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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月上柳梢》 / 蔡小雀 / 第4章 / 共20章

就看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一雪白長衫一翠綠影兒,一前一後地穿過熱鬧人羣和大大小小燦爛明亮的花燈。

前頭那個腳步大,沉穩,迅速,後頭的那個則是小碎步,急得三步並作兩步跳,惹得四周人們一陣好奇地側目。

花市燈如晝,風滿樓順長挺拔的身子散發着優雅而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章靈急急忙忙緊跟在他身後,幾次心癢難搔着想上前勾住他的臂彎,或是乾脆跳上他寬闊的背,嚷嚷着要他背,可就是不敢。唉,打從她七歲起,風哥哥就再也沒有背過她了。還記得那一次被困在起火的馬車裏,是風哥哥不顧危險衝了進去,渾然未覺灼燙的火舌熊熊燃燒,一把抓起猛烈嗆咳到幾乎快死掉的她,將她負在背後撞破車窗跳出去!

那次她還以爲自己就要死了,而且還害得她最崇拜的風哥哥一起陪葬。

後來當她終於轉醒過來後,被嗆傷的嗓子甫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

「風哥哥,我要嫁給你。」

眉毛被燒掉了一半的他瞬間臉色難看到極點。燻得烏漆抹黑的自己,好像都還比他要白上一些。

「章伯父,你女兒腦袋被煙燻壞了。」最後,他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頭也不回就走掉了。

嚇得阿爹真以爲她腦子有哪兒給燻傻了,急忙摟着她頻頻叫心肝兒,害她連追過去跟風哥哥解釋的機會都沒有。她多麼多麼想告訴他:他是她的恩公,是她的英雄,更是她的天,她的地……她這個人這條命全都是屬於他的,所以她一定要嫁給他!可惜後來他就再也不認真聽她說話了。

應該說,後來他就再也不把她的話當話聽了。

「敢再讓我被迫出手救妳一次,我就親自殺了妳!」

想到他十九歲那一年,對着年方十三歲的她,重重拋下這句話的那股狠勁,儘管事隔多年,章靈還是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縮了縮脖子。

繼火燒馬車事件過後,又冒出個腦子有病的採花大盜,偏偏對小豆芽似還未發育的她獸性大發、要下手染指…唉,她也有千百個不願意好不好?

雖說風哥哥那次又瞎打誤撞地救了她,再一次成功扮演她生命中最完美的大英雄,可也自從那一回後,他不由分說硬將她捆一捆丟進京城知名的「正義武館」裏,要她習武強身,開始學着自己保護自己。

「唉……」真是一子錯,全盤錯……她百般無奈地攤了攤手。

功夫是沒學多少啦,但也就是因爲這樣,才讓她變得力大如牛,可以每天追着他跑都不嫌累,就連晚上也能爬牆去偷看他洗澡。古人說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原來就是這個道理啊!呵呵呵……

「不要對着我笑得一臉淫邪。」風滿樓不知幾時已回過頭來,毫不猶豫地敲了她腦袋一記。

「哎喲!」她揉着隱隱作疼的頭頂,苦笑了起來。「風哥哥真愛說笑,人家不對你笑得一臉淫邪,難不成要對隔壁老王笑得一臉淫邪嗎?」

就是這種驚世駭俗卻又理直氣壯、不知矜持全無羞恥的言論,令他不退避三舍也難。

風滿樓瞇起黑眸,不大高興地瞪了她一眼,轉身就走。

坦白說,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丟下手邊滿滿的工作,來看這塊小牛皮糖衝着自己垂涎三尺的模樣,八成是那個熟於拯救她的壞習慣害的。

或者是當她那雙滾圓純真熱切如小鹿的大眼睛凝聚着淚霧,呆呆地望着他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腦袋會剎那間空白了一瞬,陷入完全無話可說的僵狀裏―有九成是被她氣到說不出話來的緣故。

「風哥哥。」他裝作沒聽見。

「風哥哥。」他修長雙腿步伐加快。

「風哥哥。」

他遠遠將她甩在身後。

「哎喲喂呀……」一聲慘叫伴隨着物體重重落地的聲音,敲擊得風滿樓心頭猛然一沉。

他停住步子,沒有立時回頭,懷疑着她又想耍什麼花招。

章靈因爲急着要追他,一時踩空了粗硬石板路上的小窟窿,反應不及地撲跌在地。

綠色的襖褲完全起不了任何保護作用,粗礪石面狠狠擦破了雙膝,觸目驚心的鮮血登時滲透擴散了開來,在綠色緞面染成了一片暗黑。

她不敢驚擾他,深怕他氣自己又闖禍、發生意外,因此拚命忍住劇痛的膝蓋,顫抖着傾身吹着傷處。「呼,呼……」

完了,看樣子傷口像是不小,萬一要是落下了疤,風哥哥就更有理由嫌棄她、不要她了。章靈死命憋住想哭的衝動,勉力想支撐着爬起來,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一股龐大氣勢驀然逼至,她還來不及抬頭,下一瞬間就被抱了起來。

「啊!」她嚇得雙手緊環住來人的頸項,深怕一個不平衡就摔下來。

她不怕痛,只怕萬一給風哥哥瞧見了她跌成狗喫屎的難看模樣,風哥哥就更不可能娶她了……

想到這兒,她羞愧到整個頭鑽進他的懷裏,無顏見人了。

她的人生,她的一切出發點,全部都圍繞在「讓風哥哥娶我」這件事上,腦袋瓜裏除此以外一無所有。

「妳!」一個微慍的低沉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充滿不祥之意。「功夫都練到狗身上去了?」

章靈剎那間自腳底板涼到背脊,縱有萬般不願,還是戒慎恐懼地乖乖抬頭,然後觸及了他冰冷而恐怖的危險目光。

「風哥哥,我我我……我不是故意摔跤……只是……那個馬有失手……人有亂蹄……」她結結巴巴,語無倫次起來。她不怕他擺臭臉,不怕他不理不睬,可就最怕他那雙風雨欲來的震怒眸光。上次她被丟進武館裏,風哥哥就是用這種兇狠眼神劈得她眼冒金星、魂飛魄散的。

「一哭二鬧三上吊,妳沒別的事好做了嗎?」風滿樓銳利的眼神,嚴峻的口氣令她心下一陣驚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能隨意毀傷?妳都幾歲了,爲何還每每做那小孩兒任性撒賴的舉動?」

她纔沒有那麼不入流,拿自己身體開玩笑。章靈想開口反駁,又被他瞪得縮了回去,只能沒膽地繼續龜縮在他懷裏拚命念阿彌陀佛,求求老天千萬別讓風哥哥一氣之下,就此打定主意死也不肯娶她了。

「下次再讓我見到妳把自己摔得鼻青臉腫,我就把妳丟進池子裏餵魚!」

「可是我這次又沒有鼻青臉腫……」她小小聲咕噥。

「就、快、了。」他平靜的聲音裏蓄滿危險的風暴。

這絕對是個警告!

章靈心驚膽戰,趕緊閉上嘴巴,乖乖環着他的脖子。

因爲太擔心待會兒會被罵到狗血淋頭,她壓根沒察覺到,雖然他的眼神可怕、口吻冰冷,可抱着她的雙臂卻出奇地溫柔。

風府清風迎月樓

「風哥哥。」

「……」

「風哥哥?」

「閉嘴!」

風滿樓臉色鐵青地瞥了她一眼,繼續剪開她膝上血漬逐漸凝結變黑的淡綠色褲管,在撕開布料沾黏到的血塊時,感覺到她倒抽了一口涼氣,身體瑟縮了下,他沉默了一瞬,手勢輕柔緩慢了下來。

章靈屏住呼吸,乖乖閉上嘴巴不敢說話,可是半晌後還是忍不住小小聲開口:「風哥哥,你罵我好了,不然吼我也可以,就是別不理我……好不好?」

他停頓了下,隨即熟練地替她拭淨傷口上的血污,打開金創藥藥瓶,將藥粉輕輕撒在磨破了大片血肉的傷口上。她小巧貝齒緊緊咬住下脣,極力忍住藥粉撒在傷口上激起的陣陣椎心刺痛……她能忍,她不怕痛,這麼一點點小傷算不了什麼,何況還是風哥哥親自幫她上藥呢!

突然間,章靈又覺得傷口完全不痛了。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眼前專注在幫自己包紮傷勢的心上人,癡癡的眼光眷戀地流連過他的黑髮、他寬闊的額際、他因專心而微蹙起濃眉的樣子……

她想摸摸他蹙眉的模樣,想到心都痛了。

「風哥哥,你真的很討厭我嗎?」

「對。」

「嘶……」被一箭當胸射中,她倒吸了一口氣,忍不住悲慘地抗議起來。「你就不能婉轉一點嗎?人家我好歹也是個姑娘家,我也有自尊心的。」

「那晚偷看我洗澡,怎地就不見妳有絲毫『姑娘家』的自覺?」他挑了挑濃眉,嘲諷道。

章靈登時啞口無言。

「傷在膝蓋,至少七天不要下牀走動。待會兒我讓人駕馬車送妳回家。」他站起身,揚聲喚道:「紹兵?」

「在。」門外的長隨聞聲進來。

「你送靈小姐。」

毫無溫度,全無留戀的五個字,如針般細細戳進了章靈的心口。

他,就這麼迫不及待要將她趕走?

「是。」

「我要你送。」

風滿樓有一瞬間以爲自己耳朵聽錯了!

他皺眉疑惑地回過頭,盯着頭低低的章靈。「妳說什麼?」

「我要你送,不要他送。」她悶悶不樂,微顫抖的嗓音有抹藏不住的哽咽。

「你不送我,我就不走。」

「別鬧脾氣。」他臉色一沉。

「爲什麼?」她抬起頭,大眼睛溼溼的,臉上破天荒地失去了笑容。

「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我不可以鬧脾氣?」她癡癡地望着他。「爲什麼我一定要懂事?爲什麼我不可以喜歡你?爲什麼討厭看到我?爲什麼要推開我?爲什麼你……不能愛我?」

風滿樓心裏沒來由一緊,頓時陷入了長長的沉默。

「風哥哥,你真的就這麼討厭我嗎?」她傷心地望着他,低聲問。

風滿樓沒有回答,因爲剎那間他竟然不知該如何回答。

「還是,其實你沒有自己以爲的那麼討厭我,」她沒有忽略他臉上那抹遲疑,黯淡的小臉瞬間又亮了起來。「對不對?」

他緩緩皺起濃眉,還是無話可說。

真討厭她嗎?

不。

但因爲這樣就喜歡她、願意娶她嗎?

答案也是不。

「阿靈,如果妳安於當我的小妹子,我想我會是個寬容好相處的大哥。」半晌後,他勉強開口。

「不要。」她悶悶地道。

「阿靈…」

「我不能要求你一定要喜歡我,可是你也不能要求我不要喜歡你。」她執拗地道。

「還是一條死路。」他揉了揉眉心。

真想拿個什麼狠狠敲醒她冥頑不靈的腦袋,讓她睜大眼睛看清楚,她所謂的喜歡不過是自童年起便不切實際的幻想罷了。

她這麼小,懂什麼是情是愛?

「風哥哥……」她張口欲言。

「知道了,我送妳回去。」他冷冷地道:「但是我不會改變心意的。」

「沒關係,你現在沒有喜歡我,不表示以後不會喜歡我呀。」章靈大大鬆了口氣,抬頭對他燦爛一笑。「我這麼溫柔可愛善解人意,你以後還是會愛上我的啦,呵呵呵……」

真是夠了。

她是打不死的屎殼螂嗎?風滿樓瞪着她,緊抿着的嘴角卻不知怎的微微往上揚。小呆子,呆到天荒地老,藥石罔效。始終默默侍立在門旁的紹兵不敢置信地睜大眼。

主子……是在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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