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的夜晚。
葉真心剛下班,便轉向老房子的巷子走去。
她的主管崔櫻櫻即將離職,林碧鬱和其它同事決定在老房子辦歡送會,還推派她去和魏武斯討論。
前天送了文件讓他簽名,基金投資事項確定了之後,魏武斯成了她的客戶。她本來還猶豫着什麼時候再去老房子比較合適,現在碧鬱交給她籌辦歡送會的任務——這可是個重要任務,何況,利用歡送會把老房子介紹給銀行的同事們,也是個很好的宣傳機會,正好可以幫幫他。
可是,她的步伐卻走得很慢,心情很緊張。
她知道自己害怕魏武斯那雙黑眸,還有溫柔的笑容,可是,究竟是畏懼什麼呢?
是因爲喜歡,所以反而不敢靠近?
一邊走一邊想着,腳步再慢,最後還是走到餐廳門口了。
餐廳裏依然是座無虛席,幸好她還有個專屬座位。
雖然心情惶然緊張,可是,老房子像是有一股特殊的魔力,無須花費太多時間,就能讓葉真心不安的情緒穩定下來,粉嫩的脣角還微微地上揚。
魏武斯做完最後一份餐點,端着一份焦糖白桃在她面前坐下。
把甜點推向她,他溫柔地問:“今天累不累?喫個甜點,還是想喫點其它的?”
“你每次都弄東西給我喫,我很不好意思耶……”
“我很喜歡像這樣坐下來看你喫東西。”他喜歡喂她喫東西,看她細細品嚐的模樣,很專注、很陶醉其中,那粉紅水嫩的臉頰,不時誘引他想手輕撫。
他充滿磁性的嗓音像是一股暖流,葉真心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胸口熱熱麻麻的,抬頭迎上他凝視的眸光,粉頰很快地燒燙起來。
她趕緊喝了口熱茶,鎮靜慌亂的心緒,才娓娓道來今天的任務。
“我的上司要離職了,大家要替她辦歡送會,是碧鬱建議來這裏——”她還把人擡出來,“我算了一下,我們部里加上其它單位大約也有近三十人,所以是不是可以包下這裏一晚?我們預定是下下週三的晚上,可以嗎?”
靜靜聽她說完,魏武斯淺淺一笑。“不行。”
“啊?”她愣住。“爲什麼?”
“因爲接下來的三週都被預約滿了,而且其中有幾位是預約許多次才排上,我不能再更改他們的預約時間。”
原本以爲自己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把同事帶到這裏來,替他的餐廳爭取更多的客源,想不到人家的生意好得超乎想象,並不需要她擔心……
“爲什麼想來這裏辦歡送會?除了碧鬱的建議之外——”他想知道原因。
“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宣傳這裏的好機會,來參加歡送會的同事們,有許多是經常請客戶喫飯的,如果讓他們來這裏喫過,一定會喜歡,然後帶客戶來,然後就會有更多人知道LaCasa,生意就會越來越好……”一開始是碧鬱提議沒錯,但也是她的私心而極力促成。
“然後?”他有趣地看着她,想知道最後的結論是什麼。
“然後……”她該說什麼?情急之下,葉真心隨便抓了個理由。“然後你就會賺更多的錢,把錢再交給我理財!”
“我懂了。看來這個歡送派對——”只是這樣嗎?他不太相信這種說詞,不過仍然對她溫柔一笑。“對你很重要哪……”
“不是,是……”是我想幫你,我以爲我可以幫你。她張口想解釋什麼,可是卻慌亂得說不出話,一急,眼眶便紅了。
真不該這麼說的,他一定覺得她只是爲了業績……
“沒關係,就當我沒提起這件事吧,我們另外找地點就好。”她覺得自己很蠢,於是站起身來。轉頭想離開。
“慢着。”瞧她欲言又止、眼眶紅紅的,魏武斯拉住她,想問清楚。“這樣就要走了?”
“不然呢?”她背對着他,不敢回頭看。
“還沒喫甜點呢。”哪能這樣就放她走?
“不用了,謝謝。”她哪裏還喫得下。
“先坐下。”魏武斯往前一步,輕輕扳過她的肩,看着她。
“我要回去了。”纔開口,鼻頭又一陣酸。
“我去交代點事情,你坐下把甜點喫完,我送你回去,再慢慢談。”
說完,他好看的俊顏又溫暖地笑着,葉真心不由自主地順着他的意思坐下。
她知道自己這回是強人所難,可是他明明拒絕歡送會的預約,卻又這麼溫柔地待她?還說要送她回去,慢慢談?
這是什麼意思?她忍着眼眶的淚意,慢慢地一口一口吃着甜點,心情也逐漸平靜下來了。
“走吧。”在她喫掉最後一口白桃的時候,魏武斯回來了。換下廚師服,他依然是一身輕便,替她披上外套,兩人一起走出老房子。
“你和上司的關係很好嗎?”
“嗯,我從大學畢業之後,就一直在‘日出銀行’工作。她對我——不只對我,對大家都很好,我們都很捨不得。如果不是崔姊,我想我早就被銀行辭退了。是她很細心很耐心地帶着我,從業務新手開始做起,才能爬到資深理財專員的職位。她是我心目中最好最好的主管……”
她沒說出來的是,是她失去母親,又急着想脫離陽明山大宅獨立生活時,是崔櫻櫻在一旁陪她、幫助她,讓她慢慢學會自己過日子。
想到這裏,她眼眶的淚啪地落了下來。怎麼能在他面前哭呢……真丟臉,她小聲地吸了吸鼻子,可還是被發現了。
魏武斯停下腳步,認真看着她。雖是在夜裏,依然能看清那溼潤的眼眸——
哪捨得讓她難過?他嘆了口氣。“別哭了,讓你辦歡送會就是了,嗯?”他牽起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可是,預約的客人怎麼辦?”她不好意思地問。“我們可以另外找地點……”
“你也知道我的難處嗎?”他笑着看她。“我會想個比較好的方法,交代小奇去處理,不過,僅此一次,下不爲例。”
“好,謝謝。”想了想,她又開口解釋。“我不是真的爲了增加業績……”
“我知道。你是爲了向離職的上司表達心意,也爲了幫我。我明白的。”
這些年來,他從歐洲遊走到美國,運籌帷幄整個海外部門,他自認識人的功力還不差,一個人在他面前耍心機耍手段也不至於看不出來,他不認爲她真會爲了自己的業績而繞這一大圈。
他明白就好,葉真心鬆了一口氣。
兩人漫步着,周圍很安靜,她才忽然意識到——
從剛剛到現在,他一直牽着她的手。
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難怪她一直覺得手心熱熱暖暖的。
她的臉頰瞬時爆紅。真慶幸是在夜晚,光線有些暗,身邊的人應該不會發現自己的窘狀。
怎麼辦?要這樣牽手多久?
“我……捷運站就在前面。”
“已經晚了,我叫出租車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終於,她鼓起勇氣掙脫他的手。“明天、明天晚上我再過去討論菜單。再見!”
她急急揮手,又回頭。“武斯……謝謝。”
魏武斯笑了。算帳的時候一副精明伶俐的模樣,剛剛只不過是牽個手,卻這麼容易就臉紅了?是害羞嗎?
她沒有馬上拒絕牽手,是不是表示對自己也有好感?談戀愛可以快如疾風,也可以慢慢廝磨,不過她的心意如何,這點可得儘快確認纔行。
該是時候了。趁着這次的歡送會,他要把她的心拉得很近很近,穩穩緊緊地和自己的貼在一起。
☆☆☆
隔天晚上九點半,她和林碧鬱一起出現在老房子。
“這回拉了筆大生意來了,三十人包場,該怎麼謝我們?”林碧鬱邀功。“今晚來討個免費的牛排當晚餐,應該不過分吧?”
“別這樣啦!”說好只是來討論菜單,怎麼還提這些?葉真心拉着她,想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想喫牛排嗎?我去準備,請稍等一會兒。”魏武斯淡淡一笑。“不過,這回包場的事情,純粹只是爲了讓真心高興,希望下次不要再有這種事了。”
來不及了,他已經說出來了。
“讓她高興?什麼意思?”林碧鬱一臉錯愕。
他也不解釋,只是瞅着葉真心,像是打什麼暗號似地對她一笑,便轉身進廚房了。
“因爲晚餐預約早就排到三個星期後了。”小奇送上熱茶,熱心地解釋。“爲了辦歡送會,我都數不清今天總共打了幾通電話,有一部分的客人願意改到當天中午——請注意,本店中午本來是不營業,這下要破例了。另一部分必須重新安排預約的客人,還奉送免費餐券!”
“啊?!”兩人同時訝然地倒抽一口氣。
“不過,這都不要緊,只要葉小姐明白Chef的心意就行了。”說完,小奇便笑着離開。他是故意說給葉真心聽的。跟在老闆身邊好幾年了,第一次看到老闆對一個女人這麼認真對待,而對方感覺純真又慧黠,他很替老闆高興,可是這兩個人的進展也太慢了吧?連當屬下的都忍不住想幫忙推一把。
“那你明不明白啊?”林碧鬱難以置信地問她。
“什麼呀?”她想裝沒事,可是心頭覺得很抱歉,也很感動。
“進展得很快嘛~~”林碧鬱對她挑眉一笑。“你們到什麼程度了?老實招來!”
“什麼都沒有,別亂說。”她低頭喝茶,唯恐被發現自己燒紅的臉龐。
“讓人家這麼大費周章,還不感動?幹麼羞成這樣?小學生都比你大方。”
“我們只是朋友,朋友而已。”她是很感覺沒錯,可是他說得很含蓄,她也不好多說什麼吧?
“好吧,你繼續扮古人,看要變成什麼好朋友我都不管,不過你得真正認識他之後才做進一步的決定,懂唄?”
“好啦。”她含糊帶過。小奇都已經說得這麼清楚,她心底也知道,這已經不是普通朋友的關係了……
閒聊一會兒,魏武斯真的送上了牛排。“今天的肋眼品質不錯,嚐嚐看。”
“何止不錯?”林碧鬱一喫就着迷了。“你真的很厲害,無論是廚藝或是追女生。”
魏武斯沒有答話,只是悠然一笑,目光仍然放在葉真心身上。他完全不忌諱在其它人面前展現那令她不知所措的熱烈眼神。
“忙完了嗎?”她仰起頭,望着站在桌邊的魏武斯,笑容有些赫然,心口撲通跳。“我們今天是來討論歡送會的菜單,不好意思還讓你做菜。”
他點頭,以下巴示意要她趁熱品嚐牛排,然後纔開口。“我很喜歡做菜給你喫啊!”
“咳咳,不要太超過!我還坐在這裏,你好歹也把我算進去。”
“林小姐真有趣。”他繼續說:“歡送會有三十人,我預計準備四道開胃菜、六道前菜、兩道湯品、六道主菜、六道甜點,另加香檳和紅白酒,可以嗎?”
這麼豐盛?“餐費一樣是一人份一千元嗎?”葉真心問。
“你說好就好。”都說是爲了她才接下這場歡送會,餐費已經不重要了。
“那菜色?”粉嫩的臉,嬌甜的表情充滿期待。
“你決定。想喫什麼我儘量做出來。”
“我想喫什麼……”一時間她好像也說不出來。“不過,披薩、意大利麪、燉飯、牛排、明蝦,這些應該是基本菜色。”
“沒問題。”
她靈光一閃。“啊乾貝,我想喫香煎大幹貝。”
“好啊。想搭配培根還是鵝肝?”魏武斯嗓音很溫柔,語氣分明是寵溺得很。
她甜甜地回答。“都好,你決定。”
嚐了一口肋眼牛排,她又說:“這是美國牛吧?我喫過最棒的牛排是Bisteccaallafiorentina佛羅倫薩牛排,也就是在托斯卡尼山谷裏飼養的奇亞那白牛,真是好好喫,不過在臺灣還沒機會喫到,好懷念。”
“我試看看,說不定可以弄到一些。”他說得頗含蓄,其實已經開始盤算着要找集團裏的食材物流系統用最快的速度將牛肉低溫空運來臺灣了。
“好啊。”她沒想太多,心思早就融化在他深眸裏了。
“你們兩個真的很超過!”這兩個人竟然這麼光明正大的眉來眼去,林碧鬱終於冒火。“換我了!哈根打死的酒釀黑櫻桃冰淇淋!”
“爲什麼?”葉真心驚訝地問。
“因爲崔姊愛喫。”
“可是這裏是意大利餐廳,冰淇淋應該是喫標準意大利口味的Gelato啊!”
林碧鬱完全不讓步。“有幾個人知道什麼是Gelato?你回去辦公室問看看!”
“哈根打死的酒釀黑櫻桃嗎?沒問題,主角喜歡比較重要。”這很容易辦到,他爽快允諾。
“還是小魏最好,法國就在意大利隔壁,那麼計較幹麼呢?”林碧鬱摸了摸飽脹的肚子,不想被閃瞎眼,準備起身。“喫好飽,真贊啊,討論完了,阿心我們走吧。”
“喔,好。”她遲疑了好幾秒,纔跟着起身。其實她不想走,想留下來和他多聊幾句,多和他相處幾分鐘、幾小時……
魏武斯並沒有開口留她。上了一天班,該讓她早點回去休息纔是,不過……他的目光掠過那優雅的身影,若有所思地一笑。
送她們到門口,他忽然拉住葉真心的手,在她耳邊輕語。
“明天過來試菜,我等你。”他找了一個理由讓她天天來報到。
“嗯。”她愣了三秒鐘,有些羞怯又掩不住欣喜,默默地點頭。
目送纖細的身影離去,魏武斯揚起一抹笑,心情更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