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才十歲起就得承受這些人事是非?這十幾年的故事,他說得簡單,可是其中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葉真心的心口默默地爲他泛疼着,可她沒有開口,只是靜靜聽他說下去。
“老房子是我親生父母留下來的紀念,我把老房子修整成餐館,本來只是一股衝動,我想做自己喜歡的菜,不必在意業績,任性地度過在臺灣停留的時間,讓爸媽知道兒子已經長大,回來看他們了。”
即使小奇、阿律和大山多次追問過,他也兒未說出爲什麼要開個不太賺錢的餐館,可是在她的面前,他第一次把自己的夢想說出來。吐露藏匿許久的心情,讓魏武斯格外激動。
原來老房子的背後還有另一個故事,葉真心的眼淚瞬時落下。
“那天,你說不喜歡有錢人,討厭大家族……當時,我沒有勇氣說出真相,害怕這件事會毀了我們的感情。”他握緊了茶杯,繼續說:“另一方面,我一直不願讓人知道我的真實身分,是擔心若是消息傳回意大利,萬一被誤以爲是想自立門戶,恐怕又要引起一場風波。我個人無所謂,但是我不想讓養父母爲難。”
“既然沒打算在臺灣待很久,又何必替老房子找另一個主廚?”她深吸了口氣,纔開口問“因爲我愛上了你。老房子已經不僅有我的親生父母親,還加上了我和你的回憶,因爲這些無法割捨的情感,所以我想找一個真正的主廚,認真經營這個地方,不要再讓老房子回到過去的孤寂荒涼。”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有着深深的眷戀。“如果有一天,可以回到“魏武斯”的身分時,我想我會選擇過着廚師的單純生活。”
她的心口抽疼着,聲音有些顫抖,“這些事……有那麼難說出口嗎?”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要求自己低調行事,已經習慣隱藏所有的情緒,維持最平和最溫順的表情和態度,只希望不要惹起任何事端,於是……”說到這裏,他的喉頭有些乾澀,深吸了口氣,才繼續說:“我一個人獨處慣了,不願與人往來太深,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與你傾訴自己的心情。”
“昨天Joseph私下也跟我提過,他說,他知道你一直很在意自己是私生女的身分……”他喟然一嘆。“真心,你不覺得我們是很相近的人嗎?”
她不解地望着他。
“我們都認爲自己的存在會造成別人的壓力和負擔,所以就想辦法隱形自己,你逃離陽明山,而我逃離歐洲,不是嗎?”
“你——”她猛然一凜,鼻頭又湧上酸意。
他完全說對了。
“其實,無論到哪裏,我們的身分,這輩子都不會改變了。”他無奈地嘆息。“你永遠是私生女,而我,永遠是別人的養子。”
“私生女……”她抬起頭,淚眼以對。“你也覺得這樣的身分很可恥嗎?”
“怎麼會?這是上一代的問題,不該由你來承受。真心,你該解放自己,別再困在“私生女”
這三個字裏了。”
“你不懂……”葉真心搖頭,晶瑩的淚珠落下,她的語氣很悲傷。“當我知道自己真正的身分對,彷佛從天堂落至地獄,同學對我指指點點,還有學弟妹特地跑來班上,嚷着要看有錢人家的私生女,而我,只能低着頭當作沒聽見……”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想平靜地敘述。“大學畢業之前,媽媽因癌症過世了。於是我要求搬出來自己住,自己找工作。我不敢讓同事知道家裏的事情,尤其爸爸又是“君華飯店”董事長,雖然很多人知道他除了三個兒子之外,還有一個不太露面的女兒,可是現在的八卦雜誌那麼多,隨便添油加醋地寫一篇,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所以,我只想平淡地過日子。”
“我懂。”他站起身,坐到她的身邊,沉沉地嘆了口氣。“我說過,我們是很相近的人。”
他和她,雖然外表掩飾得很好,可是卻過分壓抑自己,因此活得自卑,不敢坦然面對別人,心底始終有塊缺口。
“現在,我們已經把內心最晦暗的那部分說出來了,真心……讓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她還是搖了搖頭。“不,我說過了,我們不適合的。你無法離開迪朗奇家族——我明白你的使命與任務,而且我也認同你的想法,但是,我無法勉強自己接受不想要的生活方式……所以,即使攤開了彼此也行不通的,最後我們還是會因爲彼此追求的人生目標不同,而無所交集。與其走到那一步,我寧可只留着最美麗的回憶。”
她伸手抹去又湧出的淚。“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長,現在分開還不算晚……”
“這樣的理由,我完全無法接受。”魏武斯神色震驚。他無法理解。“你確定真的愛過我嗎?
怎麼能輕易就說分手?”
他以爲,他們的愛情不一樣,沒想到竟是如此薄弱,說分手就要分手。
“我愛過,可是,愛錯了。但不是你的錯,是我……”她想對他一笑,可是落下的,卻是淚。
魏武斯覺得胸口的怒意、失望和沮喪,已經逼得他瀕臨失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花了多大的力氣,才能勉強壓抑下來。
他不說話,只是用一雙黑眸瞅着她,眼底淨是痛楚與不捨。
“停!我說,你們的話也說得夠清楚了。”被當成隱形人的葉董,終於忍不住了,他心疼女兒的眼淚,決定讓兩個年輕人先冷靜一下。
“聽好,兩個人都有錯,但也不是什麼錯,依我看,你們兩個各自冷靜一段時間,如何?”
“不用——”葉真心想拒絕。
“什麼不用?你想讓我繼續失眠嗎?”葉父一句話就讓女兒不得不接受。
“就這樣,暫時分開,想清楚再說。”葉父擺出董事長的威嚴。“誰也不準有意見!”
☆☆☆
一個星期後。
信義計劃區,迪朗奇餐廳的貴賓包廂。
魏武斯剛結束一連串的拍照,正在接受某電視週刊的記者採訪。
“迪朗奇餐廳在臺北已經造成轟動,目前預約已經排到三個月後了,可以談談接下來的計劃嗎?”
“臺北店是我們在亞洲的第一個分店,接下來將會在香港和新加坡設立分店,預計一年後,將會在東京、上海、北京陸續開店。”
“可以略述迪朗奇意大利餐廳的特色嗎?”
“我們致力於尋找當地食材,以歐洲嚴謹的烹飪技巧,將迪朗奇集團重視新鮮原味和創意巧思的概念完美呈現,除了培養在地廚師,也會不定期由歐洲主廚來爲大家服務,讓客人不需遠赴毆洲,也能嚐到米其林等級的美味料理。”
他的笑容真是太有魅力,簡直像塊剛出爐的奶油蛋糕,女記者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露出最美麗的笑容,問了最後一個問題。“回到臺北的這段時間,不知道臺北的女孩和您在其它國家遇見的有何不同?可否談談您的感情生活呢?”
“有何不同……這點我很難回答,畢竟這段時間一直專注在工作上。不過,若要談感情生活,其實……我已經有喜歡的對象,我很愛她,希望大家別再追問這個問題,留給我們發展的空間吧!”
魏武斯直接坦白地給了回答,女記者期盼的表情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失望極了。
結束了專訪,大山已經在餐廳外面等着接他離開。
他剛上車,小奇便來了電話,簡短報告。“老闆,哲夫的手藝真的不錯,用餐預約狀況保持得很好,兩個外場服務生也十分熟練,總之,應該可以上軌道了。”
這段時間,老房子暫時交由小奇營理,不過現在,小奇也該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
他想了想,說:“餐廳先交給哲夫全權負責,至於要給他多少股份的合作條件,等三個月後,再視經營情況作訣定吧!”
“是。”
結束通話後,大山已經送他到葉真心的住處樓下。
看着六樓的房間亮着燈,他沉沉一嘆。
自從那天離開京月亭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葉真心了。
他以爲她也和自己一樣,是對人寬容的性格,可是……是他還不夠了解她嗎?他到底做錯了什麼?
已經把心底最深處的一塊都掏出來給她看了,還不夠嗎?剖開了自己又如何,她真的在意嗎?
魏武斯不明白,爲什麼她如此認真看待的一段感情,可以說放下就放下?難道依依不捨的只有自己嗎?
但他不甘心,她是他這輩子最想要的女人,是他一生的伴侶,怎麼能就這樣放棄?
方纔接受訪問時,女記者問起他的感情生活,他想的全是葉真心,那段回答,其實也是說給她聽的,他還懷抱着希望,希望她會看到那段訪問……
坐在車上,他足足沉默了十分鐘,才忽然開口。
“大山,你會用中文發簡訊嗎?”
“會啊。”
“教我吧!”
“啊?”
☆☆☆
深夜時分,葉真心收到來自魏武斯的手機簡訊。
真心,下週即將離開臺灣,飛往香港和新加坡進行展店計劃,兩地各停留三個月。離開只是暫時,我會盡快回來,請答應我,務必要好好照顧自己。我會想你。武斯。
靠在窗前,她緊握着手機,反覆地讀着簡訊,心裏一陣慌,一陣混沌。
春天的晚風還有些沁涼,吹拂過她蒼白疲倦的臉頰,她忽然想起魏武斯溫暖的掌心,那露在長袖外套下的纖手,頓時感覺有些冷意。
這麼快就要離開了?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又會在哪裏相見呢?
既然要走,何必這麼費事地傳簡訊給她?
她曾經認真算過,和他跨入戀人的階段其實還不滿一個月,於是她自信地想着,既然纔剛開始,現在停止還來得及,就這樣結束,對彼此都好……
可是,那麼短的時間裏,魏武斯竟已然成爲她的習慣,她習慣了每天看到他斯文的身影,習慣喫着他親手做的晚餐,習慣讓他牽着手陪伴回家,習慣和他的道別晚安吻……
甚至,今晚回來打開房門的時候,她還不自主地快速閃了兩下燈——怎麼還改不掉這個習慣呢?已經沒有人在樓下關心她的安全了……
這些習慣看起來很簡單,可是卻緊緊地纏繞在她的心頭,不知如何才能戒掉。
從來不知道愛情是如此令人傷神。她想忘記他,可是越想遺忘,卻在心坎裏印記得更深。
而現在,他要走了,要離她很遠很遠了。
她不是已經知道兩個人的差異了嗎?像他這樣周遊列國、四處奔波的工作方式,和她想要的穩定生活是天差地遠,他們的確不適合,分開是正確的,不是嗎?
就當彼此是一時不小心脫離軌道的兩顆行星,只要各自回去原本的位置,按着該走的路線繼續前進,一切就好……
可是,心口爲什麼還是這麼苦澀,悶疼難耐呢?
她喟然一嘆,眼淚隨之落下。
哭吧,也許哭過幾次,慢慢就會好了。
只要能忘了他,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