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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風流冤家》 / 席維亞 / 第18章 / 共21章

事隔多日,聶安懷總算得以鼓起勇氣踏進“歡喜樓”。

先是兩人的爭吵讓他決定暫時拉開距離,然後是班羽的驟逝讓他無暇分神其它,加上爲班羽服喪不宜踏進歡場,這期間,他都是差人送來簡短信箋,直至三個月後纔有辦法再次現身。

他送來的信箋,小綠沒有回過,覺得她還在生氣,但悼念故友的他沒有心情寫下甜言軟語去哄她,信上寫的都是些簡單的概述現況,代表他並沒有忘記她,只是……他與她都還需要時間思考。

其實他不進“歡喜樓”,還有另一個原因——在鞏固好心牆之前,他沒有辦法面對小綠。

她和班羽太像了,他好不容易纔接受班羽過世的事實,防備尚未堅強,若是看到她,他怕難抑的哀傷會再被整個勾起,毀去他這段時間的努力。

班羽的去世對他的打擊太大了,而他總覺得班羽的死,多少和他有關。

小綠曾問他要救誰的問題,日日夜夜浮現他的腦海。若他當初曾堅決回答小綠,說他會捨命兩人都救,是不是班羽就不會遭遇這場不幸?是不是因爲他不夠重視班羽,所以上天覺得弛是可以奪走他的?

花了三個月的時間,他才稍稍可以從哀痛自責的陰影裏走出。他已經失去手足,不能再失去生命的泉源,他要見小綠,將她對他的重要性真摯地傾訴。

看到他來,樓裏的人一如以往地問也沒問,將他帶到那個房間後就去叫人。

等待時,那股蝕心的感覺又在胸口泛開。這裏是班羽帶他來的,他們總是相偕上青樓的舉止惹得他爹好生氣……察覺思緒又沉澱了,聶安懷輕嘆口氣,將那些回憶全都壓抑。

太難了,京城裏充滿了他和班羽的過往,要他怎能不回想?但他更不想將一切全都抹去,班羽不該被人遺忘,這樣對喜愛熱鬧的他太殘忍了,他唯一能做的,是暫時將之埋在心裏,等他有足夠的平靜能做到只用懷念和愉悅去緬想時,再將那點點滴滴重新回味。

敲門聲拉回他的神智,他抬頭望去,卻看到一名陌生的姑娘踏進房來。

她看起來很緊張,怯怯地走到他面前屈身一福。“奴家小綠拜見恭小王爺。”

聶安懷怔愕。小綠還在氣他嗎?所以用這種方法整他?這玩笑未免也開得太大了。

“請幫我把小綠叫來。”他耐着性子開口。

“我就是小綠。”那位姑娘很堅持。

“我要的是另一個小綠。”聶安懷深吸口氣,把怒火壓下。“原本是碧紅姑娘身邊的婢女,後來變爲花娘的小綠。”

“碧紅姑娘身邊的婢女只有我,而我從來就沒升格爲花娘。”姑娘一臉爲難地看着他。“所以您會點了我,我也覺得很納悶啊……”

不想再和她多費脣舌,聶安懷越過她走出房間。

“恭小王爺您要做什麼?”自稱小綠的姑娘趕緊追了出去。

“找碧紅姑娘問個清楚。”聶安懷板着臉直往三樓走去。他知道碧紅的房間在哪兒,每次他都是目送班羽進去後,纔回到二樓的房間等候小綠。

若小綠躲着不願見他,還派出另一個女人來打發他,他無法翻遍整座青樓,要找到她的最快方式就是從碧紅下手。

“碧紅姑娘正在接客,不方便……”姑娘拚命阻擋,仍擋不住他堅定前進的腳步。

“恭小王爺有什麼事嗎?”剛招呼完客人出房的鴇母見狀,連忙揚起笑臉靠了過來。“小綠,你哪裏不周到得罪了恭小王爺?”爲了安撫貴客,鴇母一看向她就是開口責怪。

“他堅持要找碧紅姑娘,可是碧紅姑娘在接客啊……”姑娘急得快哭了。

“恭小王爺,您先回房好嗎?讓小綠先陪您聊聊,等碧紅忙完,我再讓她儘快過去。”鴇母陪笑調停。

聶安懷震驚地看向鴇母,又看向那名姑娘,鴇母從口中自然喚出的名字讓他心生不祥。小綠竟神通廣大到說服鴇母幫忙演這出戏,爲了氣他,值得這麼大費周章嗎?他用怒氣掩蓋那股恐慌,仍拒絕相信她們的話。

既然她要做得這麼絕,他也不會客氣!聶安懷臉色沈冷,拋下她們繼續迅疾邁步,轉眼間已來到碧紅房前。

“恭小王爺有話好說,別……”

鴇母和那位姑娘追上來時已來不及阻止,聶安懷一把推開房門,放肆地不請自入。

“幹什麼?”見有人闖入,摟抱美人兒飲酒歡言的男客驚聲怒喝。

聶安懷理也不理,視線冷冽地直盯着還坐在椅上的碧紅。“小綠呢?叫她出來,我有話跟她說。”

向來沉穩的他難得如此失禮,但這過於詭譎的狀況和心裏的惶惑,逼得他無法顧及其它,只想趕快見到他朝思暮想的人兒,儘快安穩下忐忑不安的心神。

“小綠,找你呢。”碧紅淡淡地朝他身後瞥了一眼。

以爲她出現了,聶安懷回頭,映入眼簾的卻依然是方纔那個一臉慌亂的陌生女子,他的腦袋嗡嗡作響。這裏是怎麼一回事?明明小綠就另有其人,她們爲什麼硬要指鹿爲馬?

“小綠,你出來!”他開始在房間四處找尋。“我們要做的是好好談談,快停止這場鬧劇——”

“你們樓裏是怎麼了?任由這種瘋子到處亂竄?”男客嚇壞了,衝向鴇母抱怨。

“恭小王爺你冷靜點,小綠就在你眼前啊……”鴇母趕緊把那名姑娘拖了過去,繞着他團團轉。

她怎麼知道斯文溫和的恭小王爺會變成這樣?謹小王爺的意外她也聽說了,見他數月沒來,還惋惜好賺的生意就這麼沒了,今兒個見他出現不禁喜出望外,沒想到卻是發了瘋地來鬧場。

遍尋不着的恐慌讓聶安懷焦慮不已,她們硬擋在眼前的阻撓行徑更是火上加油,他的情緒整個爆發,一把攫住碧紅的肩頭。

“把小綠還我!長得和班羽很像的小綠,你知道的,不是這個人,我相信你知道的——”他嘶聲咆哮,澎湃的恐懼幾乎將他逼潰。

“恭小王爺您快放手,我們樓裏只有這個小綠,真的啊!”鴇母趕忙上前拉扯。什麼像班羽的小綠?恭小王爺真被好友去世的意外打擊到瘋掉了。

男客和那個姑娘都嚇壞了,反倒是被人鉗制的碧紅一臉平靜。

“沒關係,讓我跟他說。”碧紅緩緩開口。“你們都離開吧。”

雖然擔心碧紅的安危,但鴇母也不想蹚這個麻煩,一聽她這麼說,就飛快地帶着男客和那名姑娘遠離了戰場。

“我不懂您在鬧什麼。”在他們都離開之後,碧紅挌開他的手,譏誚揚脣。“您要小綠,我不也讓她去見你了?結果你卻跑到我這兒來要人。”

不,她把人屏退是要告訴他實情,不是重複這荒謬的騙局!得不到預期的發展,聶安懷大怒。

“你知道不是她。”對方堅定的態度讓他不安,但聶安懷也不願退讓,反而用更強悍的氣勢想逼出他所要的答案。“這兩年來,我都是透過你招來小綠,你再清楚不過了,那個人不是小綠,不是!”

“對,我再清楚不過了,怎會不曉得派去的人是誰?”碧紅直視他的眼神不曾動搖,仍一口咬定讓他心驚的回答。“小綠在我身邊當婢女至少六、七年,我會認錯人?值得質疑的應該是您的記憶吧!”

聶安懷慌了,每一次他到這裏就可以見到“小綠”,從不曾費心,她像是一直在這裏等着他,卻突然間,唾手可得的人兒就這麼消失無蹤,他甚至沒辦法透過以往的方法找到她,教他怎麼能接受?!

“我不管她是誰,我不管她是不是小綠,我要的是那個陪了我兩年多的人,只要我一進房就會隨後來找我的人,把她還給我!”

“你要我還誰?不會是你對謹小王爺思慕過度,自行幻想出一個像他的人,最後分不清真假了吧?”碧紅輕蔑嗤哼。“你對謹小王爺的愛護,已經到了讓人匪夷所思的地步,謹小王爺之前就常跟我抱怨,他現在人都走了,你就不能放過他嗎?”

班羽跟她抱怨他?他對班羽的感情是不正常的?小綠是他幻想出來的?那旖旎的一切,她的一顰一笑都是他虛構出來的?聶安懷神色慘白,他沒有辦法呼吸,只能任由這些念頭殘酷地衝擊着他的心。

“不,班羽是班羽,她是她,我很清楚他們是不同的人……”他想說得堅決,但心裏卻冒出了反駁——他不是一直覺得兩人很像?他不是有次還差點將班羽當成小綠?

聶安懷越想越全身冰冷,幾乎站不住腳。

“那是你的問題,我無能爲力。”碧紅說得絕情。“看在謹小王爺這些年來爲我花費的銀兩份上,我剛剛纔沒讓鴇母叫來護院,既然小綠不是你要的人,你別再來了,謹小王爺死了,他已經死了,你聽清楚了沒?他、死了!”

死了,死了——早已明白的事實,在毫不留情地被逼正視時,仍成了鋒利的銳劍斬斷了神智,將他的心傷得千瘡百孔。

班羽走了,小綠也像不曾存在過似地消失了,曾經他擁有了如此相像的兩個人,而今卻全都從他手中逝去,他再也見不到,因爲他無法選擇,所以他全都失去了……

“不——”

在好友去世時還能強自忍下的悲痛,卻隨着愛人的消失全然崩潰,他猛地爆出狂喊,發瘋似地摧毀眼前任何一項可以看到的事物。

手被碎裂的木頭刺得流血,撕裂的被褥棉絮飄進了眼,他卻都恍若未覺,因爲心裏的痛已凌越了一切。

沒了,空了,世上只餘下他,只餘下一場不知是真是假的虛幻……令人哀痛的事實襲上心頭,全身的力氣像是被突然抽走,聶安懷倏然跪地,抱頭激烈地痛哭了起來。

“啊——啊——”如困獸般的嘶泣讓人聞之心碎,再也無力自持的聶安懷已無法保護心神,放任情緒割裂他的心,放任奔流的眼淚將他帶往更黑暗的深淵。

碧紅僵靠在牆邊無法動彈,剛剛還冷眼旁觀的神情已不見,被他傷痛欲絕的模樣震撼得紅了眼眶。

許久,哭聲漸歇,聶安懷仍跪伏在地,又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地抬起頭——哀默心死的絕望神情讓碧紅的心狠狠一震。

“我想同時保有他們,卻同時失去了他們,手足、生命,全都失去了。”他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看不見的人說,空洞的視線飄浮地定在前方。“我不信她是假的,我不信……”

他恍若遊魂般地站起,一步步走出這個曾給他愉悅希望,如今卻滿是打擊絕望的傷心地。

就連人都已遠離,碧紅還是隻能靠牆怔站,許久纔有辦法動作。她找出被翻倒在地的筆硯,無暇抹去臉上的淚,立刻提筆疾書——

在郵驛的遞送下,信函被送至了離京城千里之外的小城鎮。

上頭描述的字字句句看在眼裏全成了血淚,她忍不住將信函緊按心口,咬脣低泣。

她不想這麼做,不想見他這麼痛苦,但……這是唯一的解決方式……她抬起淚盈於睫的水眸,望向窗外,望向那遙望不到京城的方向,只能靠着腦海裏的回憶支撐她繼續隱瞞下去。

她,挺着日漸圓滾的肚子,懷有着他的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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