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真心回到自己的小套房,一室清冷。
由於晚餐喫太多了,她決定打掃房子來消耗卡路里。當整理櫃子時,她看見了自己和媽媽的合照,心口猛然湧起一陣酸澀。
今晚在老房子嘗着一盤又一盤的美味料理時,父親的影像,還有塵封的舊事,不時在她腦海裏流轉。
從有記憶以來,她就住在陽明山上的大宅裏。
華麗的豪宅裏除了父母親和她,還有一個“大媽”,和三個哥哥。她從來不覺得自己的家族有什麼奇怪——她有爸爸,也有媽媽,不是嗎?
父親掌管家中大權,他繼承了祖父留下來的豐厚產業,平時很少在家,即使回到大宅裏,也是緊繃着一張嚴肅的臉。可奇怪的是,只要她一靠近父親身邊,仰頭稚嫩地叫聲爸爸,父親便會慈愛地抱起她,溫柔地說:“小公主,我們去喫點好東西吧!”
父親寵愛她是衆所皆知,她長得白淨可愛,說話清甜有禮貌,從來不曾看過外面的風風雨雨,她在父親的城堡裏當着與世無爭的快樂小公主。
直到上了中學,有天在學校,她聽到同學在背後竊竊私語。
“私生女,真不要臉——”
她詫異地拉住同學,想問個清楚。“什麼私生女?”
“就是你,你媽媽搶了別人的丈夫,你是私生女。我媽媽說的。”
她生氣得想罵人,可是又不知從何罵起。
回家後,她問母親:“同學說我是私生女,媽媽,你搶了別人的丈夫嗎?”
“你——”
一整晚她追問到底,才終於明白,原來“大媽”纔是這個家真正的女主人。當年母親是父親外面的情婦,因爲懷了她,才得以搬進大宅。
因此也不難理解爲什麼大媽對她總是很冷淡,還有,爲什麼母親總是想辦法要她巴住父親,要她努力討人歡心。
她全都明白了。什麼小公主——她真正的身分其實只是個私生女。
事實攤開後,媽媽開始不忌諱地在她面前抱怨,爲什麼生的不是兒子,抱怨將來家產輪不到她之類的話,此後,她不再和哥哥們毫無顧忌的無耍,見到大媽更覺羞愧,彷彿母親介入別人家庭是自已的錯。她開始變得沉默,住在陽明山上五百坪的豪宅,卻像是住在籠子裏一般難受。
考上T大那年,她央求父親讓她搬到山下去,父親想想也對,都已經是大學生了,住在市區總是方便些。於是,她住進了學校附近的高級公寓。父親堅持替她安排管家,還有司機接送。
在自由學府的日子,她沒有要好的朋友,母親三天兩頭就來看她,有時也留下來住幾天,千叮嚀萬叮嚀着不准她交男朋友。
“爸爸說以後會幫你找個有錢人家的孩子,門當戶對纔好。”母親這麼說。
一點也不好。
她很想象班上的女生一樣,坐在男生的腳踏車後座,讓椰林大道的微風揚起秀髮,好浪漫。可惜一切只是幻想,她還是寂寞地度過四年的青春時光。
父親的工作很忙,想念她的時候,便會要司機送她去飯店。
葉真心是飯店主廚羣最歡迎的人物,不但絲毫沒有大小姐的架子,容貌迷人性格又好,只要聽到葉大小姐要來了,便趕緊獻上最新的創意料理,或是做些私房菜讓她嚐鮮,順便討論指教一番。
這麼多年下來,她勻稱的身材沒多長什麼肉,倒是養刁了她一張嘴。父親常要她評價飯店內的各種料理,把單純的喫飯弄得跟試喫大會一樣,可她很喜歡去飯店,評論菜色讓她覺得很有趣,而且父女倆還可以在隱密的包廂裏好好喫一頓,這是她與父親零距離的快樂時光。
母親在她大四時檢查出胃癌,發現得太晚,幾個月後就過世了。悲傷是當然的,但是她更慶幸,至少母親沒有受太多的苦。
辦完喪事,她即將從大學畢業,父親要送她一份畢業禮物,她想了想。“讓我去法國和意大利三個月吧!”
報名了短期法語學校,她一個人帶着簡單的行李前往法國,最後一個月還去了意大利,從北義到南義,還在西西里島,她獨自悠遊在長靴國度裏,嚐遍各種意大利美食,見識了世界的寬廣,心裏更渴望脫離大宅的生活。
返臺後,父親要求她搬回大宅,她不但拒絕,還提出另一個要求。
“我長大了,讓我自己生活吧。”
“你是我唯一的女兒,我怎能讓你在外頭喫苦?如果你不想和大媽打照面,我把市區那個公寓過戶給你——”
“不,爸,我在那裏總會想起媽媽,也不好受。”她堅持。“我該長大了,讓我搬出去,自己找房子,自己過生活吧!”
拗不過好,父親只好退讓。於是她搬出了公寓,租了個小套房,還考進了“日出銀行”。
她學會照顧自己,學會工作上的待人處事,上下班的交通工具是捷運和巴士,喫的是路邊美食,穿的是普通套裝,她過着尋常的生活。
父親總是心疼地說她像是落難的小公主,她笑着反駁。
她本來就不是公主,只是回到原來應該過的平凡生活罷了。父親是有錢人又如何?她和母親都是不該闖入的外人,害得大媽得和人共享丈夫,也害得三個哥哥還得跟她分享父愛。
現在的她過得很好,也希望遠離大宅後,可以還給真正主人寧靜的生活。
葉真心幽幽地嘆了口氣—都是今晚的意大利料理太地道,纔會連帶勾起她這些深沉的回憶。
豪華餐宴的經驗不是沒有過,她早就嚐遍各式佳餚與異國料理,只是,她很少爬牆這長得這麼斯文俊秀的男人,還能做得一手好料理,讓她一整晚挑不出半點毛病,莫名地感動萬分,此刻,脣齒間還殘留着微微的紅酒氣息—大概是最後的那一口紅酒梨吧,後勁可真強,她感覺自己暈暈然。
下次再去嗎?她的心頭隱隱還有些澀,卻又不住地想着這個問題。
☆☆☆
時間將近七點,今晚沒有應酬,也不用拜訪客戶,拎起揹包,葉真心打算和林碧鬱一起下班,在附近隨便喫點什麼,然後回家看電視睡覺,像以前一樣,安靜地度過一天。
她的視線轉到老房子,由高往下望去,只看得見那溫暖的燈光。
觀察了好多天,她發現老房子似乎只在晚間營業。下午會有人打掃庭院,黃昏的時候,老房子的燈光會逐一亮起,把周圍暈染得溫柔。
她一邊探望一邊等林碧鬱,等着等着,遠遠就聽到林碧鬱的哀號聲一路而來。“嗚嗚~~我死定了、死定了!”
“怎麼了?”
“剛碰到阿峯,他說這個月業績結算出來,我是最後一名,比那些新進的理專還慘!”林碧鬱哭喪着臉。“我準備提着頭跟崔姐去見副總吧!”
“我也是很慘好不好—”她想安慰人,可是這句話說得軟而無力,想到業績,葉真心也只能嘆氣。
“好煩好煩好煩!”林碧鬱快抓狂了,拉着葉真心的手,哀求着。“陪我好好喫一頓吧!人家心情不好就想喫東西——啊,上次那家鬼屋意大利菜,你打包回來的剩菜很好喫,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人家特地做的宵夜,哪是剩菜啊?她有點想笑,卻笑不出來。“什麼鬼屋!人家叫做LaCasa,意大利文‘家’的意思。”
“拜託,是你家還是我家啊?這麼親切?”
“你——”
她是很喜歡老房子,可是……她並不想去,不想再看到那雙會令她心跳加速的黑眸,更不想又擾亂平靜下來的心思。
好長一段時間以來,她將自己的情緒壓抑得如沉靜的湖水,安安分分地照自己的意思過日子,但沒想到不過是一頓晚餐,就讓她這幾年來努力維持的平靜,瞬時全打亂了。
就像是山裏悠然無波的小湖,忽地被丟了個大石頭,水花四處飛散。
“太貴了,我喫不起。”她胡亂編了理由搪塞。
林碧鬱纔不管。“偶爾喫沒關係啦!越說我越想喫了,今晚我請你嘛,走啦走啦!”
拗不過這個可憐的同事,葉真心被拖着走。“不用請客,我自己付錢就好。”
只是爲了安慰好同事而已,就去這麼一趟吧。她在心底這麼想着。
☆☆☆
上次踏入老房子,算算已經是兩個星期前的事了。
走在庭園裏,林碧鬱驚喜訝異地指指點點,葉真心只是隨口附和幾句,一想到又要見到魏武斯,心口卻怦然飛跳起來。
推開廊上厚實的門,她們赫然發現餐廳裏熱熱鬧鬧、座無虛席,和開幕那一晚只有她一人的情景大不相同。
這時,服務生微笑迎上前,她還記得是上回的那位。
“今晚已經客滿了,不過Chef有替小姐準備了專屬座位。”服務生比了個請進的手勢。“請跟我來。”
這裏的料理確實美味,這麼快就客滿也是理所當然……葉真心優雅地走在餐廳裏,一邊想着。
越過賓客,她們被帶領到靠近廚房,一個探頭就可以看見餐廳的全貌,卻又不容易被發現的隱密角落。
方桌上有一隻弧度優美的白色磁瓶,插着一朵香檳色玫瑰。
真的替她保留了位子?這是對第一位客人的優惠待遇嗎……葉真心優雅落坐,卻藏不住莫名的喜悅,臉龐驀地飄上兩朵紅雲。
“請稍坐,我去跟Chef說,他一定很高興。”才說完,服務生就消失了。
林碧鬱張大眼睛,詫異地問:“Chef?你和主廚已經熟到有專用席喔?難怪上次還打包給我!”
“一點也不熟,好嗎?”葉真心環看四周,這個位子雖然是在角落,可是光線剛好,也很舒服,她不由自主地放鬆心情了。
“你來了?”
魏武斯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來到座位前,嗓音依然溫柔,視線依然膠着在她臉上。
兩個星期過去了,他本來還想着,要是她再不上門來,他就做一份豐盛的餐點,親自送去“日出銀行”找她。
“嗨。”葉真心的表情有些不自在,想大方打招呼,又害怕遇上他那雙會令她惶然無措的深眸。
兩個人很客氣,不過旁邊的人可沒這等耐心。
“Chef啊,上回免費晚餐我沒跟上,可以補給我嗎?”林碧鬱笑咪咪地開口。
怎麼還好意思說!葉真心很想在桌下踢她一腳。
“當然沒問題,這樣吧,今天就試試我的新菜色,如何?”
“太好了!”
葉真心低着頭,陡然鬆了一口氣。林碧鬱是天生自來熟的個性,有她來炒熱氣氛真好,起碼不用擔心面對那張俊顏時,該如何掩飾自己的心慌意亂。
魏武斯氣定神閒地看着低頭的古典美人,微笑地說:“稍坐一會兒,晚餐馬上來。”
林碧鬱探頭出去,很快數完外面的人頭後,吐吐舌頭,說:“這裏的消費到底如何?三十個座位全滿了!”
“我問過了。”魏武斯離開後,葉真心才抬起頭,喝了口冰水。“這裏沒有菜單。”
“沒有菜單?”林碧鬱倒抽一口氣。“那價格不就隨他開?”
“知道怕就好,反正今晚你這份是免費,也沒什麼差別。萬一我的那份付不出來,記得要幫點忙。”
“可是如果很貴,怎麼還會有這麼多人?現在景氣那麼差……”
她也很好奇,想知道更多更多,無論是餐廳或是他,可是,怎麼好意思開口問呢?他們纔剛認識……
“打擾了。”帥氣服務生又出現了,優雅地送上兩份氣泡酒和開胃菜。“Chef交代要讓兩位嘗些新菜色,所以每一道菜都是雙份,請兩位自行取用。”
“譁,光開胃菜就這麼贊喔?”林碧鬱看着色澤鮮豔的佳餚,高興得什麼煩惱都忘了。
開胃菜一份是新鮮無花果切瓣,下面墊的是薄透的義式風乾臘腸,另一份是烤節瓜佐油漬西紅杮乾和帕馬森起司片。
葉真心閉上眼睛,低頭深深吸了口氣,享受完美食材纔有的芳香氣息。
“在這裏喫飯還得先禱告嗎?等什麼?快喫啊!”林碧鬱早已叉起一片臘腸,嚼得滿口生香。
“一聞味道就知道是上等的陳年Salami。”葉真心這才執起叉子,提醒她。“喫慢點,會越嚼越香。”
“聞一下就知道了喔,這麼厲害!不愧是咱們‘日出銀行’的頭號美食家。”林碧鬱笑問:“真心啊,不管是路邊攤還是大飯店,每次一起喫飯,你都有辦法把食材特色、料理方法講得清清楚楚,怎麼會這麼厲害?不去當美食評論家實在太可惜了。”
“我……我只是愛喫而已。”她從小就跟在品味一流的父親身邊,錦衣玉食這麼多年,有什麼好東西沒嘗過?只是這些私事,她很少對同事說出口。
“也對啦,同事兩、三年了,只看過你會喫會說而已,沒見過你真的端出什麼好菜來。”
“呵,喫別人煮的比較快啦。”她是很會喫,不過真的拿起鍋鏟,卻耍不出什麼本事,勉強煎個荷包蛋就很開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