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閒聊着,盤子也逐漸清空,服務生又來上菜。
“酥炸扇貝海鮮麪,牛肝蕈燉飯。”
林碧鬱嚐了一口超大顆的金黃扇貝,嘖嘖讚賞。“真的很好喫耶!這麼厲害的廚師,何必躲在巷子裏開餐廳?在大飯店裏不是更好嗎?”
“不一定啊,人各有志,飯店裏的制度不見得人人喜歡。”她是在飯店裏長大的,看過也聽過許多管理層面的是是非非。
“好像也對。不過,這裏的東西這麼好喫,難怪纔開張不久就有這麼多客人,而且主廚還那麼年輕呢,真是了不起。”
葉真心舀了一匙燉飯,牛肝蕈的香氣縈繞在她的鼻尖,她抿了一口,細細咀嚼稍硬而富彈性的米粒,一股明意從脣舌間緩緩滲入喉頭。
這燉飯……爲什麼會讓她的心坎這以暖燙又舒服?
閉上眼,她忍不住想象着他在廚房工作的模樣——是輕鬆利落,還是小心翼翼?
她驀然想起,父親很喜歡這樣的燉飯。不知道向來對人嚴厲的父親,對他的看法會是怎樣呢?
秀氣的脣角微微一扯,她繼續享受眼前細緻的美味。
也不管她們能喫多少,主菜又是豐盛地端上來了。
“香煎櫻桃鴨胸佐葡萄釀,炭烤自然豬佐羅勒松子醬。”服務生報上菜名,接着又說:“Chef現在正忙,等一下會過來,請兩慢用。
他等一下會過來?葉真心又開始緊張了。
“沒關係。”林碧鬱眼睛都亮了,拿起刀叉準備開攻。“好贊喔——咦,櫻桃鴨?可是沒看到櫻桃啊。”
“櫻桃鴨指的是鴨子的品種,叫做櫻桃谷(CherryValley),宜蘭就有特別引進改良繁殖。櫻桃鴨的油花分佈很均勻,口感鮮嫩多汗。”她切下一小片給林碧鬱。“瞧,這鴨肉的顏色是不是像粉紅的櫻桃?”
“真的耶。看起來粉嫩粉嫩,好漂亮。”林碧鬱趕緊嚐了一口,十分滿意。“一點也沒有鴨肉的腥臊味,好好喫!”
她又繼續發問。“那自然豬又是什麼意思?”
“是指豬只經過HACCP——呃,就是很嚴格的管理方式來飼養,絕無抗生素、磺胺劑、生長激素等殘留,而且要養足兩百一十天的熟齡豬,還要經過國家單位認證纔算是自然豬,肉質特別鮮美。”
“呵呵呵,阿心你好厲害,猴塞雷啊!”林碧鬱邊喫邊驚呼。
葉真心切下炭烤自然豬,沾上一抹羅勒松子醬,那翠綠襯着粉紅多汁的豬排,讓她的手猛然頓住。
以臺灣精緻農業的成果來烹調意大利料理——這就是他口中的新菜色嗎?
光是這麼欣賞,就覺得好美,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怎麼能做出這麼質樸紮實又有深度的料理?
直到賓客逐漸散去,才見到魏武斯的身影。
“今晚的餐點還喜歡嗎?”他淺笑望着葉真心,想知道她今天的評語如何。
“太太太讚了!”明知道他開口問的是誰,林碧鬱還是豪爽地舉起大拇指。“真是太厲害了!Chef,佩服佩服啊!”
看起來年紀輕輕,也不知道有沒有二十五歲,做起菜來根本是五星級大廚的水平,尤其又長得這麼帥,怎麼會不讚?
“太客氣了。喫甜點吧。”像變魔術一樣,魏武斯不知從哪端出兩個磁盤,放在兩人面前。
葉真心定睛一看,既驚喜又詫異地抬頭看他。“這……CassataSiciliana?”
“Ca——什麼?”林碧鬱舀一口送入嘴裏,詫異地問:“不是冰淇淋嗎?”
“算是冰淇淋沒錯,不過這是西西里島傳統的甜點,以馬斯卡澎起司和鮮奶油爲基底做成的冰淇淋,淋上甜酒煮過的水果。”她也嚐了一口,粉頰漾着讚賞的笑容。“又濃又香又甜,配咖啡剛好。”
魏武斯心裏有些驚訝。根據他對臺灣意大利餐廳的瞭解,很少餐廳會提供CassataSiciliana這道甜點,想不到她竟然也知道!
“真心小姐好像很熟悉意大利料理?”他探問。
被這麼一問,她有些不好意思,覺得自己也不是真的懂,只是喫過的經驗比較多。在他面前,應該怎麼回答才合適呢?
想來想去,最後,她回答得很客氣。“也不是,只是以前喫過這個甜品,很喜歡,所以就留下印象。”
“你叫她……真心小姐?”林碧鬱插話。“兩位很熟嗎?”
“還不熟——冰淇淋快融了,你趕快喫吧。”葉真心急着想帶過話題。幹麼當着他的面前這樣問呢?多尷尬在。
“沒關係,”魏武斯揚着一抹奇異的笑,神色自信地回答。“很快就會熟了。”
很快就會熟?聽起來好像有什麼計劃還是企圖似的。林碧鬱可沒瞎眼,她早就注意到,這位主廚帥哥的視線老是掛在真心身上。
“那我們也來熟一下好了。”她笑了笑。“我是林碧鬱,不是小家碧玉的玉,是電視明星鬱方的鬱喔。”
鬱方是誰?臺灣的電視明星他一個也不認識,不過那不重要。“我是魏武斯。”
“可以喊你小魏嗎?還是得按規矩稱呼Chef?”
“都可以,林小姐喜歡就好。”反正,重要的不是她。
“好說好說。”林碧鬱眼睛一溜轉,又開口了。“小魏啊,可以請問這晚餐的費用怎麼算嗎?”
“兩位是免費。”
“啊?”怎麼能佔人便宜?葉真心終於出聲。“她免費就好,我、我該付錢的,上次已經讓你請過,哪能常喫免費晚餐……不然至少也要付一半,我是說那個材料成本——”一緊張,她竟然管不住嘴巴,難以控制地碎碎唸了起來。
“停!”林碧鬱實時制止她。“小魏,多謝啊!我猜你是老闆嗎?”
“目前……”他環看餐廳一圈,沒有否認。“這裏算是歸我所有。”
“小魏老闆,聽說這裏沒有菜單,請問如果來喫這麼一餐,要多少錢啊?”
“從開胃酒、開胃菜、前菜、主盤、甜點和餐後飲料,一人份是一千元,紅、白酒一杯兩百元。”
“這樣……一人份一千元?!”葉真心和林碧鬱兩人同時驚呼。
“太貴嗎?”看到她杏眼圓瞪的可愛模樣,魏武斯的脣角揚得更高了。
“不是,是太便宜啊!像這樣的菜單坊間起碼也得從一千五百元起跳!”林碧鬱搶着回答。“你會虧錢的!萬一倒了怎麼辦?我還想常來喫耶。”
“不會虧錢,差不多剛好而已。”他本來就不打算賺錢,打平就好,何況生意出乎意料地好,以一晚三十人滿席來算,還有小賺。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剛出來開業的廚師吧?”林碧鬱下結論。“果然是初生之犢不畏虎。”
這算是讚美嗎?他的中文程度沒那麼好。
葉真心有一些想法,可是又不知道自己適不適合說出來,思索半晌,才謹慎地開口。“我們兩個人在銀行界工作,對數字有些概念,稍微算一下,覺得這種價格……可能不太有利潤。”
“好,我找時間再算算看。”他笑着承諾,深黝的眼眸一閃,話題轉向她。“真心,你在銀行做些什麼工作?”
“我?呃,理專。”忽然被這麼一問,她有些錯愕。
“什麼是理專?”離開臺灣太久,很多東西他不知道。
“理專你不知道嗎?理財專員,就是專門協助財務管理和投資規劃,如果你有閒錢的話——”林碧鬱搶着回答。
“好。”他打斷林碧鬱,看着葉真心。“我正好有一筆資金,你可以幫我處理嗎?”
他本來打算萬一餐廳生意不好,預定拿這筆錢來填補損失,不過照目前看來,似乎暫時還用不上。若是委由她來規劃,和她相處的機會變多,見面的理由就更正當。他總不能老是隻等着她來喫飯吧?
聽到他毫不猶豫地提出要求,葉真心一時愣住。這麼年輕、纔剛自行開業的廚師,能有多少積蓄?而且,可以說是在完全不認識的情況下,當着林碧鬱的面,竟然指名要她……
“當然很樂意爲您服務。”她乾笑兩聲,想掩飾自己的不知所措。“請問大約有多少預算呢?”
“臺幣兩百萬,可以嗎?”
聽見身旁的林碧鬱倒抽一口氣,她遲疑了兩秒鐘,纔回答。“當然……可以。”很好,本月業績增加兩百萬了。
“這筆錢大約半年內還不會用到,請你幫我規劃。”魏武斯走回廚房,再度回來時,遞了張紙給她,上面定着——
魏武斯0920XXXXXX
他的字有些拙,但看得出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兩人分明還不熟,只因爲她是理財專員,就輕易投下兩百萬……這難道沒有什麼特殊的涵義或用意嗎?
她不懂,心底滿是問號,可是抬頭一看到他黝黑含笑的眼眸,她的臉蛋又莫名地紅了。
他很欣賞這張飄上紅雲的臉,輕聲問:“明晚可以帶些數據過來討論嗎?”
“喔,好。”
“要不要帶點什麼回去當宵夜?”魏武斯溫醇的嗓音帶着笑意。
“不、不用了!”葉真心很害羞,假裝低頭看錶,急着想走。“啊,都十點了!”
“小魏啊,我也是理專哪,不公平喔。”林碧鬱跟着起身,聲音有點悶。她更渴望業績啊。
魏武斯招來服務生,笑着叮嚀。“以後林小姐來喫飯,一律對摺招待。”
林碧鬱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才笑笑回答。“這還差不多。”
☆☆☆
走出老房子,林碧鬱悶聲不說話,葉真心當然清楚怎麼回事。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會指定要我替他規劃,你別生氣嘛!”
“我能生什麼氣?喫飯時也沒見你說幾句話,人家竟然自動把生意送到面前,我能生什麼氣?算了,這一切都是命。”
“別這樣,不然我不要接就是了!”碧鬱待她很好,她不想爲了業績壞了同事的感情。
“不接?又要放着讓給‘大伊證券’嗎?”林碧鬱又氣又笑,停下腳步,伸手戳她肩膀。“你給我接接接!”
“那……那下次請你喫飯!”真是刀子口豆腐心哪。葉真心笑了。
“呍,就曉得喫。”看着好事無端落在同事身上,她當然很不是滋味,可是既然是好姐妹,她還是要提醒幾句。
“不過,你可得留意小魏,這傢伙雖然長得斯文俊帥,又會做菜,可是看起來太年輕了,二十幾歲的男人就能擁有這家餐廳,還有兩百萬的閒錢,不覺得有點怪呢?而且,他整晚的視線都在你身上,很明顯看得出他對你有興趣,在還沒深入認識之前,自己小心點,嗯?”
“什麼興趣啊……”他對她,已經明顯到連旁邊的人都看得出來了嗎?她的心跳又開始不規則了。
“你給我聽進去!”林碧鬱又問:“那你呢?覺得他如何?”
“這個嘛……”忽然被問了這個問題,她一陣尷尬在。“他做的菜很好喫。”
“光知道喫!”
“是真的啊!”他的食物很溫暖、很感動,默默地撥動了她沉定靜謐的心絃,而且,他那雙總是帶着笑間的黑眸,總是輕易地就讓她臉紅心跳。
這些感覺,她從來沒有經歷過,很難用三言兩語說出口。想了想,她決定先暫時收起心情,等自已能理清楚了再說吧。
挽起林碧鬱的手臂,葉真心笑咪咪地說:“今天晚上喫太多了,我們散步去下一個捷運站吧。”
“有道理,你看我的肚子已經懷孕三個月了。”林碧鬱摸着自己的小腹。“那傢伙自己做菜都不喫的嗎?怎麼那麼瘦?”
“嗯,瘦巴巴的。”想起那男人斯文的身形,粉頰瞬時染上紅暈。他看起來雖不算高大魁梧,卻讓她感覺很舒服,心口熱熱的……
“瘦的男人不好,要挑壯一點的纔有男人味,小說裏都這樣寫啊!我是說真的,他太奶油了!”林碧鬱強調。
“你說得好像是買豬肉喔!”她取笑林碧鬱,其實是故作輕鬆。一思及明天要準備財務規劃的資料送去給他,單獨和他見面,一顆心便有些不規律地悸動着。
踩着漫不經心的腳步,她應着碧鬱的話題,心思老早就不知飄到何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