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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月上柳梢》 / 蔡小雀 / 第18章 / 共20章

百花深處衚衕裏。

一個穿着綠襖子的女孩坐在天井,懷裏捧着一隻大竹篩,正在翻揀着裏頭紅通通的棗子,冬日難得露面的陽光將她臉蛋兒也曬得紅通通的,好不可愛。

只是挑揀了一會兒後,她不由自主地抬頭,仰望着一碧萬頃的蔚藍天空,不禁發起呆來。春去秋來,時光荏苒。不經意回頭看,這才發覺自己已經度過了七百個沒有他的日子。

章靈心一痛,隨即面色冷硬起來。

那又如何?

從她離開京師南城的那一天起,她就告訴自己,斷了所有過去的念和願,從今以後學着好好地愛自己,平平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

別再記着,也不再想起那個讓她傷心的人、那些令她傷心的事。

現在的她,已不再需要依賴任何人,因爲她已經長大了。

氣色紅潤的章雲氏端着一盤李子,自屋裏跨了出來,一眼就見到正在發呆的章靈。

唉……她無言地喟嘆一聲。

她家阿靈已經花樣年華十八歲了,越大越是出落得水靈靈,菱角似的小嘴兒習慣性地往上輕揚,無論怎麼看都是個笑容可掬的美人胚子。

可是她並不快樂。就算是笑着的時候,也常常會恍了神,或是忘了自己剛剛說過什麼話,做了什麼事。自從離開南城,再也沒見風滿樓後,她就一直是這樣的。

最近江南祕密捎來了消息,說琛兒已經訂下親事,不日就要與江南織紡莊的千金成親了。

真是姻緣天註定,該是什麼人的,就註定是什麼人的,半點也錯失不了。

章雲氏心裏酸酸的,有些不捨地看着她。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阿靈,妳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章靈這纔回神,轉頭茫然的看着繼娘。

「風……我是說,妳知道『他』最近又派人四處張貼告示的事了嗎?」章雲氏在她身邊坐下來,遞了顆李子給她。

「謝謝阿孃。」她咬了一口豐潤多汁的李子,酸得瞇起眼。「好酸喔,今年雨水多,李子應該又大又甜纔是,怎麼會酸成這樣?」

「湊合着喫吧,三錢五斤的李子能有什麼好貨色?」章雲氏倒是看得很開,還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不苦就好了,咱們什麼酸的甜的鹹的都喫,就是不喫苦,妳說是吧?呵呵呵。」雖然失去了財富和地位,但阿孃卻變得好豁達、好容易滿足呀。

章靈感動地望着笑容滿面的繼娘。

有舍纔有得,相較之下,她更喜歡面前這個樂天知命的阿孃,也好喜歡現在這樣閒適快活、無爭無求的自己。

「對了,妳還沒回答我剛剛的問題呢。」章雲氏險些被她岔開話題。

章靈盯着手中喫了一口的李子,喉頭更加酸澀起來。「阿孃,妳別又來了。」

阿孃是怎麼了?自從知道「他」抓到那個害得她們家破人亡的蘇通海,而且還將所有被盜賣質押出去的章家產業全給贖了回來之後,就突然開始對「他」印象好轉起來,還時不時在她面前替「他」說好話。

這算什麼跟什麼?

「不是我,這消息是方兒告訴我的。」章雲氏趕緊嫁禍他人。

方兒恰巧自外頭收了販賣繡件的帳款回來,聞言高高挑起了眉,「什麼?」

「呃,方兒,妳來得剛剛好,妳不是撕了一張告示回來嗎?」章雲氏拚命對她擠眉弄眼。

方兒一臉「有嗎」地看着她,「夫人確定?」

「當然確定,妳早上還拿給我瞧呢…啊,應該是在我這兒。」章雲氏拍了拍兩下袖口,隨即眉開眼笑,「可不正是在我這兒嗎?來來來,妳瞧瞧這是什麼?難道是元宵快到了,要猜燈謎不成?」

章靈強迫自己的頭轉到別處,可是目光卻自有意識地偷偷往告示紙的方向瞄去!

上頭龍飛鳳舞的兩行字,幾乎令她落淚了。

月上柳梢頭

人約黃昏後

「風少爺好大興致,在敲鑼打鼓上天入地的找人之際,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做燈謎給大家猜。」方兒在一旁閒閒地道。

「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這好像是首詩嘛……」章靈小手輕顫着,目光留戀在上頭的字句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別過頭去,聳了聳肩,「無聊。」

「妳真不知這是什麼意思?」章雲氏忍不住旁敲側擊。

「天曉得。」

「是某一種約定嗎?」方兒不冷不熱地問。

「不知道。」章靈站起來,回頭睨了她們一眼,「這麼想知道的話,妳們自己去問他,順道回去接受他好心的『施捨』,去住在他幫我們『要』回來的房子裏,一輩子承他的『恩澤』過日子。」

話說完,她就徑自回屋去了。

章雲氏和方兒互覦一眼。

「還是以前呆頭呆腦的阿靈好對付多了。」

十五元宵

京城燃起了燦爛花燈,宛若天上星子流瀉曳地,美得不若凡塵。全城熱鬧非凡,人人都競相觀賞各家各院點出的奇巧花燈,尤其今年鳳凰神鳥主燈由風府大力贊助,比往年更高更大,也更加精緻美麗、巧奪天工。風滿樓靜靜佇立在鳳凰神鳥燈下,一張俊臉佈滿了罕見的忐忑與期待,胃部因緊張而糾結着。

她會來嗎?她記得兩年前的約定嗎?

「阿靈,妳一定要記得,」他喃喃,眼神裏透着一抹堅定的光芒。「我絕不許妳忘了我,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她會來的。

從來,她就捨不得氣他、惱他、恨他,所以她會再給他一次機會,她一定會來赴約的!

人來人往,有不少姑娘家芳心竊喜地偷偷打量着高大俊俏的他,吱吱喳喳嘻嘻笑笑着,想要鼓起勇氣找他搭訕,卻又是不敢。

風滿樓無視外在的騷動,所有的心神與意念全貫注在祈求她來赴約之上。

月上柳梢頭,花市燈如晝,繁華擾攘熱鬧在他身畔流轉而去。

隨時辰光的消逝,夜更深,月影偏西,人潮也漸漸散去,只剩他獨個兒清冷寂寥地佇立在原地,依舊不肯放棄等待。就在此時,他眼角餘光瞥見一個小小身影!心猛地一跳,整張臉龐迅速亮了起來。

「阿靈。」他眼眶驀然熱了,喉頭噎住。

可是當那身影自陰影中走出來,他臉上的狂喜倏然凝結住。

那是一個小乞兒,邊抹着鼻涕邊走近他,髒兮兮的手從懷裏掏出一團揉得縐縐的紙。「喂,你就是風公子吧?」

「我是。」他勉強掩飾落寞,點了點頭。

「有位姑娘要我把這個交給你。」小乞兒再吸了吸鼻涕,將手中那團紙遞給他。「她說你會給賞錢的。」

是阿靈嗎?

他強自鎮定地接過,擠出一抹親切的笑容。「我自然會有厚賞,可是你得先告訴我,那個姑娘長什麼模樣?她是不是眉心有顆小小紅痣?長得清靈可愛且笑容滿面?」

「咦?原來你們是認識的。」小乞兒恍然。風滿樓幾乎抑不住心頭急促狂跳的喜悅,忘情地一把抓住小乞兒,「她在哪裏?她往哪兒走了?」「痛痛痛--…」小乞兒殺豬般叫了起來。「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公子,你手勁好大,我會痛啊……」

「對不起。」他連忙放開小乞兒,神情歉然卻又焦灼地問:「你是在哪兒見到她的?她又往哪個方向走了?請你務必要告訴我,她是我的未婚妻子,我一定要找到她!」

小乞兒齜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哀怨地白了他一眼,「公子,你這麼粗手粗腳的,我猜你家小娘子就是被你給嚇跑的吧?」

他一頓,啼笑皆非卻又悲喜交雜。

「全是我的錯。」千言萬語酸甜苦辣齊湧上來,最後,他只能低低的喟嘆一聲。

「反正我把信帶到了,其它的我全然不知……公子,賞錢。」小乞兒手一攤,老實不客氣地道。

「小兄弟,有勞你了。」儘管心神俱亂,風滿樓還是自懷裏取出一錠銀子給他。

「哇!」小乞兒接過那一錠足足有十兩重的元寶,歡天喜地的捧着就跑了。「發財了發財了發財了…」

顧不得小乞兒,風滿樓急切地打開那張被揉得縐巴巴的紙,上頭的字小巧娟秀,果然是阿靈的筆跡。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淚溼春衫袖。

他像是被當頭猛然敲了一記悶棍,震驚痛苦地瞪着上頭充滿悲傷與決絕的詩句。

她是在跟他永遠訣別了。

風滿樓心痛得幾乎無法站立,大手緊緊鑽着那紙團,氣色灰敗慘然,在這一瞬間,黑暗彷佛對着他當頭籠罩了下來!

阿靈,請妳原諒我,請妳不要這麼對我!他知道自己已經深深愛上了她,再也無法自拔。就算坐擁巨大的財富和傾國的權勢又怎麼樣?失去了她,他的世界再也不具任何意義。

「不。」半晌後,他終於抬起頭,努力振作起精神。

她不能這麼對他!

他們倆,只能應了這首「生查子」上闕的曲意纏綿、溫柔約定;她無論如何都不能用下闕的黯然別離失約來回復他!

他不接受,死也不能接受。

「所以妳在京城對不對?」他沙啞低語,再度將紙團打開,深情的目光緊緊盯着上頭的一字一句,還有紙張的質地。

紙粗紋淺,略帶淡綠,是用藺草熬煮成漿晾制而成,北城坊間慣常用紙,三個銅錢一大落……

難道,她在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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