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愛真正的我。
半夜一點多,徐瑀玲在牀上翻來覆去,遲遲睡不着,腦袋裏徘徊不去的,是古維瀚笑笑說那句話的神情。
沒有人愛真正的我……爲什麼他明明笑着,看起來卻好寂寞?他是擁有一切的人,不是嗎?叩叩。
很輕的叩門聲。
她頓時坐起,不確定是不是聽錯了。
等一會兒,又幾下敲門聲響起,這回她確定沒聽錯。
跳下牀,她奔去開門,房門外,古維瀚白着一張臉,臉上冒着細碎的汗,虛弱地靠在牆邊,那模樣嚇壞她了。
“你怎麼了?”她伸手扶他,他一副隨時會倒下的樣子。
“對不起,吵醒你。麻煩你送我去醫院,找這位醫生。”他遞給她一張名片,將車鑰匙一併給她,“你會開車吧?我現在沒辦法開車。”他額上的汗,越冒越多。
“我換件衣服馬上好,你在沙發上坐一下。”
“我坐地上好了,免得連下樓的力氣都沒有。”他虛弱地笑了笑,然後直接癱坐在地。
“等我一下。”她慌慌張張進去換衣服。他看起來很不舒服,不舒服到好像快要昏倒了。
用最快的速度換妥衣服,徐瑀玲拿了皮包,衝出房扶起他。
“這麼晚,醫生要是不在醫院怎麼辦?”
“我剛剛打過電話。”聲音很虛弱,他連說話都覺得疼痛。
“你哪裏不舒服?”
“腸胃不舒服。我等會兒上車可能會睡一下,你把車開到急診處,找張醫生,剩下的他會處理。不好意思,這麼晚還麻煩你。”
“不麻煩。你有沒有藥物過敏?腸胃不舒服是怎麼不舒服?要是醫生問……”來到地下停車場,她小心翼翼扶他進車子坐好,爲他繫上安全帶。“張醫生都知道,不用擔心。”說完,他已力氣用盡,閉上眼睛。
“維瀚、維瀚……”徐瑀玲喊了幾聲,見他沒反應,心又慌又急,趕緊上車,朝醫院急駛。
她沒想到會這麼嚴重,古維瀚因爲胃出血過多,痛得失去意識。
經過緊急處理,打了止血針與輸血後,他的情況終於穩定下來,頭髮花白的張醫生一邊寫病歷,一邊對她說:“他會在觀察室觀察兩小時,如果情況很穩定,就可以轉進普通病房。”
“好。”
“你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回去幫他帶些換洗物品,他可能需要住院幾天。”張醫生交代,搖搖頭,又道:“如果他沒氣得跳腳把護士罵哭,原則上他最好住四天。”氣得跳腳?把護士罵哭?徐瑀玲無法想象那男人氣到跳腳的樣子。
“我會想辦法說服他住四天。”她沒多想就開口說。
這話,竟讓從頭到尾一臉嚴肅的張醫生笑了。他停下寫病歷的手,仔細打量她幾回,推了推眼鏡問:“你們今天一起喫晚餐?”
“是。”
“晚餐喫什麼?”
“墨西哥菜。”
“辣的?在餐廳喫?”
“我做的,沒放很多辣。”
“他沒告訴你他不能喫辣?”張醫生臉上的微笑擴大。
“不能喫辣?一點都不能喫嗎?”徐瑀玲好驚訝,他什麼都沒說啊,還把晚餐全喫光。
“如果能喫一點,他不會要死不活的躺在醫院。活該!”瞪一眼病牀上還沒恢復意識的人,他轉頭看徐瑀玲時又掛上笑,“這孩子的命是我救的,他差點活不成,你知道嗎?”她搖頭,她怎麼可能知道,她跟他沒熟到可以交換瀕死經驗的程度。
“他小時候餓得跟非洲難民差不多,胃出血、腸穿孔,又因爲盲腸炎延遲治療併發腹膜炎,差點沒救。那次從鬼門關回來,我千交代萬交代他最好少量多餐,喫口味清淡的食物,結果這個不聽話的死小孩竟然喫辣!活該又胃出血。”張醫生罵雖罵,但徐瑀玲看見他眼裏真實的關心。
爲什麼他會餓得跟非洲難民一樣?又怎麼會捱餓呢?
“小時候是多小的時候?爲什麼他會捱餓?”
“我想想……大概他十歲左右吧。至於爲什麼捱餓?我只能告訴你,他不是一直都是有錢人家的小孩,剩下的,你自己問他,如果他肯說的話。”“所以,他是真的捱餓過?沒東西喫,餓到胃出血?”
“是,沒東西喫,餓到胃出血也沒人管,小小的盲腸炎惡化成腹膜炎。”張醫生笑了笑,又花了點時間寫病歷,寫完,看呆在病牀邊的徐瑀玲幾眼,問:“請問小姐怎麼稱呼?如果你能說服他住院四天,我送你一份禮物。”
“我姓徐,徐瑀玲。”她趕忙從皮包內翻出名片,遞向前。
張醫生接過,看得很仔細,“徐瑀玲,好聽的名字。記得喔,他若住院四天,我就送一份好禮物給你。”
“禮物不用了,但我一定想辦法讓他乖乖住上四天,而且不罵哭護士。”張醫生聽了哈哈大笑,覺得她很有趣。
有可能嗎?誰的話都不聽的男人,會聽這位小姐的話?說不定呢!
“醫生,他的胃出血治不好嗎?”
“治得好,但比較難,因爲他不聽話。小時候的腹膜炎造成腸沾黏,他消化功能不好,只能少量多餐,偏偏他大老闆忙着賺錢,沒時間少量多餐,我常勸他,他不愛惜自己,到頭來錢在銀行,人在天堂,一場空,划得來嗎?”
“他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有錢人家的小孩?”望向牀上蒼白臉的古維瀚,又想起他說“沒有人愛真正的我”,她不禁心疼。
童浩說,古維瀚是天之驕子,父親是百大企業董事長,八成從小嬌生慣養,才養出他對美食的口味刁鑽。
可是張醫生說他捱餓……捱餓不該是他這種天之驕子會受的苦啊!
因爲腸胃不好,所以他參加餐宴纔會先詢問菜色,是吧?他不能喫口味太重的東西……她誤解他了,以爲他是個只關心自己的自大狂。
如果他是自大狂,不會喫完她做的晚餐,不會用寂寞的口吻說沒有人愛真正的他。她摸摸他的臉,無法想象這張臉瘦如槁木的模樣。
他真的捱餓過嗎?又是誰讓他捱餓的呢?
看着她的舉措,張醫生默默微笑。這小子,總算要走運了嗎?這個徐瑀玲小姐善良又溫柔,看起來真的關心他。
“他考上建中才被他父親接回家。他不是元配的孩子,當有錢人家的小孩後,除了不用再捱餓外,其他的,沒好到哪裏去。”他突然開口說。
徐瑀玲原來停在古維瀚身上的目光,倏地轉向他,眼裏有驚訝,但更多是了悟,終於明白古維瀚說沒人愛他的意思了。
本想說點什麼,但想了想,她只對張醫生說:“我幫他拿換洗用品過來,如果有什麼狀況,麻煩撥我的手機。”
“沒問題。再說一次,希望你說服他住院四天,我會給你一份大禮。”
“他能恢復健康,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禮物了。”不知爲何,她想也不想就這麼說了。張醫生沒再說話,朝她點點頭,等她離開急診室後,才拍拍牀上應該還昏迷的男人,高興地說:“你的好運來了,千萬別不懂得珍惜啊。”
“你沒別的事忙了嗎?非要管閒事?死老頭!”古維瀚仍閉着眼,但口中逸出沙啞的聲音。
“耶,醒啦?有力氣罵人,還不錯嘛。”
“我不要住院!”他用盡全力,無奈身子太虛弱,以至於聲音聽來一點威脅性也沒有。
“你能說服徐小姐讓你不住院,我就放人嘍。不過我看,你這次遇到剋星了,想出院?憑本事啦。”
“死老頭,我不要住——院!你少管閒事。”
“臭小子,你以爲我怕你啊。現在要死不活,連哼氣都困難,病歪歪躺在牀上的人可不是我。我說了,你有本事說服徐小姐讓你出院,我二話不說立刻放人,不過我很懷疑啊,你會捨得讓她傷心嗎?她是個好女孩。”
古維瀚虛弱得始終沒張開眼,沉默好半晌,才很輕很輕的嘆了口氣,“我知道她是好女孩,不想麻煩她太多。”
“唷!明天太陽會打西邊出來嗎?你居然擔心麻煩別人?哈哈~”張醫生笑得好不開心,笑夠本後,他說:“我開始相信你這次會乖乖住院四天。”
“死老頭!你能不能講講理?”
“我很講理啊,要是不講理,早不管你死活了。不講理的人是你!你如果肯乖乖聽話、按時喫藥、按時進食、喫得清淡,我不必從溫暖的被窩爬出來,三更半夜頂着寒風,趕到醫院急診室救你。”
“現在是夏天,哪來寒風?別嘮叨了好嗎?”
“總之,如果你肯乖乖聽話,身體早好了。”“身體好有什麼好處嗎?誰關心。”他悶哼。
“我關心啊!顯然徐小姐也關心,你父親其實也關心。”
“他只關心公司營運績效。”他冷冷回道。
張醫生沒打算反駁,他拍拍他,“不管怎麼樣,起碼我是真的關心你。”
“老頭……”古維瀚頓了頓,才又開口,“我媽死很多年了,你應該快點覺悟去找你的春天,免得一輩子沒愛過別的女人,死不瞑目。”
“臭小子,要你管!”
“不想我管你,你也不要管我,我不想住院!”
“懶得理你!我要回去睡覺,等會兒護士會送你進觀察室,掰!”
“死老頭……我真的喜歡她,不想讓她擔心、不想麻煩她……拜託你,讓我出院。”咦?這小子是在求他嗎?低聲下氣的哩,好稀奇啊!
“你乖乖住院,趕快恢復健康,纔是真的不讓她擔心。她說的話你沒聽見嗎?你恢復健康,對她來說,就是最好的禮物,所以不想讓她擔心,就乖乖住院。”
“死老頭……”古維瀚不知碎碎唸了些什麼。
“聽不見啦,我要回家了,你自求多福。”四天啊?他真不想在醫院待四天。
古維瀚迷迷糊糊地想,迷迷糊糊地又昏睡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