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過得比裴青預期的忙碌,彷佛中秋才過,重陽才過,新年就到了。
新年過去,春暖花開之際,他作了一個重要決定。
他要成立商貿總號。
“商貿總號?”裴威第一個叫出來。
大夥都非常意外的把眼光集中到他身上,但他這個決定馬上獲得辜徒生的肯定,當然,一旁的吉祥眼裏也閃爍着欣喜的光芒。
這一天,她可是等了好久,終於可以如願了。
“大當家的眼光果然獨到!”辜徒生眼光閃亮地讚道:“如此一來,結合商隊和商貿,自家的貨物在自家賣,肥水不落外人田,很快就能在商淮城呼風喚雨。”
劉誠撥着算盤,“我們可以動用的銀子足夠成立商號,而且不會影響商隊排好的行程。”
這兩年,杜立負責商隊,他則負責裴家商隊的財務,深得裴青的信任,他也以忠心耿耿來回報,將商隊的收支計算得分毫不差。
“既然要開商號,就要做最大的。”裴青淡淡的語氣,卻十分威嚴。“我希望一炮打響名號,讓臨城臨鎮都知道商淮城有個山陝地區最大的商貿總號,慕名來向我們進貨。”
裴威嘻嘻一笑,興奮地說:“雖然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但這樣一定可以賺很多銀子是吧?我很快就可以帶着香蓮和寶兒、彩兒回去接我娘過來了。”
成立商號的事就這麼決定了,吉祥在一旁沒插嘴,她的眸光停駐在裴青身上,欣喜在她眼中流轉。
太好了,他終於要跨出成立錢莊的第一步了,這也是她日思夜想的,如果商號的生意做得起來,那麼日後他就不必辛苦的走商道了。
*
兩個月後——
商淮城最大的一條街上,由二十座房屋組成的一間商貿總號開幕了。
看熱鬧的人們將道路擠得水泄不通,商淮城今天幾乎是萬人空巷,所有的人都集中到新商號這邊來了,只要是今天向商貿總號買貨物的人,不管貨物多寡,就送一瓶西域纔有的特效藥。
就送這瓶價值不菲的特效藥讓人羣蜂擁而來,說什麼也要來買到東西纔行。
“祥姑娘的頭腦真是一等一的好啊,居然想得出這等妙計,瞧瞧這人潮,真是讓附近的商家鋪子羨慕死了,他們的規模哪能跟咱們比啊!”
“就是說啊!”
夥計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與有榮焉地說。
裴青微笑的看着吉祥,“你是怎麼想出這點子的?”
“也沒什麼啊,是從吳掌櫃那兒學到的。”她語氣中添了笑意。“吳掌櫃說,每個人都喜歡討小便宜,只要給他們佔一點小便宜,他們便會把更多銀兩自動送到你手上,因此這些小甜頭是萬萬不能省的。”
裴青笑了。“很有道理。”
吳掌櫃是裴家錢莊的大掌櫃,爲人很精明能幹,據他所知,吳掌櫃負責將錢莊的經營之道教導裴文,不過顯然裴文沒學到,全給吉祥學走了,到了今日,變成他的助力。
現在,裴家錢莊應該已經由裴文接管了吧?
誰會想到,當初在裴文身邊伴讀的小奴婢,今日會成爲他身邊最得力的助手?
誰又會想到,他真的開創出一番屬於自己的事業?
不過現在還不是回去裴家的時候,等他再更成功一點,他就會回去……那從不看他們母子一眼的老太夫人,還有惡毒的大娘,他一刻也沒忘記過……
“在想什麼?”吉祥望着裴青深蹙的眉宇,有些擔心,因爲他的眼光好銳利,那種神情不該出現在今天這麼高興的日子裏。
“想起了兩個女人。”他揚起了嘴角。
“兩個女人?”她不解。
這種時候,怎麼會想起什麼女人,而且還是兩個?
“老太夫人和大娘。”他低沉而清晰的說。
吉祥訝異地抬起眼看着他,隨即明白了。
唉,是因爲商貿總號的開張,所以勾起了他的舊恨吧?
當年,他是帶着什麼心情離開裴府的,她知道,他,是被大夫人羞辱一番,不得不離開的。
他口中的兩個女人,老太夫人就是他的祖母,卻不准他喊一聲祖母,而大夫人就更不用說了,自二夫人過世後,一直欺壓着他。
而今,他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商號,自然會想到那兩個待他不好的人,堂堂裴家錢莊的二少爺,卻住在常年失修的房舍裏,連生病了都無人聞問,任由他高燒不退。
當年那躺在牀上幾乎快要死去、氣息微弱的少年,看到她時倦眼微睜,只說了兩個字——“救……我。”
想到這裏,她的心一陣揪緊,不由得輕輕握住了他的手,給予溫柔安慰。
“忘了吧。”她愛憐地凝視着他的俊容,低柔說道:“雖然,她們真的待你不好,不過恨人是一件辛苦的事,就讓那些不愉快的過往隨風而逝,就不要再恨她們,困住自己的心了。”
裴青看着她,她手上的溫暖,直傳入他心底。
吉祥也望着他,兩人就這樣互相注視着。
他們佇立在衆人簇擁的商號正門前,四周喧譁擾攘,沒人注意到他們的交談。
交流的眸光中,鮮明的共同記憶湧上,他們在彼此眼底讀出了太多言語以外的情緒。
“吉時到——”有人喊,打斷了他們沉長的注視。
“有請大當家——”
在一陣劈里啪啦、響徹雲霄的鞭炮聲中,裴青居中,揭下了商貿總號正門前、蓋在牌匾上的紅綢。
吉祥號,三個偌大的字,端端正正的刻在漆木牌匾上,四周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怎麼會……怎麼會叫吉祥號?”吉祥錯愕的看着牌匾上的字,她一直以爲,商貿總號是叫裴家商號,就跟裴家商隊一樣。
“是二哥決定要取這名字的。”裴威笑嘻嘻地說:“他說,商號成立以後,就要再開分號,從南至北到處都是吉祥號,還要廣爲宣傳這名字的由來,到時候,你的妹妹們一定會找上門來,你們就可以團聚了。”
吉祥的眸光從牌匾轉到裴青身上,眼裏已有淚光。
她想問他,爲什麼要對她這麼好?她只是個身份卑賤的奴婢啊。
她想問他,她有什麼可以還報他的?
“情”之一字重若泰山,誰提得起?
“情”之一字又輕如鴻毛,但飄掠心影之時,誰又忍放下?
她能給的,也只有她的一顆心了,而偏偏,她卻給不起……
“我答應你的,一定做到。”裴青瞬也不瞬的看着她,堅定的說道:“等商號的生意穩定下來,我會派人到莘集村去打聽你妹妹們的下落,把她們一個一個找回來。”
從今以後,他要她的臉上只有笑,沒有淚。
*
今夜不曉得爲什麼,吉祥輾轉難眠,一直感到胸口悶悶的,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
吉祥號商號已經名聞遐邇,日日生意興隆,藏區的名貴藥材很搶手,只要商隊一回來,各省城便湧來買家搶着進貨,裴青把價格提高五成,轉手賣給那些京城來的商人,剩餘的藥材擺放在吉祥號裏賣,才一年,就已獲利驚人。
半年前,裴青分別在臨近的江陵、洛邑、沛城和汾城開了四間分號,經營皮毛、鐵器、糖、菸葉、茶葉、乾果、糧油、棉布和雜貨。
商隊的規模已增加到一百匹馬騾,還加入許多武師,讓馬賊不敢輕舉妄動,負責商隊的杜立奉裴青之命,有時會在路上和小的商隊談合作,聯供聯銷,這樣利潤更大。
上個月開始,裴青下了道命令,他要造一個能儲存糧到百萬石的地窖,以供急需,不但能作爲存糧庫和屯貨的倉庫,還能當金銀的保險櫃。
裴青說,吉祥號的名聲愈來愈大,財富如果外露於世,不但會成爲衆矢之的,還會招來官府的勒索。
只要建造一座龐大的地窖,把貨物安穩地保住了,那麼商號的牌子自然就不會倒,也可以保障商號一直經營下去。
大家啊對他的看法都非常認同,一切都是那麼的順利,所以沒道理啊,她胸口那隱隱不安的感覺究竟是從何而來?
她看着窗外,天快亮了,雨意漸緩。
下了一夜的雨,院中積水盈尺,在這春寒時分,她原不該感覺熱的,卻莫名的出了一身汗。
“小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驀地,她的貼身小丫鬟在房門外猛拍。
她幾乎是跳起來的,連繡花鞋也沒穿就急着去開門,看見門外的小翠一臉慌張,她急問:“什麼事?發生什麼事了?”
小翠雙眼通紅,哭道:“辜二當家從酒樓回來的途中,被髮狂的馬給輾斃了!大當家要小姐趕快過去!”
小翠是辜徒生三年前買來服侍吉祥的,她也一直感念辜徒生將她從人口販子手中買來,免去她淪落風塵的命運。
“你說什麼?”吉祥一愣,心彷佛咚然一聲,往地底沉去。
她……一定是聽錯了。
小翠抽噎道:“奴婢說……二當家死了,已經斷氣了……連最後一面都見不着了……見不着了……嗚嗚嗚……嗚嗚嗚……”
吉祥看着小翠的淚眼,她恍惚了,一時分不清自己是在作夢還是清醒的。
如果是清醒,她大哥活得好好的,她又怎麼會從小翠口中聽到他的死訊呢?
但如果不是真的,她又爲什麼會渾身發冷?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正廳的,也不知道是誰替她披上外衣的,當第一顆豆大的淚珠從眼裏掉下來,她的視線再也離不開躺在草蓆上的辜徒生。
“大哥!”
今天她大哥在商淮城遠近馳名的醉仙樓招待從京城來的友人,也是過去一起創立馬幫的好兄弟,本來是歡歡喜喜的出門,怎麼會變成這樣回來?
劉誠哀慟的說道:“天雨,視線不好,二當家又執意不肯坐馬車,一定要騎馬,大約是酒醉吧,胡亂鞭馬,看到的人說,馬兒不知怎麼發狂了,先把二當家甩下馬,隨即又狠狠的踩過……”
吉祥閉了閉眼,心如刀割。
她的大哥,她最敬愛敬重的好大哥啊,怎麼會用這種方法離開他們呢?
她跪在辜徒生的屍首前,滿眼的淚,心痛難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