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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月上柳梢》 / 蔡小雀 / 第9章 / 共20章

詭異極了。風滿樓自書案前抬起頭,若有所思地望着半開的窗外,那一抹仰高頭盯着天空的嬌小身影。那個牌子幾時換地方放了?

他忍不住站了起來,走出書房,走近那逼真得過分的人型牌子。

「阿靈?」他走近,俊臉破天荒閃過一抹驚愕。

章靈聞聲想要回頭,卻能清楚聽見頸項發出喀的一聲。真要命,站太久,她全身都僵硬了。

可是在同時,她的心底鬆了好大一口氣,他再不走過來,她都快要凝固了。

「真是妳?」風滿樓伸手將她身子轉過來,深邃眼裏盛滿無數陌生的情緒!

介於驚嚇和生氣之間。但因爲從她有記憶以來就沒看到他曾經面露驚嚇過,所以她推測他正在生氣。還在爲了她把半碗飯砸在他帥氣臉蛋上而氣啊?她抑住一聲內疚心虛的申吟,擠出一朵據說是有氣質的做作微笑。「花真美……是吧?」

什麼花?

風滿樓濃眉打結,懷疑地四下打量,書房外頭遍植瀟湘竹林,何來的花?

今天的阿靈表情有點怪怪的,沒有一開口就喳喳呼呼說個沒完,反而帶着怪異的迷離笑意,半瞇着眼睛啾着他。

他看得出來她的眼角已經在抽筋,顯然瞇很久的眼睛對她來說也是一大困難。

因爲太想知道她究竟又在演哪出,所以他忍住伸手替她撐開瞇瞇眼的衝動,沉穩地直視着她,「所以?」

「花開花謝總是空,每當見到這悽美的一幕,總是教人情不自禁感覺到一種莫名的憂傷。」說完她還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風滿樓感覺到渾身的雞皮疙瘩從腳底直爬到頭頂上,愕然地瞪着她臉上傷春悲秋的神情,像是突然看到她鼻頭長出了一朵喇叭花。

半晌後,他總算回過神來。「妳喫壞肚子了,還是又做什麼白日夢了?」

章靈的笑容一僵,但馬上又恢復那有三分倦然七分輕愁的微笑。「人生如夢,夢如人生……聽,美麗的時光就在我們交談間,輕輕地走過去了。」

輕輕走過去的不止是美麗的時光,顯然還有她已經所剩無幾的豆腐腦。

「妳又在玩什麼把戲?」他揚眉,索性挑明瞭。

「公子何出此言呢?殊不知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她輕輕一嘆。「每當日升日落,物換星移之時,我就感覺到生命彷佛荒涼一如無聲無息的沙漠,究竟何時纔有一涓滴泉水可爲我滋潤那乾枯的大地?」

風滿樓的下巴掉了下來,包括滿地的雞皮疙瘩。

耶?沒有噓聲,沒有趕她,甚至連露出不屑的表情都沒有?

原來這一招真的有效。

章靈內心爽得要命,面上還裝出幾許惆悵之色。「公子以爲然否?」

風滿樓緊皺的眉頭掠過一抹嚴肅的深思,最後終於開口:「跟我看病去。」

嘎?她還反應不過來,就已經被他打橫抱起,大步往外奔去。「等、等一下…我話還沒有說完…喂…喂?」

章靈張大嘴,呆呆地望着面前那個垂垂老矣,乾枯老手時不時發抖的銀髮老爺子。

他比她更需要看大夫吧?

她迷惑無比地改望向風滿樓。

「這位是馳名天下的薛神醫。」他眉眼間微帶一絲憂心,直直正視着她。「妳放心,不管是什麼疑難雜症,他都能治。」

「可是我沒病啊。」她一臉困惑。

雖然被他抱着躍上馬,並且躺在他懷裏偷偷揩油的滋味很好,但是一切發生得太急太快,她完全搞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以及爲何她會被押坐在這位手一直抖一直抖的老先生面前。

「來老朽這兒的,十個有九個都說自己沒病。」薛神醫滿眼同情憐憫,「小姑娘,我老人家都懂的。」

「可是我真的沒病啊。」她頓了頓,小臉有點羞紅地偷偷瞄了身畔的高大男人一眼。「心病算不算?」

「勞煩神醫順道看看她的花癡症還有沒有得治。」風滿樓淡淡補充了一句。

什麼跟什麼嘛!

章靈本要杏眼圓睜、抆腰抗議,可是一想到「楚楚可憐,柔弱做作」的八字箴言,只得硬生生吞下滿腔憤慨,長長嘆了一口氣。

「唉……」她望向窗外,眸光再度迷濛了起來。

「就是這個!」風滿樓背脊竄過一陣惡寒,語氣急促地對薛神醫道:「她這兩天都是這副德行,請您幫着看看她是不是終於患了失心瘋?」

神情迷離的望着窗外的章靈內心暗暗咬牙。

那個「終於」是什麼意思呀?

薛神醫努力抬起那松到都快完全蓋住眼珠的眼皮,銳利眸光閃電般上下橫掃她一眼,「嗯…」

「怎麼?」他盯着薛神醫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沒病。」薛神醫言簡意賅,三個字就解決。

這下子換成風滿樓大大不滿,強烈質疑起薛神醫的大夫證照是不是蒙來的了。

「不可能。」他斷然否決薛神醫的診斷,伸手將章靈望向窗外的頭給硬生生扳轉過來。「她真的非常不對勁,您再仔細瞧清楚!」

他的舉動害章靈差點扭到脖子,她忍不住咕噥了一聲:「噯,很痛耶……人家神醫都說我沒病了,你到底有什麼毛病呀你?難道真的想看到我得了什麼不治之症?」

「對呀,風公子,你爲什麼這麼心急這位姑娘是不是有病呢?」薛神醫湊熱鬧的插嘴問,「你跟這位姑娘是什麼關係?你這麼關心她是不是有特別的理由?請問你現在心情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想法要告訴社會大衆的?」

風滿樓一時語結,看了看老的,再看了看小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

是啊,胸口沸騰焦灼的着急究竟因何而生?陣陣翻絞不已的驚惶又是從何而起?

縱然她有萬般不對勁,卻又幹他何事?

濃眉緊皺,瞪着眼前滿臉興味、充滿好奇之色的一老一小,風滿樓心頭霎時湧起一抹不祥的預感―該死!

一如來時的「完全親送,使命必達」效率,風滿樓又立刻將她拎上馬,然後催馬火速奔回風府。

「說!」他咬牙切齒的開口,臉色陰沉可怕得一如風雨欲來。

被安置―說被塞進去還比較恰當些―在太師椅內的章靈面對他即將爆發的滔天怒火,再白目也曉得現在千萬不能再做任何可能激怒他的舉動,於是趕緊收起「如夢似幻弱女子」那一套,閉緊嘴巴,洗好脖子,等着鍘刀落下來。

嗚嗚嗚,風哥哥的臉色好恐怖,她該不會還沒來得及解釋就先被他就地正法了吧?

話說回來,她好像常常面對需要向他解釋的奇怪場面耶。

風滿樓狂怒得眼角抽措,胸臆間洶湧沸騰的火氣就快噴發。

「妳在耍我嗎?」他惱羞成怒地咬牙質問。

她努力把身子蜷縮得更小,祈禱自己在那巨大無比的可怕怒氣下還能撿回一條小命。「大人冤枉啊,我哪敢?」

「妳就這麼想見到我被妳搞得精神分裂、理智全失嗎?」他咆哮道。

他的表情好恐怖好恐怖啊……

「事情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我以爲……」她結結巴巴老半天,「請問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說!」他怒目相視,勉強迸出一個字。

「那個……請問你到底在生什麼氣啊?」她還是冒死問出那橫亙在心頭的大大疑惑。

「我、在、生、什、麼、氣?」此刻風滿樓的臉色已經不是鐵青二字可以形容,簡直已經黑掉了。「我在生什麼氣?妳居然問我在生什麼氣?」

天殺的!她將他的人生、他的世界、他的理智搞得天翻地覆亂七八糟,現在居然還有臉問他在生什麼氣?

「呃,我只是問一次而已,沒有那麼多句啦。」她越講越小聲。

「妳!」

「是。」她驚跳了下,立刻正襟危坐。

「妳故意誤導我,視我如蠢氤!」他憤怒地吐出她第一項死罪。

「嘶!」章靈倒抽了口涼氣,慌忙搖頭擺手,完全不敢承擔這個「繆贊」。

「哪、哪有?幾時的事?」

「沒有?」風滿樓冷冷一笑,那嗜血野獸般的笑意讓她連頭皮都炸了起來。

「妳眼皮抽筋、嘴角顫抖、表情要死不活、說話顛三倒四,一副出氣多入氣少的鬼樣子,不就是爲了讓我誤以爲妳已經病如膏肓,就快要香消玉隕了嗎?」

章靈嘴巴張得老大―比在薛神醫那兒時更大―眼珠子發直、下顎鬆脫,瞠目結舌地瞪着他。

「是不是以爲這樣我就會看在妳快要掛掉的份上,大發慈悲完成妳最後的那個心願?」他凶神惡煞般地怒視她。「妳是不是打這樣的算盤?妳以爲裝死很好玩嗎?妳到底知不知道妳在做什麼?把自己的人格搞得卑躬屈膝,把別人的人生弄得烏煙瘴氣,這就是妳要的結果嗎?」

哈?她費了不知多少心思,翻爛了不下百部傳奇本子,對着銅鏡自說自演一整晚,並且強忍着想作嘔的衝動,歷經千艱萬難才精心造作出的楚楚美人兒姿態,竟然被他批評得這麼一文不值?

他他他……他還說她卑躬屈膝……他……他也不想想看她都是爲了誰?

「你―」章靈的理智瞬間寸寸斷折,食指狠狠地戳上他的胸口,吼了起來:「這個沒心肝沒思想沒腦袋沒感情沒血沒淚的笨章魚臭烏賊爛花枝!我真他媽瞎了眼纔會愛上你!」

火冒三丈的風滿樓呆住了,不敢置信地瞪着眼前雙頰通紅,眸子卻盛滿了憤怒淚光的小女人。

電光石火間,他隱約察覺到自己做錯了件很嚴重的事,彷佛也說錯了句很糟糕的話。

淬不及防劃過心頭的那一抹劇痛乍起之際,風滿樓還來不及做任何補救,章靈已經哭着從他面前跑走了。

「我剛剛做了什麼?」

他臉上浮現深深的懊然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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