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凝靠坐在牀邊,握着她的手問:「還好嗎?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沒有,看到你們來很開心,哪兒都不疼了。」方蘭妤笑着搖頭,只要兒子願意過來看她、願意承認她,就算半身不遂她都無所謂。
「別逞強,你昨晚明明疼得整晚都沒睡,又不肯打止痛針。」方蘭妤的先生郭家榮站在一旁插嘴道,眼中盡是滿滿的心疼。
「除了打針喫藥,沒有其它方法了嗎?」從進來就沒開過口的楊希凡終於出聲了。
「骨折的部分還好,燙傷的部分比較麻煩,要完全不碰觸到傷口實在很難,所以常常會因爲疼痛而無法入睡。」郭家榮輕輕撫撥着妻子的頭髮,毫不掩飾對妻子深刻的愛憐。
冬凝感動的看着他們,他們能相互扶持牽手一輩子真的很贊。
其實楊希凡也被郭家榮的深情所感動,雖然他並不是他的父親,但他眼中對「母親」所流露出的情感絕對真實。
楊希凡表示要去了解一下方蘭妤的情況後,隨即離開病房。
沒多久,骨科主任就帶着方蘭妤的主治醫生及整形外科主任出現在病房。
醫生除了鉅細靡遺的向他們報告方蘭妤的病情及治療方針外,也立刻安排較爲寬敞舒適的特等病房給她,當然這些都是楊希凡的意思。
「我想坐起來。」方蘭妤真的很開心,想坐起身好好看看兒子。
在場的人都急着制止她,但她很堅持,最後只好由楊希凡出馬,上前輕壓她沒受傷的肩膀。「還是躺着吧!別勉強了,等身體好一些後再說。」
他們原想讓方蘭妤能充分休息,所以起身告辭,結果她卻死命拉着楊希凡的手不放。
「我不累,一點都不累!多陪我一下好不好?」她眼眶溼潤,好不容易纔和兒子之間有所突破,她捨不得讓他回去。
楊希凡主動反握她的手。「你需要好好休息。」
他主動握手,讓方蘭妤流下開心的淚水。「……你願意接受我了嗎?」
楊希凡乾咳兩聲,眼神不自在的迴避她的殷殷注視,輕輕點了一下頭。「唔。」
他點頭的動作很輕,幾乎看不出他有動作,聲音也只是滾在喉結處含糊的回應,不過大家都聽到、看到了。
冬凝看着他們母子相認的這一幕,感動得跟着掉淚,開心的上前緊緊握住他們的手。「太好了。」
「是啊,蘭妤等這一刻等很久了。」郭家榮眼眶也跟着溼潤。
方蘭妤爲了尋找兒子所花費的心力他最清楚,找到兒子後又爲了得到認同,那樣不顧一切掏心掏肺的付出,讓他非常嫉妒楊希凡。
「等你出院後,全家一起喫個飯吧!」楊希凡表情還是有些不自然,不太習慣突然多出兩個家人。
方蘭妤原本有些混濁的眼睛,立刻變得如鑽石般晶亮無比,整個臉也跟着容光煥發起來,氣色馬上好很多。
「好!全家一起喫飯,全家一起喫飯……」她開心的不斷重複,多麼溫暖的字眼呀——全家……
*
回家的路上,車內氣氛寧靜,沒人想開口,今天對他們來說是意義非凡的一天,楊希凡終於和母親相認。
在醫院時,郭家榮跟他們聊了很多,包括方蘭妤爲了希凡不願再有孩子,又不惜以離婚作爲要脅,硬逼已經定居日本的郭家榮非得放棄悠閒的退休生活回臺灣不可,回臺後又爲了找希凡而辛苦的四處奔波。
很多事方蘭妤不提的,郭家榮全說了,妻子的付出、受到的挫折與委屈,他全都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呀!
「我覺得伯母好偉大喔。」冬凝先打破沉默。「但是伯父更厲害,竟然可以爲了伯母犧牲一切,他一定很愛很愛伯母。」
要一個男人接受妻子心裏永遠有着別人,還要答應不可有自己的孩子,更殘酷的是還得把「情敵」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這需要多偉大的情操呀!若不是深深愛着對方的話,絕對是無法做到這些。
「唔。」他還沒從在醫院裏的震撼教育中走出來。
母親爲了他不願再生孩子,不顧伯父的感受堅持回臺灣找他,即使他態度惡劣還是每天燉湯給他送來……她爲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讓他開始感到悔恨,恨自己竟然對母親如此無情。
「希望我們也可以像他們一樣這麼恩愛,相互扶持一輩子。」她一臉的欣羨。
「那是一定的,而且我們會比他們更恩愛。」關於這點,他很肯定。
她扭頭看他,怯怯地問:「你會怪伯母嫁給郭伯伯嗎?」
「不會,他們不但可以相互照顧,而且伯父還全心全意的愛着她。」
幸好媽媽後來遇到非常疼愛她的伯父,不然媽媽這一生就真的太可憐了。
冬凝傾斜身體,將頭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可開心了。「你也會全心全意愛我吧?」先送上響吻一枚賄賂一下。
他回吻她的髮旋處。「嘿,你的這個問題是在侮辱我。」
「只是確認一下咩。」她笑彎了嘴角。
「確認?這種事還需要確認?!」顯然很不滿意她的說法。「要不要我當場示範?」他可不介意現在立刻表現他的「全心全意」。
她起身嬌嗲的拍一下他的肩膀。「我是跟你說正經的耶!」
「我也很認真回答。」配合她做出正經樣。
她笑瞪他一眼後,又靠回他的肩膀上。「其實,我很沒有安全感,很怕現在的幸福只是夢幻,哪天醒來才發現根本是在作夢。」
「嘿,我才該沒安全感吧?每天都擔心眼睛睜開時,迎接我的是空蕩蕩的房子。」他可是真正有被放鴿子的經驗。
她極度不好意思的將臉埋在他的頸肩處。「我知道錯了,別再提了。」
「知道錯就好。」她的答案讓他露出滿意的笑容。
「冬凝?」
「嗯?」她閉着眼享受他寬厚肩膀所帶來的舒適。
「我想送一個驚喜給媽媽作爲相認後的第一個禮物,但這份禮物需要你的幫忙,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當然沒問題!你準備送什麼禮物?」她很高興能盡一份心力。
「我們的婚禮。」他說,表情平和,語氣平靜。
她倏地瞠大眼。「蛤?」
「我們結婚吧!」再重複一千遍一萬遍都沒問題。
她坐直身體,錯愕的盯着他瞧。「這、這就是你所說的禮物?!」
「嗯。」笑着點頭。
「這這這……」
「你剛剛答應幫忙的。」他盡責的提醒。
「但不是指這個呀!」她急着辯解。
他將車子停到路邊笑着問:「那是指什麼?」
「我以爲是……」她以爲只是要陪他去挑禮物呀!
「你該不會以爲我只是要隨意買個小東西敷衍了事吧?」他直視着她。
她慚愧的低下頭。「是~~」
「那些是伯父的事,我想送給媽媽有意義的禮物——將我最心愛的女人迎娶進門。」他目光變得柔和。
「但……我……並不能爲這個家做什麼。」不孕這件事讓她有所顧忌。
「誰要你做什麼!太太是娶來疼愛的。」將她的手包覆在掌心。
「我是指我不能……」
他伸出食指壓住她的脣,打斷她的話。
「我不想再聽這個。我再說最後一次,我真的真的一點也不在乎你不孕這件事,我比較在乎的是我們能不能一起牽手走到老。」他眼神專注的看着她,雙頰卻泛起一抹麥銅色肌膚也掩飾不住的紅彩,畢竟他沒求婚經驗呀。
「我想牽着你的手一起走一輩子、兩輩子、三輩子,永永遠遠走下去,就算老了也要坐着輪椅走下去。」他看着她道。
「可……」她實在無法說出拒絕的話。
「我想和你一起將這份特別的禮物送給媽媽和郭伯伯,你一定會幫我吧?」他的手心在冒汗。
一滴淚滑落下來,被他伸出的拇指阻擋住去路。
她水汪汪的大眼瞅着他,他竟緊張的迴避她的注視。
「沒有孩子的婚姻不夠圓滿。」她扁着嘴說。
「不會,因爲我可以全心全意愛你,也可以得到你全部的愛,不用和小鬼頭喫醋搶媽媽。」
「等我變老變醜,你就會反悔。」
「永遠不可能反悔,因爲我也會跟着變老變醜,到時你可別嫌棄我這個糟老頭。」執起她的手,在她的指尖落下輕吻。
「真的會愛我一輩子?」
「不會。」他斬釘截鐵地道。
她瞠大眼,眼淚又撲簌簌的掉下來。
他拭去她的淚水笑道:「一輩子哪夠?生生世世愛你纔是王道。」
「嗚嗚嗚嗚……」他的答案讓她失控的嚎陶大哭。
將她攬入懷裏,輕輕拍撫着她的背脊。算了,既然她沒空說話,那就當她是答應了,到時如果她不認帳的話,就只好請兩位「主婚人」出馬嘍!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