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的赤羽院,在迴廊裏,一道影子在那裏守株待兔。
看見月半香低頭從主臥房跑出來,那抹影子一看,主刻笑得興奮,提腳就追了上去。
月半香毫無目的的跑,她想甩開心裏的鬱悶,還有眼眶的溼溽。她跟倚天吵架了,感覺—一很差,差到她想一頭撞上牆壁,停止自己那有如脫繮野馬奔跑的思緒。
“不,我從來沒把你當作義姊過:香兒,我說的是真的,他們也不是在亂鬧,他們是認同了我留下你,認同了我想跟你在一起的渴望,所以纔會這麼做的。”
龍倚天的話像迴音般在她的腦中迴響着,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一
他騙了她,自始至終!
“若不這樣,我怎麼留得下你?難道我在第一次見面時說我喜歡你,說我想保護你,你會接受嗎?你會住進邢龍山莊嗎。”
龍倚天壓抑的聲音裏有着許多的無奈與情非得己。
而更可笑的是,她對這欺騙,在氣憤的底下竟然有着一絲竊喜!排除了欺騙外,她其實是高興的。
爲什麼她會有這麼不一致的情緒?月半香停下腳步,摸着心坎,對於自己的情緒感到既陌生又椎心。
“小姐。“
突然,月半香的背後有着一道從沒聽過的女性嗓音在喚着她,而那聲音陰惻惻的,像是不懷好意。
這聲音—一不是小青!
“小姐,我找你很久了呢!”
月半香想回頭,但內心的危機意識卻叫她快跑,叫她趕快跑離背後的女子!
可那女子的動作快了一步,推開對面空着的客房,一把將月半香給拉了進去。“小姐,晚了,該休息羅!”聲音中有着得逞的笑。
月半香想要大叫,可客房的門被緊緊闔上,她己來不及逃了。
“小姐,我是新進來的,你沒看過吧。”
房裏並沒點燈,是黑暗一片,而這更是令月半香感到恐懼。
“我剛進來時,就想跟你打招呼呢!可是好多人在你身旁——你有沒有想過你憑什麼得到這些呢。”
回應她的就只有月半香害怕的喘息聲。
那女子並不在意,繼續說下去。”你應該不知道我是從哪裏來的吧?我可是特地進來找你的。”
腳步聲接近,月半香無法動彈的感覺到那名女子正在接近她。
“我是打哪裏來的呢?你猜猜啊!”冰涼的手指扣上月半香的下顎。“不知道對吧?真笨哪!呵呵。”
女子的氣息拂上月半香的耳邊,用着很親暱的方式輕聲道:“我是從無夜山來的喔—一哈哈哈哈!”
無夜山?囚困藥人的地方,是毒月派的毒窟!
“毒—一毒月派?“找上門來了!竟然真的找上門來了,月半香簡直不敢相信。
“噓,別說那三個字。”捂住月半香的嘴,女子帶着弔詭的語氣說:“我恨那三個字,恨你,也恨無夜山。”
“恨—一”她若是毒月派的人,爲什麼要恨毒月派?而恨她又是什麼意思?
“毒月派派了三十個人來,就只有我成功的進入邢龍山莊。”女子拿起火把子打起火光,只吝嗇的給月半香一小燭光看清楚。”看着我,你看着我。”
月半香倒抽—口氣,往後跌倒,痛得齜牙咧嘴。
“這該是你的下場,是你的!不是我的!不是!”女子不肯罷休,擒住月半香的雙肩,兇悍的搖着,她的聲音像是地獄裏的冤魂在叫屈着,讓月半香感到好害怕。
一雙白色的眼瞳,銀色的頭髮,和詭異、慘青的臉,但那容貌卻是名少女——跟月半香的年紀差不多!
“因爲藥人短缺,而藥人寧死也不願意產下跟他們有着相同悲慘命運的孩兒—一除非下藥逼他們交—一才能擁有新的一批藥人,這狀況令藥人短缺,毒月派便到外面去抓孩子回來試!看誰能夠存活下來成爲藥人!
“可爲什麼會是我?我原本是名門書苑的閨女,可是我卻被抓了,還活了下來!我看過多少人在試藥中死去,爲什麼死的人不是我?又爲什麼被抓的人會是我?我應該活得幸福又快樂,我應該得到的那些卻失去了!”
想到她因爲名門書苑的閨女背景而不受質疑的進入了邢龍山莊,女子像是瘋了般的笑着。”都是因爲你,你天生就該是藥人的命,卻僥倖的逃過;要是你願意犧牲,依你的資質,可以抵百位藥人的犧牲,可你卻不這麼做,你害死的人反足以流成一條血何”
女子逼着月半香將她的一字一句聽入耳裏,女子的指甲陷入月半香的手臂,要月半香也承受她所承受過的痛苦。”是你!是你奪走了我和那些死去的,或是仍然活着的藥人幸福的可能—一”
“若不是因爲你娘將你丟棄,你現在也沒辦法得到這些幸福:我也喜歡龍倚天,你就將他讓給我吧!我從小就思慕着他,他不是你可以得到的人,既然你已奪走了我的幸福,那就把你現在的幸福還給我”
月半香聽着女子的瘋言瘋語,女子將她被囚禁的所有怨恨都說了出口!那些在牢房裏的黑暗,那些在試藥時所想的每一種怨恨——她激憤的話語全都是血淚,她的每—口氣都是要將鬱憤傾倒而出,雖然話與話之間銜接得並不夠順暢,但那是因爲女子已經瘋了、狂了!
月半香打心底顫抖着身軀,這名女子是真的在恨她!
“那—一你想要我怎樣?”既然恨地,那前來找她,必定是想從她身上拿走什麼。
“我要你今晚就離開邢龍山莊,去鎮上的客棧,月浪芻少爺會在那裏等着你,他會帶你回毒月派:然後由我來替代你成爲這裏的小姐,得到所有人的疼愛和保護。”女子自袖中拿出一張人皮面具,那面具跟月半香的臉完全一樣!
“這是你欠我的,你的東西全部都是我的!”那女子笑得狂,也笑得蒼涼
月半香看着那名女子,看到流下淚來。
“你哭什麼?你不甘心嗎?你恨嗎?你該恨的是毒月派,是他們逼我落到這步田地,是他們逼我這樣剝奪你的!”
不!她不是在悲傷這些,這些根本無所謂,她只是明白了從來不讓藥人離開無夜山的毒月派爲何讓這名女子成爲混進邢龍山莊的人選,是因爲看到這名女子的她當下會明白一件事——要是她沒被孃親丟充,沒被龍倚天所收留,今天變成這名女子的人就會是她自己!
恨、怨—一是啊!一無所有是會逼得人變得瘋狂,她明白,因爲她也曾經有過這種感受!”要是我—一不離開邢龍山莊呢?”
不是她不甘願離開纔會這樣問,而是這名女子喜怒無常,情緒已經不能控制,月半香是怕這名女子在邢龍山莊會加害於人。
女子緩緩用那雙白色瞳孔盯視着月半香,久久後笑了。“你不想離開是嗎?也對,這裏的人都待你如掌上明珠般的疼愛,你怎麼會捨得離開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不離開,就等着看你重要的人一個個的爲你而死吧!”
一夜無眠。
除了恐懼,已經沒有什麼能夠佔據月半香的情緒了,但她仍然沒有離開邢龍山莊——因爲離開了,她就會變得跟那名女子一樣,一無所有—一真的一無所有了。
這裏的人給她溫暖,給她容身之地;龍倚天的出現更是讓她有了牽掛,邢龍山莊讓她感受到自己是存在的,不再是孤獨的一個人,不再是處處受到忽視的卑微。
要是回到沒有龍倚天的時候,要是回到沒有進入邢龍山莊的時候,那麼要她回到毒月派,她是不會有半點掙扎的:但正是因爲曾經得到過快樂,現在的她纔會這麼無法忍受失去
“小姐,你怎麼了。”
小青的聲音彷彿隔着一道霧,讓她恍然,她現在是在哪裏?月半香一回神,塵囂立刻回到她的眼箭,所有的聲音、畫面全都擠到她的眼前,好象撥開雲霧,回到了現實。
不少陌生的人遠遠的看着她,現在顯得一片寧靜。啊—一她有記憶了——早上小青來找她,說是邢龍山莊第一次辦筵席邀了不少江湖知名人士前來,要她也去湊個熱鬧。
“小青,你做了什麼?香兒怎麼悶着聲,淚怎麼流得這麼兇?”龍倚天從包圍他的客人中擠身而出,說了幾句抱歉後,擱下那些與他共商江湖大事的前輩們,大步跨向她們。
他擰眉,抬起月半香的臉。“怎麼了?你不舒服嗎?別一味的哭,你說說話,不然我以爲是小青欺負你了。”
小青連忙搖頭以示清白,”我什麼也沒做!”
她—一哭了嗎?月半香摸摸自己的臉,摸到一片水漬,她現在應該很醜吧—一
哭花了臉,難怪龍倚天會注意到她這邊—一
昨晚被那名藥人女子威脅時,她不敢去找龍倚天——只因他們吵架後還沒和好,她怕他會不理會她—一
她怕他倆就連說話都會感到尷尬。
“真是的,不舒服就別默不作聲,還是因爲昨天的事—一咳—一我—一我很抱歉—一昨晚—一是我太唐突了—一你就別哭了—一我會捨不得的。”龍倚天顯得有點不知所措,從身上搜出巾帕檫着她的臉。
他的手勁—一小心翼翼又溫柔——像是深怕碰壞她似的。
他並沒有做錯什麼,卻因爲她的眼淚而先拉下臉道歉,倚天—一倚天—一這名字不管念再多遍,都會讓她的心窩發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