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煮了許多補身體的東西給她喫,卻是一句話也沒說,爲了她忙進忙出;她也發現奶奶開始躲避着衆人,不讓鄰居上門來串門子,顯然奶奶是怕外人問東問西,怕孫女未婚懷孕的事情曝光。
梁奕貞很難過,卻不知該怎麼辦,她不乖,讓奶奶失望了,看着奶奶在廚房忙碌的背影,看着她幾乎花白的頭髮,爲了自己而煩惱,她就紅了眼眶。
奶奶一句話都不肯跟她說,卻依舊忙碌的照顧着她,怕她餓着,梁奕貞知道奶奶是在氣她,卻也放心不下她。
那天晚上十點多,已經很晚了,奶奶坐在客廳的涼椅上,電視開着,可是奶奶顯然沒有在看,手裏握着遙控器,似乎在發呆,似乎在想……怎麼辦?該怎麼辦……
梁奕貞走到奶奶身邊,不能自己的跪下,她受不了了,奶奶如果想責備她,她接受,但就是不要不跟她說話……
「奶奶……」才一開口就紅了眼眶。
奶奶看着她,這個從三歲起就陪着自己的小孫女,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麼糊塗?一個女孩子家,也沒結婚,就懷孕了,別人會怎麼說?她有沒有想過,人言可畏……
傻孩子……
「奶奶,對不起,是我的不對,對不起……」
聽着她邊落淚、邊道歉,奶奶突然掉下眼淚,語氣很嚴厲的說:「小貞,你怎麼會這樣……」
「對不起……」
奶奶看着她,「你是不是被……別人傷害了……」這當然是奶奶最不願意見到的。
搖頭,「不是……」
奶奶的聲音瞬間提高,「那你是自願的了?」
點頭,卻不敢再說任何一句話。
而這樣的回答,讓奶奶完全不敢相信,身體幾乎在發抖。「那個男人是誰?」奶奶的聲音幾乎在發抖。
梁奕貞不敢回答。
「告訴我,我們去找他,要他負責。」
梁奕貞哭着搖頭,淚水跟着撒落,「不要,別去找他!」如果去找他,會讓她更無地自容。
「那現在該怎麼辦?你懷孕了,你才幾歲?以後該怎麼辦?」
奶奶哭,她也哭,祖孫倆抱頭痛哭。粱奕貞知道,她好不孝,奶奶都年紀一把了,還要爲了她的事情如此傷心。
奶奶突然站起身,不再看她,直接走入房間,沒有再理她,更沒理會身後孫女痛苦的哭喊。
「奶奶……對不起……奶奶……」
那一夜,真的是她經歷過最漫長的一夜,窗外長夜似乎難盡,屋子裏則是聲聲啜泣,淚水似乎怎麼也擦不盡。
可是再漫長的夜還是會結束的,再多的淚水終會乾涸,天亮了,奶奶走出房間,睡在客廳椅子上的梁奕貞同時也醒了,祖孫兩人對望一眼,依舊不知該說什麼。
奶奶煮了一頓早餐,粱奕貞在一旁幫忙,兩人都無語。等到喫完早餐後,奶奶終於開口了。
「你要留下這個孩子嗎?」
梁奕貞很堅定的點頭,「奶奶,我要這個孩子。」
「你這麼喜歡那個男人,爲什麼不去找他負責?」
粱奕貞想了很久,終於很艱難的說:「我不會再去找他了,他……已經有未婚妻,而且也懷孕了。」
奶奶倒吸一口氣,不敢相信孫女會做這種事。但或許,這段時間以來,她的驚訝已經夠多了,不差這一件。「你知道這個村莊很保守,一個女孩未婚懷孕,會被說成怎樣,你知道嗎?」語重心長的問。
「我知道……」
「奶奶是不怕,但你呢?你受得了嗎?」
「我……」
又是沉默相對,奶奶看着孫女,經過一晚的思考,她想了很久,身爲長輩,她只能給孩子這樣的建議。「小貞,如果你堅持要把孩子生下來,我想……你去美國找你姑姑吧!在那裏生,順便也去美國把學業完成。」
「奶奶……」
看着孫女,眼眶一紅,淚水跟着滑落,「你父母在美國留了一棟房子,靠着收租金也是一筆收入,你的生活應該不會有問題。只要你願意,你就過去:如果你不願意,那……咱們祖孫倆就搬離這裏吧!到一個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
梁奕貞捧着碗,不停掉着淚,她知道奶奶喜歡這裏,知道奶奶捨不得離開自己,卻爲了自己,願意放棄在這裏多年的情感。
梁奕貞知道這是她自己的決定,要由她自己來承擔,她下能拖着奶奶下水,任何的錯誤都應該由她自己負責。
她長大了,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用耍賴或是任性就能解決問題,現在甚至還有孩子,她該爲自己、爲孩子堅強面對一切。
只是她捨不得奶奶啊……
老人佝僂的身軀,老邁的臉上流着淚水,她好不孝,奶奶,對不起……對不起……
*
遠在臺北的魏廷聖不停在自己獨居的家中四處翻找,他不相信,不相信她會是這樣的人,不可能……
魏母就站在一旁,看着兒子四處翻找——這就是她的另外一個計畫,讓兒子對那個梁奕貞徹底死心的計畫。「找到了嗎?」
魏廷聖坐在辦公桌前面,冷靜下來逼自己去思考,可是腦海裏卻不斷浮現母親剛纔說的話。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小貞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我就說,東西就是被她偷走的……」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說着,聲音低落,似乎也沒了自信。
魏母知道兒子在找的是什麼,就是那隻放在兒子這裏的傳家寶石戒指,現在戒指不見了,而她告訴兒子,就是梁奕貞偷走的!
「你說不可能,那現在東西呢?」
魏廷聖抬頭看母親,「我找不到。」
魏母再問:「那你把戒指給梁奕貞看過嗎?」
艱難的嚥了咽口水,「有。」
魏母很滿意,「所以這枚戒指除了你之外,梁奕貞也看過,如果不是她偷走的,那還會有誰?」
魏廷聖大吼,「不可能!小貞絕不可能做這種事。」
魏母愣了愣,不敢相信都到這個時候了,自己的兒子竟然還這麼堅定的相信着梁奕貞的清白。
看來,兒子是真的對那女孩動了心,只是他自己還沒發現而已。
這一切都是魏母布的局,就是爲了讓兒子對那女孩死心,所以戒指事實上是她拿走的,只是她把責任推給了梁奕貞。
魏母認爲自己這樣做並沒有錯,兒子很快就要走入家庭,怡璇也已經懷孕了,既然如此,他就不該在這個時候再這麼三心二意。
如果廷聖與怡璇間有第三者的消息傳出去,對於兩家都不是什麼好事,所以魏母認爲,她必須在事情惡化前,先出面制止。
魏廷聖坐在桌子前,不死心的繼續找,心裏仍然傾向相信小貞——不可能!她寧願在酒吧辛苦的工作,也不願意接受他安排到他的公司幫忙;當他開着豪華跑車去接她時,還會不高興,說他太招搖,怎麼可能……
魏母看着兒子的舉動,嘴裏不禁說着,「不用再找了,東西不見了,你怎麼找都找不到的。」
魏廷聖沒有停下動作,仍然繼續尋找,腦海裏、下意識裏,他仍不願意相信她是這樣的人!
魏母緊接着問:「好!你不相信是她偷的,那她現在人呢?」
魏廷聖停下動作,身體有點僵硬,抿緊了脣沒有回答。
看見他這樣的反應,知道他動搖了,魏母繼續說:「梁奕貞現在不見了對不對?你找不到她了對不對?這是因爲她偷到值錢的東西,當然要趕快逃跑。」
魏廷聖眼神灰暗,垂下頭,默不作聲。
「我認爲梁奕貞接近你,根本就是爲了你的錢。」魏母聲音鏗鏘,一字一句都敲在他心裏。
只有魏廷聖感覺到那隱隱作痛的感覺,可是他還是不願意相信,甚至出言否認,「不可能,小貞不可能這麼做!」
「都變成這樣了,你怎麼還是不肯相信?」
魏廷聖搖着頭,他不能相信那麼可愛、溫柔的女孩,怎麼可能是賊?他不能相信……
魏母繼續說着,「證據都擺在眼前了,如果她沒偷,爲什麼會消失不見?她可以出來證明她的清白啊!」
魏廷聖啞口無言,事實上,他也開始怪起她了——責備她爲何這樣什麼話也不說就消失?
難道他只是個不重要的陌生人,她可以什麼都不用說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那這幾個月來的相處到底算什麼?
難道在她心中,他什麼也不是嗎?
「兒子啊!看來你也是被她騙了,算了,就當作我們喫虧好了,你別再執迷不悟了。」
「不可能……」他還是喃喃念着,聲音卻愈來愈小。
魏母嘆口氣,「我知道你脾氣硬,一向很驕傲,不能接受自己被欺騙的事實,可是事實就是這樣,擺在眼前,是無法否認的,碰到這樣的人,我們只能認了,就當作是我們運氣不好。」
她勸着他,魏廷聖再不想承認,也無法否認母親的話,漸漸的他沉默了,內心醞釀起了不滿——
梁奕貞,你到底在搞什麼?難道你接近我,真的只是因爲錢嗎?
既然要錢,那爲什麼你只拿了一枚戒指就走?你應該繼續留下來,這樣才能撈一筆大的啊!
爲什麼,到底爲什麼?
自從母親告訴他這件事以來,他一直不敢相信小貞是這樣的人,他始終對她抱持着信任,可是他去找她,卻始終落空;到酒吧去找、到學校去找,沒有人知道她的去向。
這種種的跡象與證據擺在他面前,就像母親說的,就算他再不願意相信,也不得不信:縱使他再不願,也不得不將小貞當成這樣的人。
「戒指丟了就算了,你也別想再去找人,就讓她去,我們就當作是花錢消災……」終於要說到重點了,「重點是,你跟怡璇的婚事要趕快辦,怡璇已經懷孕了,很快……」
魏母滔滔不絕的說着,只有讓兒子趕快走進婚姻,才能讓兒子死心,避免夜長夢多。
也許結婚後,這樣的事就能少一點。
魏母說的話,他一句也沒聽進去,只是繼續想着那個女孩,漸漸讓自己死心,讓自己不再去想她。
從此,魏廷聖開始逼自己不再去想她——既然她消失了,不知去向,就等於坐實了母親的各種指控,等同於承認了她就是那樣的人!
只是偶爾他還是會懷疑,會懷疑有着那樣一雙眼睛的女孩,有着那樣一副溫柔笑容的女孩,怎麼可能是這樣的人?
怎麼可能?
許多年過去了之後,魏廷聖或許漸漸忘記了那個曾經邂逅的女孩,或許曾經忘記了那樣一個讓他又是疑惑、又是不滿的女孩,可是他始終難以忘記她的那雙眼睛。
甚至到後來,他連女孩的名字也忘記了,但他依舊記得那雙眼睛,她的那雙眼睛,甚至與他在朦朧間記憶住的那雙溫柔可人的雙眸是如此的相似。
這些都成爲他記憶裏無法抹滅的一部分,或許隨着時間而漸漸模糊,但始終存在着那個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