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中午休息時間時,楊希凡的祕書提了一個保溫鍋進來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笑着說:「今天當歸放比較多喔,味道都飄出來嘍。」
楊希凡蹙緊眉頭。「不是交代不要再收了嗎?」
自從上次和「她」見面後,這一個月來,每天接近中午時她都會送一鍋親自熬燉的湯品過來給他,雖然他每次都交代下屬不準收,但她都是放着就跑,所以值班警衛只好把它往上送,能決定如何處理那些湯品的只有它的主人。
「沒人收呀!但是她每次都放着就跑,總不能讓這些鍋碗瓢盆一直襬在入口大廳吧?能決定該怎麼處理的人也只有你,所以只好每天拿上來給你。」
祕書說得理所當然,其實是警衛「不小心」每次都沒在第一時間注意到,而祕書也因同情方蘭妤而使盡方法讓老闆無奈收下,再加上冬凝不時出現在一旁推波助瀾,他着實已經吞了不少燉品。
「那……」
他本想叫祕書拿出去讓大家分了它,祕書卻先發制人——
「別喔!我們做祕書的形象很重要,胖是罪惡,瘦是責任。」兩手橫在胸前打了個大叉叉。
「欸!」
「工作的事我們一定全力配合,但是這種會嚴重威脅到身材的好東西,無論如何還是請你自理吧。」這可是祕書室內所有同仁的共識。
「打擾到你們了嗎?」冬凝的笑臉從半掩的門板後露出來。
看到她,祕書立刻笑得眼眉全開。「救星來了,我先出去了。」開心的退出辦公室。
冬凝跨進辦公室,困惑的看着楊希凡。「救星?」
楊希凡無奈的指指矮桌旁的保溫鍋。
「伯母又送湯來了呀!」冬凝放下包包,開心的湊過去打開保溫鍋。「哇!好香喔,是當歸鴨面線耶。」
「我不要喫。」他冷酷地道,忘了自己每次都這麼說,但東西每次都還是落到他的胃裏這回事。
冬凝走到他位子後,雙手搭上他的肩膀。「幹麼這樣?你看你這陣子喫了伯母的燉品,氣色變得多紅潤!你的健康就是我的幸福,平常我想幫你食補都沒辦法,因爲我根本不會,但是伯母不一樣,手藝精湛又兼顧養生,瞧你氣色紅潤卻不虛胖,就知道伯母有多用心了,而且每天都變換不一樣的口味,想喫膩都很難。」這話是她的肺腑之言,周遭的人都能感受到伯母的用心,他是當事者更該瞭解纔對。
「那都是外面那羣女人,還有葉智源逼我的,我也只喫一點點。」忙着爲自己辯解。
「我知道、我知道,不過,你只喫一點點氣色就改善這麼多,要是再多喫一滴滴,搞不好就變成藍波嘍!」抬起手臂假裝秀出二頭肌。
她揉捏着他的肩膀繼續道:「少喫點外食總是好的,而我的手藝又……」頗有自知之明的露出尷尬的笑容。「伯母的料理既健康又養生,連我都好愛呢!如果有機會遇到她,一定要向她請教。」在他身後微微的偷笑,其實,她私下和伯母一直都有保持聯絡,只是暫時不能讓他知道而已。
「你煮的最好喫。」力挺愛人是一定要的。
「欸,自己人不要這樣睜眼說瞎話,會遭天譴的。」輕拍一下他的肩膀。
她走到矮桌前盛了一碗麪線後,又走回他身邊,將面線放在他的桌上,替他把眼前的文件全部收到一旁去。「喫飯皇帝大,先喫吧!」
「嗯?」眯起眼警告他。
他嘆了口氣後,拿起筷子,乖乖將面線送入口中。
她滿意的看着他看似被逼,卻不自覺的一口接一口的滿足模樣。
擔心他顧及面子而又不願意喫,所以她也爲自己盛一碗。
「伯母這麼用心的每天燉湯送過來,而且也真的都很配合你的要求,不敢隨意進公司,我覺得這樣好像不是很好,是不是和她再見一次面,平心靜氣的聊聊?」冬凝邊喫麪線邊說,表現得很自然。
其實,她一直在等待可以再向他提出和伯母見面的機會,都已經過了一個月了,她覺得此時氣氛還不錯,他看起來也不像過去幾次提到伯母就斂眉吐氣的擺出拒談的模樣,所以就跟他提了。
「我和她沒什麼好聊的,她要送湯來是她的事,我沒有逼她,更何況她這樣做已經造成我的困擾。」已經將湯喝得一滴不剩,顯然是說一套做一套。
冬凝放下筷子。「你的一念決定一切,伯母年紀已經大了,一定要和一個老人計較到底嗎?」
「STOP!我不想爲了她和你吵架,這個話題到此結束,我要上班了,你喫完就回去吧。」他不悅地道。
冬凝默默的將桌子收拾好,然後靜靜的離開,看來要等他想開,恐怕還需要一段時間,她和其它人都要再加把勁纔行。
*
「今天有沒有我的包裹?」楊希凡主動打電話問祕書。
「沒有。」祕書很快的回答。
「那……有沒有什麼鍋碗瓢盆類的東西又被放在入口大廳?」
「沒聽說。」祕書掩嘴偷笑,早知道他的重點是問這個。
「知道了。」
楊希凡掛上電話後,深吐一口氣,支着頭陷入思考。
三天了,已經三天沒有收到「她」的燉品,該不會出了什麼意外吧?還是因爲得不到他的回應,所以放棄了?
午餐少了香噴噴的料理還真是不自在,都提不起勁喫中餐了,擺在桌上的文件也看不入眼。
這陣子雖然他嘴巴不說,但早已習慣每天有燉品可打牙祭的日子,剛開始還會分給葉智源一起喫,到後來葉智源連一滴湯都別想喝到。
她的好手藝及「不屈不撓」的精神,終於徹底的將他收買了。
冬凝凝着一張臉來到他的辦公室,可以明顯看出她的心情並不好。
「怎麼了?」他關心問道。
「伯母是不是很多天沒送燉品過來了?」她問。
「嗯,好像是這樣。」眼神迴避着她,不想讓她發現其實他也很在乎這件事。
她表情很不高興地問:「知道爲什麼嗎?」
「我怎麼會去關心這種事?」兩手向兩旁一攤裝瀟灑。
「最好是,要是真的不關心、不喜歡,爲何又每次喫光?」她快被這個嘴硬的男人給氣炸了。
「到底怎麼了?什麼事讓你這麼生氣?」他能明顯感受到她的怒氣。
她緩緩開口:「伯母摔傷了。」
伯母每天都會打電話給她,問他的情況,但接連兩天都沒接到伯母的電話讓她覺得奇怪,和祕書聯繫之後才知道這幾天也沒收到燉品,這樣的情況很反常,所以她主動打電話過去,原本只是想了解一下狀況,卻反而收到伯母摔倒骨折的壞消息,無怪乎她心情會不好。
他先是震驚的看着她,然後迅速斂起眼中的激動。「喔,還好吧?」眼睛避開她瞥向窗外。
「不好,從樓梯摔下來骨折,原本拿在手中的保溫鍋也打翻,熱湯全灑在身上了,骨折加上燙傷一定非常折騰她。」冬凝難過的一陣鼻酸。
「你怎麼知道這些?」目光重新移回她臉上。
「我一直和伯母有連絡。」她不想再隱瞞他。「去看看她好不好?她在電話中一直哭,卻不是因爲疼痛,而是爲了不能再送燉品給你而傷心。」
他不語,內心有些激動。
受傷了怎麼不好好休息,還掛記着他做什麼呢?他從沒給她好臉色看呀!
他的沉默讓冬凝失去耐性。「都什麼時候了,還需要考慮這麼久嗎?」
楊希凡食指輕敲着桌面,正在去與不去間猶豫。
「好吧!如果你真的不想去,那我自己去好了。」生氣的旋身離開,對他不抱任何希望。
楊希凡只在位子上停頓約三十秒的時間,隨即起身拿外套追出去——
*
方蘭妤看到楊希凡出現在眼前,開心的流下眼淚說不出話來。
楊希凡神情平淡,不發一語的盯着躺在病牀上的她。
她看起來很憔悴,雖然因爲他的探望而強打起精神,但仍看得出她正飽受傷痛的折磨。
看着強忍傷口的疼痛,露出勉強笑容的方蘭妤,他突然不恨了。
有什麼天大的事可以仇恨一輩子?
她是拋棄過他沒錯,但她也是逼不得已的,這段時間他也感受到她盡力想彌補的心意,何況比起她和父親多舛的苦戀,他和冬凝幸運多了,他還有什麼好責怪埋怨的?
思及此,看方蘭妤的眼神變得溫暖起來,不像上次見面那樣冷冰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