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時,電鈴聲突然響起,她急忙跑去開門,心裏還有一絲興奮,該不會是廷聖回來了吧……
門一開,是一位老太太站在門口。
那個老太太以一種懷疑、不確定的眼神看着她,似乎不確定梁奕貞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不過樑奕貞一眼就確定了——她知道眼前這個老太太是誰,老人家多年來模樣沒有太大的改變,只是更顯老邁。
她就是廷聖的媽媽……
她僵在現場,動都不敢動。
老太太看着她,微微一笑,不確定的問着,「請問梁奕貞小姐住在這裏嗎?」
點頭,「我就是。」
魏母愣了愣,不好意思的笑了,「對不起,我竟然沒認出來……你,變了很多。」更成熟,不再是當年年輕的模樣。
瞧她這個老太婆是在說這什麼傻話?經過七年,連她自己都變老了,在時間的洪流裏,誰都無法遁逃。
梁奕貞苦笑,「是啊!廷聖第一次見到我時,也認不出來。」
「我可以進去嗎?」
梁奕貞趕緊讓開身,「請進。」
魏母走了進去,看見這間小小的公寓,就是這個女孩,還有小翰那孩子的容身之處,心裏只覺得不捨。
梁奕貞倒了一杯茶給魏母喝,心裏則不斷猜測着魏母來是要做什麼?
魏母則是看着她,似乎也在忖度着該從哪裏說起?
他母親該不會又是來要叫她離開廷聖的吧?事情難道又會重演嗎?梁奕貞這樣猜想着,臉上也就掩不住苦笑。「廷聖已經回去了……他帶着小翰……」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他已經出發了,才動身來美國。我出發前,他還沒回家呢!」
梁奕貞心裏開始亂猜,所以她真的是爲了自己而來的嗎?她是要來做什麼呢?
「我知道你一定以爲我又是跟當年一樣,是要來叫你離開廷聖的,不過這一次,我不是爲了這個原因而來。」
粱奕貞不敢說話,看着魏母。
即使到現在,她對魏母還是有着恐懼,因爲她很難忘記當年的那天晚上,魏母要她離開時臉上的表情。
那是一種鄙夷、是一種不屑、是一種懷疑,是全盤否定了她對廷聖的感情,所以不能怪她到現在還是會怕。
「我來這裏,是因爲我,我知道我必須跟你說聲抱歉。」
此話一出,梁奕貞完全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待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母親是來跟她道歉的,千里迢迢,從臺灣來到美國,就是爲了要來跟她道歉?「我……」
魏母很歉疚,「當年我因爲聽信了李怡璇的話,纔會誤會你,以爲你是那種貪圖錢財的女人,所以我用各種方法想逼你離開,甚至當面威脅你,還偷走那枚傳家戒指嫁禍給你,那個時候,我只希望廷聖不要再執迷不悟……」
魏母坦然的訴說着自己的過錯,梁奕貞也安靜的聽着,在她面前,是一位老人家刦析自己,發自內心的陳述着自己過往的錯誤。
「我知道我誤會了你,聽說你一個人懷着孩子來到美國,一個人邊讀書、邊生下孩子,一直都沒回臺灣,我從你這樣做就知道你一直把我當年對你的羞辱記在心裏……所以我決定來這一趟。」
粱奕貞沉默無語,不知該怎麼說。
這些年,她確實心裏曾經充滿着不滿與怨恨,若非遭到魏母這般傷害,她實在不需要遠走他鄉,不需要一個人在異鄉歷經獨自產子的苦楚。
可是這些苦與怨,在魏母剛纔一句抱歉的話語中似乎消失了——她是廷聖的母親,如果可以,她也很渴望能得到魏母的認可與接受。
她並不希望廷聖爲難,不希望廷聖夾在她與魏母之間裏外不是人,或許下意識,她就是這樣想,所以纔會排斥回臺灣。
魏母繼續說,聲音是如此的低迴,似乎充滿了後侮,「你知道,廷聖年紀也不小了,這些年,他一直都是一個人過,就算交了什麼女友,也很快就分手,我跟他父親爲他找的女人,他也全都拒絕接受!老實說,一開始我們會擔心魏家的香火;到後來,我只是爲了這孩子總是孤獨的生活而感到難過。」
梁奕貞聽着,眼眶不禁紅了,她可以想像那個畫面,驕傲如魏廷聖,寧可一個人過活,也不願意再接受那些他不愛的女人。
「我很怕,很怕廷聖會就這樣孤單下去,我跟他父親也老了,總有一天我們會離開,如果沒有人陪着他,到時候他真的會變成孤單一人,所以……」
梁奕貞擦乾眼淚,「所以什麼?」
魏母渴望的看着她,「所以能否請你跟着他回來臺灣?我爲我當年的錯誤向你道歉,以後你可以跟廷聖住在外面,千萬別跟他分隔兩地……我只是希望不要因爲我,而讓你不敢回臺灣。」
她好愧疚,竟然因爲自己的想不開,而讓魏母跑了這一趟,讓一個長輩來向她道歉、向她說對不起,甚至懇求她跟廷聖在一起,一起回臺灣。
「這並不是廷聖要求我來的,那孩子從小個性獨立,不是那種有困難就回家找媽媽的孩子。」魏母打趣說着,粱奕貞也笑了。
「我真的很希望能看到你、廷聖,還有小翰,一家人一起生活……不要分隔兩地……」
梁奕貞看着眼前這個母親如此的懇求,那話打動了她的心,她自己也是母親,懂得那種對孩子的憂心。
她擦去眼淚,點點頭,「我知道了,很抱歉讓您跑這麼遠,來向我說這些。」無論如何,面對這樣一個下辭千里而來的長輩,她的確充滿歉意。
魏母站起身,「我要先回臺灣了,老實說,我現在好想見到我的孫子。」
梁奕貞笑着,眼眶裏還殘餘着淚水。
「希望能聽到你的好消息,希望能在臺灣見到你。」
魏母今天這一番話,對她來說好重要,那就好像是打開了她的心胸,讓她的心裏再無顧忌。
或許真的該是她往前走的時候了……
*
回臺灣一週,魏廷聖無時無刻不思念着在美國的她。
小翰在臺灣很開心,魏家位於陽明山的豪宅很大,可以讓他暢快玩耍,小翰的爺爺也很喜歡這個孫子。
回到臺灣第一天,母親竟然出國了,不過三天後就回來了,見到小翰也是很開心,準備了好多禮物跟點心給小翰。
父母都很喜歡小翰,這點讓魏廷聖更有信心,小翰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現在就剩小貞了。
過了一週,魏廷聖再度動身,準備前往美國——打算趁這個機會前往美國的分公司處理業務,順便與老婆團聚。
他已經設想好這種來往兩地的生活,也安排好時間,爲了能見到她,再累、再忙,他都無所謂,只要能跟她在一起。
老實說,分離的這一個多星期,他已經充滿了思念,雙人牀上一人睡總是孤單,他開始想念她溫暖的嬌軀。
搭着飛機,魏廷聖回到了美國,先繞去分公司巡視,然後才前去找梁奕貞,他特別算好時間,選在小貞下班之後的時間去找她,以免撲空。
傍晚六時,他來到熟悉的公寓樓下。這一次他是自己來,小翰沒回來,剛好可以共度夫妻倆的相處時光。
快步爬上樓梯,來到大門口,他拿出手裏的鑰匙插進鑰匙孔,打開大門,嘴裏同時大聲喊着,「小貞,我回來了。」
房內空無一人,一點回聲也無;而夜晚的房內沒開燈,什麼都看不清楚,魏廷聖臉上的笑容退去,皺着眉頭開了燈。
燈火通明,照亮了屋內,他這才驚覺,老天!屋內怎麼空空蕩蕩的,好像沒人住一樣!
或者說,不是空空蕩蕩,而是所有東西都整理好了,傢俱也都套上了白布防塵。
他衝到那間熟悉的臥室,進去一看,裏頭也是空無一人,櫃子空蕩蕩的,所有東西都已搬空。
他的腦袋像是被炸過一樣,轟然一聲巨響,整個人無法思考,只是喃喃念着,「怎麼會這樣……」
難道小貞又離開他了嗎?
魏廷聖臉色蒼白,不敢相信,他立即衝出公寓,沒有回頭的衝到公司。當然,那個時候公司的人都下班了,可是他還是找到了人,問到了答案。
「Jane?她好像三天前就辭職了耶!去哪裏喔?我不知道耶!可能史提夫知道吧!」
魏廷聖到處去找,到每個他知道的地方去尋找,可就是找不到她!
他開始冷靜思考,從房子內傢俱還沒搬空,有些箱子還沒處理來看,她應該還沒走,或者說,就算走,也還沒走幾天……
該死!小貞,你到底去哪裏了?
爲什麼又要離開?
爲什麼?
魏廷聖頹喪至極的回到公寓,正準備再上樓,卻碰到幾個鄰居圍在外頭,竊竊私語。
「奇怪,Jane不是搬走了嗎?大門怎麼沒關?燈也開着!」
「對啊!是不是遭小偷啊?」
「有可能喔……啊!魏先生!」
衆人一見到魏廷聖,紛紛問好——他們都知道,魏廷聖跟梁奕貞是一對,還有那個可愛的小男孩小翰,他們一家人在這裏住了一段時間。
有人很驚訝,「魏先生,你怎麼還在這裏?Jane不是已經回臺灣了嗎?」
一開始他聽得不是很真切,還有點不太確定這些鄰居是在說什麼,可是回想一下,他剛剛好像聽到臺灣……
小貞回臺灣了……
回臺灣?
「你剛剛說什麼?小貞回臺灣了?」
「對啊!昨天早上走的,她很匆忙,東西都來不及搬走,所以她委託我幫她託運,我打算明天再幫她寄出。」
魏廷聖聽着,臉上不禁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他謝過所有人,將房門鎖好,轉身離開。
老天!小貞真是讓他受到驚嚇,竟然這樣自己一個人回臺灣,也不通知他一聲。
不過她竟然自己一個人願意回去,這真是太好了。
魏廷聖搭上飛機,坐在飛機上不斷想着,渴望能立刻見到小貞,更希望能轉眼問,或者一睡醒就回到臺灣。
可是老實說,他根本睡不着,興奮的感覺充滿他的胸口,現在的他只覺得時間過得好慢,飛機也飛得好慢。
老天!他簡直變成小翰了,竟然在抱怨飛機飛好久……
飛了好久好久,久到他都快要失去耐性了,飛機終於回到臺灣;下了飛機,魏廷聖沒多做停留的立刻搭車衝回位於陽明山上的家。
他只是猜測,他不確定小貞回臺灣會去哪?他只是憑着直覺猜,小貞會去找小翰,小貞會去他家……
又過了一個小時,終於回到家裏,這幾天他還真是空中飛人,竟然在短短几天內,從臺灣飛到美國,又從美國飛回臺灣。
連他都佩服起自己的毅力,但他知道,爲了這個女人,要他做什麼他都願意,這是他心甘情願的。
通過門房,進了家門,果然如他預料,小貞就在這裏,在眼前的那片草地上,小貞很開心的跟小翰玩着球,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他的父親與母親就在旁邊看着,同樣笑容滿面,家裏養的幾隻用來與老人家作伴的狗也在旁邊又跑又叫。
這就是家庭嗎?
這就是他的家庭嗎?他可以參與其中嗎?
「媽媽,快點!」
「媽媽來了,球接住喔!啊——」
「哈哈哈——」
小翰甚至大叫,「奶奶、爺爺,一起來玩啦!」
「哎喲!饒了奶奶吧!奶奶年紀一大把了,玩不動了。」
這時,所有人都看見魏廷聖就站在那邊;粱奕貞也看見了,她的臉上露出抱歉且喜悅的笑容。
小翰衝向父親,「爸爸——」爸爸回來了,好棒喔!
魏廷聖摸摸孩子的頭,眼神還是看向她:梁奕貞走向他,心疼的摸了摸他英俊的臉頰,知道他一定很累。
「對不起,想給你一個驚喜,卻跟你錯過了。」本來想下定決心回臺灣,事前不通知只爲了給他一個意外的驚喜,沒想到回到臺灣時,竟得知他已出發去美國找她,真是讓她哭笑不得。
魏廷聖啞着嗓音,「沒關係……」張開手臂緊緊抱着她,發抖的嗓音裏淨是無限的眷戀與感激。「小貞,謝謝你……」
「傻瓜,說什麼謝,我們是夫妻,本來就應該永遠在一起……」不應該有分秒的分開。
七年的分離還不夠嗎?夠了,甚至太長了,此生她都不希望再見到這樣的分別。
她說着,爲彼此定下永遠相守的誓言。
魏廷聖含着淚牽着她的手,也帶着孩子走向父母、走向屋內,也走向他們未來共同的人生。
就從這裏重新開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