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靈傷心地跑出風府,沿路嚎啕大哭,完全不管路人驚異的目光。
「哇……」壞蛋風哥哥,笨蛋風哥哥,蠢蛋風哥哥……一點都不懂她的心,嗚嗚嗚。如果不是因爲真心喜歡他,幹嘛要在乎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可是他每次都對她沒好臉色,每次都抹煞她的努力,根本都拿她當白癡看……
她爲什麼還要喜歡這麼可惡的男人?
還不如嫁給琛表哥算了,就算琛表哥有點娘娘腔,講話有點假假的,走路老是夾着腿很難看,還有家裏是開棺材店的又怎麼樣?
至少琛表哥不會每次都這樣羞辱她,琛表哥也不會老是潑她冷水,琛表哥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琛表哥更不會帶她去打水漂兒,還默默交代福嬸燒東坡肉給她喫,而且還心急她是不是生病,急吼吼地抓着她去給大夫看……
「啊!」她嗚嗚痛哭的動作突然停住,豆大的淚珠在紅通通眼眶裏打滾,忘了要落下來。說到底,她還是舍不下心心念念、牽牽掛掛的他呀。
「臭風哥哥,安慰人家幾句會怎樣?爲什麼老是把我當笨蛋對待?」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最慘的是她只有「無腦」連「胸大」都算不上……
而且她臨走前還對風哥哥搖了那麼多難聽的話,這下子風哥哥一定會當她是個潑婦,再也不會給她任何彌補的機會了。
「章靈,妳是天字第一號大笨蛋!」她又難過又懊悔的大哭起來。
就在她哭到天昏地暗之際,突然有一條幹淨的白色帕子遞到她面前。「謝謝。」透過淚霧朦朧的目光,她想也不想地接過那條來得及時的帕子,用力捍着鼻涕,邊哽咽邊不好意思地抬頭。「對不起喔,帕子被我弄得很……風、風哥哥?!」
她瞪着突然出現在身旁、默默不語的風滿樓,腦中一片空白,手中的帕子飄然落地。
風滿樓低頭凝視着她,低沉嗓音裏掠過一絲嘆息。「是我的錯。」就這一句話,瞬間摧毀了她所有的驚惶、憤怒、恐懼和憂愁。章靈怔怔地望着他,原本已稍稍停止的淚水頓時又泉湧而出。他伸手將她哭泣到顫抖的身子擁入懷裏,不發一語,只是靜靜地將她圈抱得更緊。
那熟悉溫暖的懷抱更加刺激了她洶湧的淚水,章靈伏在他胸口,熱淚迅速透溼了他胸前衣襟。
「對不起。」他低語。
不該讓那矛盾掙扎衝突的陌生情戚,以及失去理智的焦灼急切怒氣宣泄在她身上。
她有什麼錯?
不過是喜歡一個人,就該被藐視瞧低了嗎?
說到底,這傻丫頭所做的一切行爲,都是爲了想博得他的歡心……這些年來,難道他見識的、經歷的還少了嗎?
就是知道她滿腔熱血,知道她傻里傻氣埋頭苦幹,知道她再怎麼樣也不會打退堂鼓,所以他就欺負她。
風滿樓閉上雙眼,臉上佈滿深深的懊惱和內疚。人都是這樣的,專挑對自己好的人欺負,沒想到他自命恩怨分明,卻總是憑仗着她對自己的感情,一次又一次地傷害她。
「風哥哥……我從沒存心想耍你……」章靈伏在他胸前,鼻音濃重地哽咽道,「我只是以爲你喜歡傷春悲秋的姑娘……如果……如果我變成你喜歡的那種女孩兒,或許你就會有一點點喜歡我了……」
聞言,他的五臟六腑全絞擰成了一團。
原來如此……
她的裝模作樣、陰陽怪氣,還是爲了他。
「妳這傻瓜。」他將她擁得更緊,語氣裏透着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深深憐惜之意。
「我本來以爲那是個好主意,只是沒想到……沒想到……」她的聲音越來越弱。
「這個主意斕透了。」他坦白道。
章靈瑟縮了下。
「我從來不喜歡裝腔作勢、矯揉造作的女子。」他抿了抿脣瓣。「雖是商人,我還不至於那麼膚淺。」
她一呆。「再說和那樣的女子相比,」他溫柔地抬起她淚痕斑斑的小臉,「我還比較喜歡妳。」
她無法呼吸,不能思考,只能睜圓被淚水浸潤得水汪汪的眼兒,呆呆地仰望着他。
「閉上眼睛。」他低聲命令。
「爲什麼?」她傻傻發問,隨即屏息了。
是……是要吻她嗎?真的嗎?就要吻下去了嗎?
章靈一顆心抑不住卜通卜通亂跳起來,腦袋瓜裏驀然閃進所有傳奇本子上頭的經典語錄,這句「閉上眼睛」就榮登所有「相親」相愛的天字第一號臺詞!
「爲、爲什麼嘛?」她太興奮了,忍不住重複問一次,面上拚命裝作天真無邪傻乎乎的模樣。
「因爲我害羞。」
「噗!」不知道會不會發生的「相親」相愛戲碼,也就在她忘形笑噴了風帥哥一臉口水後,成爲中原神祕不可解的謎團之一。
當日稍晚之後。
章靈怔怔地坐在放滿山珍海味的桌前,左手抓着一隻雞腿,右手拿着筷子……
發傻。
爲什麼滿桌都是她愛喫的菜色:東坡肉,糖醋魚,紅燒大對蝦,鮮筍拌蒜末,麻辣肚片兒,涮羊肉什錦火鍋,甚至還有「八寶齋」楊師傅拿手的佛跳牆和鯉魚三喫。
若是平常,她一定馬上流口水,迅速把桌上美食佳餚一掃而空。
但是因爲太詭異,也因爲大悲大喜情緒高低起伏太嚴重,外加流露出罕見溫柔和出奇耐性的風滿樓,以至於她至今猶一臉做夢的神情,毫無真實感。
「怎麼了?」坐在她對面的風滿樓詢問地揚眉。
「……」
「不合妳胃口嗎?」
「今天府裏拜拜嗎?」她困惑地問。風滿樓一愣,隨即捂住了額頭,忍住一朵笑意。「爲什麼這麼想?」
「不然怎麼會有這麼多好喫的菜?」她脫口而出。
他沒有笑,反而陷入莫名的沉默了。
她眨眨眼睛,「你、你該不會又生氣了吧?」
「在妳眼裏,我是個動不動就生氣的人嗎?」他凝視着她。
「以前不是,最近很常。」她老實回道。
說也奇怪,以前風哥哥都是懶得搭理她的,不管她做了再多再離譜的事本連瞧都不瞧一下。
但最近他卻常常像被踩到腳的老虎般,會突然發威起來。
「對不起。」他嘆了口氣。
章靈詫異地瞪着他,「還有道歉,你以前根本不會道歉的……風哥哥,還好吧?是不是有什麼事煩心?還是那天那個大鬍子找你麻煩了?你跟我說,我去幫你海扁他。」
他突然微笑了起來,頓時像春風吹融了冰霜大地般,迷人得不得了。害她看得目不轉睛,心兒亂亂跳。真要命,幸虧他平常不常笑,要是每天都像這樣朝她笑的話,她的心臟早就被狂電到沒力了。
章靈趕緊把雞腿塞進嘴巴里,免得一不小心被他發現自己張大嘴流口水的蠢樣子。
「以前我是怎麼對妳的?」他注視着她油亮亮的小嘴,語氣澀澀地道:「居然連頓好喫的都沒請妳喫過。」
「不會呀,你也常請我喫東坡肉……」她頓了頓,尷尬地抓了抓頭。「呃,好像是在採花大盜事件以後就沒了。」
他記得是爲什麼。
因爲那次他無意中救了她後,卻被所有聞聲趕來的人誤認他是因爲喜歡她,所以才狠狠打斷那個該死淫賊的雙手雙腳。
更可惡的是,她小豆苗似的身子還被他看了一大半,這下更坐實了他註定應該娶她的事實。就因爲這樣,所以他對她從此以後更是敬而遠之。可是說到底,她也是被爹孃捧在手心呵護長大的小女人,卻每每在他這兒撞了壁,虧她這麼多年來還心無芥蒂。
她的熱情傻得令他搖頭,也讓他不禁有些隱隱心疼。
她平常都是跟個笨蛋一樣地爲人處世的嗎?
完全不設防,喫了悶虧也不知道,分不清好人壞人,只懂得明刀明槍蠻幹。
看來從今天起,他要更加善盡身爲兄長的責任,替這個令人擔心的傻蛋好好照顧她自己纔行。
風滿樓越想心情越沉重,不由自主皺緊了眉頭。
但這副模樣卻看得章靈一陣心驚膽戰。
風哥哥好像在發呆,又好像在生氣……可是怎麼看都像是發呆到生氣……
羊肉炭火鍋呼嚕嚕翻滾燒燙,飄出陣陣香氣,她啃完了雞腿,又開始涮起羊肉片喫,邊喫邊偷偷打量那個還在發呆的男人。
但是就算眉心糾結、面色凝重,風哥哥還是她畢生見過最好看、最令人動心的迷人美男子。她將涮羊肉片一掃而空後,接着進攻熱湯鍋裏頭的藷菌和山東大白菜。美食當前,又有美男可供觀賞配飯,真是天下最幸福的一件事了。
「嘻嘻嘻!」她兩頰塞鼓鼓着大白菜,樂不可支。
人飽,心情就好,人生充滿希望,未來也光明無限。
她偷偷瞄着他,笑得更開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