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1章(2)

《風流冤家》 / 席維亞 / 第3章 / 共21章

課堂間的休息時刻,班羽和聶安懷被趕到花園裏玩。

這是皇帝的要求,重視教育的他同時也相當贊成孩子活潑好動,加上希望兩個孩子能培養友好的關係,藉此改善上一輩的恩怨,皇帝費盡苦心想讓他們有多一些共處的時間。

一聽到師傅說休息,靜不下來的班羽就飛也似地衝出書房,聶安懷則是規規矩矩地將書本收好,這才快步追了出去。

看到前面那個好動人兒一下子看看旁邊的花,一下子追撲跳躍的蟋蟀,聶安懷只是緩步跟着,視線絲毫沒離開他身上,與其說是玩伴,倒不如說是保護者還比較貼切。

雖然同齡的聶安懷長得比班羽還矮小一些,但那超齡的沉穩和內斂讓他猶如小大人似的,加上他所展現的聰明才智,給人一種值得信賴的安全感,只要有他相伴,就算讓兩個孩子獨處也沒人會擔心。

“待會兒師傅要考默書,你準備好了沒?”任他玩了一陣,聶安懷不忘負起提醒之責。“要不要我幫你複習一下?”

他知道班羽很介意這件事,每當師傅用“朽木不可雕也”的無奈表情對班羽搖頭,班羽那眸光一黯的沮喪神情也會讓他覺得很難過。

他並不喜歡師傅老是誇他而輕蔑班羽,每個人的才能本來就不一樣,沒道理因爲班羽書默不好就否定他的一切,但他沒辦法指責尊長,唯一能做的,就是儘量幫班羽能讓師傅刮目相看。

正忙着追蜻蜓的班羽笑容僵住,眼中原本閃耀的喜燦光芒頓時被惱怒取代。看到自己的衣袍因方纔趴在地上而染了塵土,再看到身後的聶安懷淨秀得像剛剛沐浴完畢,活脫脫就是皇上嘴裏讚不絕口的溫文爾雅模樣,心頭的不滿更甚。

“不用你假好心,誰不知道你是想裝乖孩子討人喜歡?我纔不會讓你如意。”班羽皺鼻嗤哼。

她最討厭他這樣了,明明和她同年紀,卻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沒看他動怒變臉過,也沒看他興奮歡呼過,臉上最多隻掛着淡淡的笑,讓人猜不透他在想什麼。

皇上說這是謙遜,是難得的美德——騙鬼啦!裝模作樣纔是真的吧,她敢打賭,聶安懷只要一回到家,絕對都笑得合不攏嘴,和恭王爺一起嘲笑他笨。

“我沒這麼想過,何況討人喜歡的是你纔對,你沒發現皇上只要一看到你心情就很好?”對他的敵意早習慣了,聶安懷微笑,心平氣和地說出事實。

其實班羽很細心、反應很快,他只是定不下心背書,但這掩蓋不了他其它的優點,開朗活潑的他跟任何人都能很快打成一片,他還沒見過比班羽更有人緣的人。然而總是笑臉迎人的班羽,只要和他獨處,從來就沒給過他好臉色。

但說也奇怪,儘管爹老是在他面對說謹王爺和班羽的壞話,他還是覺得這個弟弟很讓人疼惜,就連任性蠻橫的小缺點都顯得很可愛。

“心情好有什麼用?他們還不是隻誇你不誇我?”先入爲主的觀感作祟,她就是認定他是在假惺惺,聶安懷越和善,班羽就越氣。

“在乎這個做什麼?”聶安懷無謂一笑,小小年紀的他已有豁達的胸襟。

班羽氣鼓鼓地瞪他。樣樣比人強的他當然不在乎,要是老被嘮叨叮嚀的人換成是他,看他還說不說得出這種風涼話!

“不跟你說了。”她扭頭快步奔離,心煩氣躁地一邊走、一邊用力踢着小徑上的石子,一不小心用力過猛,左腳的鞋子飛了出去,落進一旁的草叢裏。

搞什麼?連鞋子也要跟她作對?班羽不可置信地瞪着草叢,懊惱抿脣。

“怎麼了?”聶安懷隨後追上,關心問道,看到他腳上的白襪,眉宇擰起。“你的鞋呢?”

班羽的小臉困窘爆紅,好想把那隻腳藏起來。

討厭討厭討厭!就不會當成沒看見嗎?都是他啦,害她永遠都成不了爹爹滿意的兒子,害她永遠都像個不成材的小鬼頭!

自慚形穢將班羽累積的怨懟全然掀起,激起了邪惡的念頭,在她意識到自己打算做什麼事之前,手已往旁邊的大樹指去。

“在那兒。”

聶安懷抬頭看向幾乎和屋脊齊高的大樹,眉頭擰得更緊。“怎麼會在那兒?”他踮起腳尖仰頭,視線在枝葉間搜尋。

這句問話只是單純的疑惑,絲毫沒有夾雜懷疑的口吻,這樣的信任讓班羽有些歉疚,但只一瞬,經年累月的嫉妒和不甘又凌越了一切。

“我也不曉得,踢着踢着就踢上去了。”她眨動大眼,表情好無辜。“我爬上去拿好了……”說着說着,她就要攀上樹幹。

“太危險了,我找人來拿。”沉穩的聶安懷哪有可能讓他做這種有勇無謀的事?連忙伸手將他阻下。

“你想害我被罵啊?書沒讀好也就算了,還淨會闖禍惹事……好啦,我知道,你就希望我失寵,去啊去啊,你儘管去告狀好了。”班羽跺腳背過身去。

“我沒有。”聶安懷哭笑不得,實在不懂他這些心眼是哪裏來的。“不然我們找根竹竿把鞋子打下來好不?”

“要上課了,等找到竹竿已經來不及,你別管我,你先回去書房好了。”班羽揮手趕他走,再度朝大樹攀了過去。

“等一下!”聶安懷又拉住他,向來平靜從容的俊秀臉龐,這會兒難得浮現躊躇。“……算了,要爬我來爬。”他拉起衣襬扎進腰帶,然後開始捲衣袖。

班羽沒想到計策會這麼容易成功,她得好小心好小心,才能忍住沒讓笑容浮上嘴角。

“不要啦,被師傅看到你會捱罵的,反正我被罵慣了,我自己爬。”她警告過嘍,要是待會兒被罵,可別怪到她頭上。

“讓開點。”聶安懷沒回答他,只是要他退開。

他知道班羽完全沒學武,不像他還學了點拳腳功夫,加上班羽腳上鞋子又少了一隻,當然是由他來爬比較保險。

看到他動作靈活地爬上樹,班羽不甚服氣地皺了皺鼻。她還以爲他會爬得很狼狽呢,會讀書、手腳又利落,老天爺真不公平。

“你有看到鞋子卡在哪兒嗎?”聶安懷已攀上橫生的枝幹,四下搜尋。

“我也不曉得,你再找找吧。”慢慢找吧他!最好找到師傅來喊人,讓他們瞧瞧那個懂事乖巧的聶安懷也會做出爬樹這種粗野行徑。

班羽一面偷笑,一面晃到草叢邊,腳尖點啊點的,找到了鞋子勾回套上,她就故意站在草叢裏,免得被聶安懷發現她腳上的鞋子已失而復得。

“沒有啊……”聶安懷遍尋不着,絲毫不曾懷疑受騙的他,越攀越往上去。

等班羽發現到他已爬了多高,不禁倒抽一口冷氣,那離地極高的距離和搖搖欲斷的細瘦枝幹,讓她見了膽顫心驚。

“你快下來,別找了!”班羽急喊,看到他踩斷了一根枝葉,嚇得臉都白了。

“沒關係,我很小心。”聶安懷雙手緊緊抓着其它枝幹分散力道,還有餘力安撫班羽。

“天吶!聶小王爺您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突然傳來一聲驚喊,嚇得聶安懷失去平衡,腳踩了個空。失速墜下的力道加上身子的重量,讓他即使雙手都抓着枝幹也撐不住,“啪”地一聲,枝幹雙雙摺斷,隨即就是葉叢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切發生在頃刻之間,正被那聲大喊拉走注意力的班羽等聽到聲音已來不及,一回頭,正好看到他重重墜落地上。

班羽嚇壞了,只能怔站原地,看着聶安懷神色痛苦地抱着手臂蜷曲着,紅豔的血緩緩自他的衣袖蔓延開來。

“來人、快來人幫忙啊!”年高德邵的師傅抱不動十歲的男孩,趕緊衝出花園喊人。

聶安懷痛到冷汗直流,但看到班羽那神色慘白的小臉,他還勉強擠出微笑。

“我沒事,你別擔……”在發現班羽腳上的鞋後,他的語音頓時凝住。

意識到他看見了什麼,班羽的心猛然一震。她該道歉、該說對不起,但她的喉嚨卻啞了,什麼話也說不出口,她甚至不敢看聶安懷的臉,怕會看到失望憎惡的神情。

“在那兒,快!”

“聶小王爺您別怕,御醫馬上就來了。”

師傅帶着一羣人奔過來,團團將聶安懷包圍,一陣嘈雜後,隨即將他抬離。

班羽默默地跟在後頭,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他重墜在地的畫面一次又一次重演,緊緊揪住她的心口。

她沒想過要害聶安懷受傷啊,她、她只是想讓他被罵而已,要是他就這麼殘廢了怎麼辦?班羽咬脣,心裏懊悔又自責,忍不住紅了眼眶。聶安懷一定恨死她了……

治療時,班羽一直守在房外等,大家都忙着照料聶安懷,沒人注意到她。從衆人的細聲討論中,她拼湊出聶安懷的狀況,他的手臂脫臼,上臂還被樹枝劃破一道很長的口子,流了很多血。

皇帝聞訊趕來,進去時太擔心,並沒有留意到蹲坐在廊柱旁的班羽,過了一陣出來,心安了,也憶起他的存在,視線四下找尋,終於看到他,朝他招了招手。

“班羽,過來。”

班羽知道自己逃不過責罰,認命地走到皇帝面前。

“你一定嚇壞了。”結果皇帝非但沒厲聲罵人,還和藹地拍拍他的頭。“剛聽到這件事時,朕還以爲他們把你當成了安懷,沒想到真的是他。”好動的班羽爬樹不足爲奇,沉穩的安懷爬樹可就駭人聽聞了。

班羽驚訝地睜大了眼。他沒說嗎?

“安懷說你有攔他,是他不聽勸,班羽,你做的很好,已經開始懂得衡量危險了。”皇帝稱讚道。“安懷需要休息,今天就先到此爲止,待會兒朕會派人先送你回去,明天看狀況再決定要不要上課。”安撫地按了按他的肩膀,皇帝這才邁步離開。

轉頭望着關闔的房門,班羽茫然又疑惑。爲什麼聶安懷不說是她騙他上去的?還把錯都攬在他自己身上?

見大家都忙着恭送皇上,班羽猶豫了下,偷偷摸摸地推開門,閃身快速進房。

纔剛關上房門,濃重的藥草味就撲鼻而來,走進內室,班羽停下腳步——因爲她看到臉色蒼白的聶安懷躺在榻上,綿長的眼睫垂覆着,像是睡着了。

皇上說他需要休息,她不該進來吵他的……班羽咬脣,躡手躡腳想退出房外。

“……班羽?”虛弱的聲音喚住她。

班羽回頭,對上一雙和平常一樣關懷溫和的黑眸,不由自主地,她的眼眶熱了,視線被淚水模糊了。

爲什麼他不怪她?爲什麼他還能用那種眼神看她?

“你幹麼掩護我啊?不會說是我騙你上去的嗎?”怕被發現自己快哭了,班羽只好用任性無禮的態度掩飾,即使……她心裏真的覺得好抱歉。

“是我心甘情願爬上樹的,跟你又沒有關係。”聶安懷淡淡一笑。“我沒事,御醫說脫臼和擦傷都是小傷,大概半個月就好了。”知道他臉皮薄,聶安懷沒勸他別哭,而是轉述自己的狀況來安撫他。

“你明明……知道我……我是騙你的……”班羽越說越小聲。怎麼會和她沒關係?若不是她,他也不會爬上樹,更不會摔到脫臼。

“但決定要被騙的人是我,害我摔下來的人也不是你,你說,跟你有什麼關係?”聶安懷好笑地嘆了口氣。“怪只怪我爬樹技術不好。”

這件事,他受的不過是皮肉傷,而班羽承受的卻是自責和愧疚的心理重創,教他怎麼生得了他的氣?

“你幹麼對我這麼好?”班羽不禁哽咽。她對他那麼壞,兇他、罵他、欺負他,他卻以德報怨,就算當濫好人也要有個分寸啊!

“我是大哥,不疼你疼誰?”聶安懷揚笑,說得再自然不過。

那抹笑擊碎了她的自持,班羽再也忍不住,急忙轉過身,咬脣抑住了哽咽,卻阻止不了無聲落下的淚。她不喜歡這樣,這樣讓她覺得自己好壞,壞的明明是聶安懷,明明是他啊……

即使看不到臉,但從班羽一聳一聳的肩頭也看得出來他在哭,聶安懷只能保持沉默,靜靜地陪着他。

過了一會兒,班羽開口了——

“別以爲這樣我就會對你好,你、你……我還是很討厭你。”夾雜抽噎的宣告,連班羽自己都覺得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聽出他語裏的軟化,也聽出他心意不堅的搖擺,聶安懷莞爾,並沒拆穿他口是心非的謊言。

“我知道。”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