怕得全身打顫就算,還能跟它玩兒?!“大哥口裏說的這‘虎女’,生得怎樣?漂亮嗎?”

“俺是覺得不錯,”大鬍子獵戶搔搔頭。“胸大腿長,只是那雙眼亮得跟太陽一樣,被她盯上,整個人就不舒坦。”

“對對對,那丫頭鬼裏鬼氣,誰遇上她誰倒黴!”說話的年輕獵人臉上還心有餘悸。“就前兩天,一隻虎正正從我面前跑過,我弓纔剛拿起來,她已經站在前頭拉滿弓對着我。我可沒騙你,早先前那地方真的沒站人,我親眼瞧過的。”

“俺一直在猜那虎女身上一定有什麼蹊蹺,不然才幾歲人,哪裏練來那等射箭功夫。”大鬍子獵戶邊咬着滷牛腱邊揣測:“俺聽俺老舅說,先前伏虎山裏也有個‘怪老頭’,也是一樣不許人找老虎麻煩,說不準兩人有點什麼關係。”

“那虎女該不會是那怪老頭的女兒?”獵人們興致勃勃聊了起來。“說不定還是山裏的母老虎幫他生的!”

“你知道俺老舅今年都幾歲?”大鬍子獵戶一拍對方腦門。“他說那‘怪老頭’更老,但那鬼丫頭,怎麼看頂多也才十五六七。”

裴巽聽得驚奇,一個十五六七歲姑娘就有那等神準箭法!這麼好玩的事,不去親眼瞧瞧,實在有違他脾性。

說走就走。稍晚,酒足飯飽的獵人們甘心揮別裴巽,一待幾人轉過街角,裴巽身一旋又進了客棧包走了滷雞、酒跟幾顆饅頭,託請店小二好好照顧他的愛駒“凝墨”後,這才背起箭囊,快步朝伏虎山奔去。

他對那“虎女”,實在好奇得緊。

***

但事實證明,“虎女”沒他想象中的容易遇上。

裴巽揹着弓與箭筒蹲在潺潺的溪石上邊嘆氣。自昨傍晚上山至今,已快十個時辰,別說“虎女”,他連根老虎尾巴老虎毛也沒看見。

悶死了。裴巽丟開嘴裏咀嚼的小草,一邊沉吟去留。

杵在這無人山陵,喜愛熱鬧的他卻連個說話對象也沒,實在折煞他也。

看還是下山去了。他甩甩胳膊長腿,想着前天花魁鈴鳳跟他相約,要他這幾天到她樓裏喝酒賞荷——念頭方過,眼角餘光突然瞄見一道黃黑身影竄過,只見他倏地跳起,直追在後。

他沒忘獵人們說的——只要老虎出沒地方,虎女就會跟着出現。

她在哪兒?!裴巽邊追着虎影邊瞧看四周。可放眼望,四面盡是鬱郁濃蔭,哪裏有什麼胸大腿長的美姑娘?就這麼一閃神,四足狂奔的老虎早已跑得老遠,眼見就快追丟,他趕忙解弓搭箭。依照昨日那大鬍子說法,只要有人對老虎不利,“虎女”定會出手相救。

現只能死馬當活馬醫,試試這法子靈不靈了。

只見他念頭一動,手指輕放,羽箭就這麼直直飛了出去。

言錦心立在高處冷然睇視,沒有出手。依她經驗,那男子射出的箭勢飛不了多久即會墜下。可說也怪,明該落下的羽箭卻一路橫飛,彷佛後方有隻無形的手,幫它擋下逆風的影響。

怎麼會這樣?一當她察覺不對想插手,那橫飛的羽箭已離虎身不到幾步遠。言錦心暗叫聲糟,那虎懷着身孕,她說什麼也不能讓它傷着。

只剩一個方法,她不假思索,手一放樹藤迅速撲下,以身擋下箭勢。

糟糕!沒想到會突然冒出人來的裴巽愣住,一時來不及收念打住奇風,羽箭就這麼硬生生刺入言錦心右肩。她悶哼一聲,軟跌在地。

瞧見她中箭,原本疾奔的雌虎倏地停步,她手一揮,要它快走。

雌虎沒停留,四腳一邁隨即奔離。

“姑娘!”裴巽隨後趕到。“你沒事吧?”裴巽沒意料她竟會用這方法擋下箭來!

言錦心一手扶着傷肩一邊伸手橫擋,那神情舉動,十足在警告裴巽不得再追。

他停在她面前,滿臉驚訝地睇着面前女子,這個渾身沾着污泥的小東西,就是傳說中的“虎女”?!

一個能跟老虎戲玩而不覺駭異的姑娘會是怎般容貌?老實說裴巽揣想不少,但想不到,她看起來要比他想象中的嬌小脆弱多了。

瞧她,一張小臉露着警戒,長髮胡亂紮起,裹在極不起眼灰布袍下的身材纖細勻稱——一雙俊俏黑眼掃過她全身,尤其在她豐潤的前胸與長腿多停了一瞬——別怪他唐突,實在是大鬍子獵戶說的話教他印象深刻。

直到望見滴落地面的紅血,他這才回過神來。天,瞧他,竟忘了人家捱了他一箭。

他關心探問:“姑娘,你的傷——”

“再靠近別怪我不客氣。”警告的同時,言錦心身一退,兩人距離已拉到她可以拿弓瞄準他的遠度。

裴巽是好意,沒想到她卻不領情。

裴巽解釋:“我是想看你身上的傷,你中箭了,得要快點處理——”

“不需要。”不給裴巽再靠近的機會,言錦心硬是將插在肩上的羽箭拔起,往他面前一丟。

整個過程,她沒吭一句疼,柳般秀麗的眉尖只微微皺了那麼一瞬。

瞧她反應,活似他腳邊那枝箭不是從她肩上拔起,而是她剛在路邊撿着的。可頻頻滴在地的紅血,說的卻是另外一回事。

裴巽搖頭,怎麼有這麼倔氣的姑娘!

箭是他射的,他很清楚自己雖然沒有使力,但卻用了巧勁。他不說沒人知道,他身上有個神奇的天賦,只要念頭一動便能隨心召喚奇風。像剛剛,就是靠奇風幫忙,箭纔會一路追着雌虎不放,活像羽箭上頭長了眼睛似。

裴巽雙手高舉,意表自己沒任何侵犯的意圖。“姑娘,我只是想幫你看你肩上的傷,我無意傷人,就連剛那隻虎,我也無意動它一根汗毛。”

“少囉嗦。”不想傷虎卻放箭射它,他就真那麼肯定不會發生什麼萬一?

嘿,一瞧她臉就知她在想什麼。裴巽嘆氣。“你不信我也沒關係,總歸一句,快點讓我看你的傷。”說完,他朝前跨了一步。

言錦心沒二話,馬上鬆手放箭。

哎呀呀!這箭要被她射着還得了,裴巽噘嘴吹哨。說也怪,原本惡狠狠直射來的羽箭,竟然應聲落地。

怎麼可能?言錦心不信邪再射。還是一樣!她驚愕地望着地上的箭矢,要不是肩上的痛楚如此清晰,她還會以爲自己在作夢。

“你也看見了。”裴巽邊說邊朝她靠近。“我可以隨心所欲御風到任何我看得到的地方,所以剛纔那箭,要不是你突然冒出來,我也不會失手,來吧,先讓我看看你的傷——”

言錦心以弓頂開他伸來的手。“我自己會處理,不需要你。”

這丫頭怎麼這麼冥頑不靈!裴巽沒好氣。“你傷在肩上,你告訴我,你怎麼自己處理?”

“不勞費心。”言錦心向來排斥生人,尤其眼前人,先前還曾經拿箭意圖傷害她最重要的“家人”。

先前大鬍子獵戶猜對了一半,錦心確實曾被他們口中的“怪老頭”照養了幾年。錦心四歲那年,因爲某些她記不得的原因被人帶上山,但照顧她的人染了風寒病死了,獨留下年幼無知的她。

是一頭善良的雌虎用它的奶救活餓昏的她,之後雌虎還將她叼到“怪老頭”居住的山洞。“怪老頭”所以怪,不全是因爲他白髮跟襤褸的打扮,重點是他的脾氣。他出了名地討厭其它用兩條腿走路的人,可對山裏的老虎獅子等猛獸,卻是異於常人的友善。

“怪老頭”常掛在嘴邊的話:“要不是當初雌虎先接受了她,他老早把她丟下山谷叫野狼喫掉了。”

在“怪老頭”耳濡目染下,錦心越來越親近老虎,越來越排斥人,就算“怪老頭”離世多年,根深柢固的觀念依舊移改不掉。

可這樣的她,還是有個“朋友”,是住山下觀音廟後的花蓉兒。說來也是因緣際會。花蓉兒還小的時候偷偷跑上山玩,結果不但迷路摔斷了腿。錦心嘴硬但心軟,躲在暗處聽她哭了一陣,便出手救了。之後傷好,蓉兒就像甩不掉的鼻涕蟲,三天兩頭老能在山裏聽見她的喊聲。

那時候,小蓉兒喊錦心叫“丫頭姊姊”,因“怪老頭”懶得幫錦心取名,一直丫頭丫頭喊到他離世。一次蓉兒瞧見錦心身上有個繡包,好奇借來一瞧,發現裏頭繡着“言錦心”三字,錦心這“丫頭姊姊”,從此纔有了姓名。

錦心一按脖子上的繡包,腦裏浮現蓉兒的交代,說她萬一需要人幫忙,一定要下山去找她——

“喂。”

見“虎女”轉身就走,裴巽也惱了。別說他長這麼大從來沒被姑娘家拒絕過,就憑他是一番好意,她再怎麼不信任,也該識時務地勉強接受啊。

好,既然她這麼固執,隨她去!裴巽一彎身拾起羽箭就走。雖說他是她受傷的始作俑者,可他該說的、該勸的都做了,任誰也不能說他不顧道義——他一邊走一邊告訴自己無須愧疚,對那“虎女”他可說仁至義盡,大可走得心安理得,雲淡風輕——

可惡!裴巽停下腳步猛一嘆氣。他要能這麼想,剛就不用多費脣舌勸了一堆。他腳跟一旋順着原路奔回,一路滴落的血漬正好點明“虎女”身在何處。尾隨一陣,猛地望見前方躺了個人,他心一抽快步奔上前,果真不出他所料,就是她!

還說不用他擔心,早讓他瞧不就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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