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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禍水冤家》 / 夏晴風 / 第13章 / 共19章

天矇矇亮,已經轉進單人病房的古維瀚睜開眼,感覺手被人握住,他偏頭,看見徐瑀玲坐在椅子上,頭趴在牀邊睡着了,握着他手的,是她纖小的手掌。他輕輕抽手想摸她,誰知還未完全抽出手,已驚醒趴睡的她。

她抬頭,揉揉眼睛,鬆開握着他的手,尷尬微笑。

“我怕睡太沉,你醒過來我不知道,所以才握住你的手。你想喝水嗎?還是想去洗手間?”

“都不想。對不起,麻煩你了,你可以回去睡,我一個人沒關係。”他心疼地摸摸她額頭上因趴睡而紅成一片的印痕,這樣睡,一定不舒服。

“我想陪你,我害你住院,當然有責任要照顧你。”

“你不要亂想,我本來就腸胃不好,跟你沒關係。”

“你應該告訴我你不能喫辣,醫生說你胃出血,我自責得要死。我保證,以後不會再做辣的食物了。”

“對不起,害你擔心,你回去睡好不好?”

“不好。反正週末放假,不用上班,我要在這裏照顧你。張醫生說你最好住院四天,好好調養,就能恢復健康。”

“我知道他說什麼,但我不想住院。”

“不行!拜託你聽我一次好不好?”

他不想屈服,可是……她燦亮的眼眸裏有請求,她說話的語氣很……撒嬌,他發現自己,壓根沒有能力拒絕她。

“瑀玲……”他想抗議,聲音卻很虛。

“拜託你,好不好?拜託……”她忽然站起來,彎身看他,接着低頭,脣溫吞吞地貼上他的,像小鹿般舔他、吻他,她的氣息渡向他,麻昏他的神經,讓他有片刻分不清東南西北、黑夜白天、身處何方。

她真甜……奸詐,居然在這種情況下,第一次主動吻他,讓虛弱的他更無力。

“拜託你,聽我的話……”

她的脣移動着,從他的脣一路吻至他耳窩,他敏感得想喘息。老天,他是病人,不該受這麼火辣的刺激,可他好想……好想撲倒她。她輕聲細語在他耳邊懇求,這簡直是最甜蜜又最磨人的懲罰。

“拜託你,維瀚,拜託……”

“好……我住。”他根本不敵她的溫柔攻勢,索性搖白旗投降。

“謝謝你。”徐瑀玲笑開臉,暖暖的小手覆上他臉頰,輕輕摩挲。

“我討厭醫院的藥水味!”他忍不住抱怨。

“那簡單,我會幫你準備美麗的鮮花、舒緩情緒的精油,爲你趕走藥水味。”她甜笑。

窗外天色更亮一些,兩人不約而同朝矇矇亮的天空看去,回頭相視而笑。古維瀚伸出沒打點滴的左手,摸摸她臉頰,她氣色不是很好,明顯是因爲沒睡飽的關係。

“真的不回去睡嗎?你看起來很累。”

她微笑,搖搖頭關心問着,“你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現在很好,別擔心。”心頭暖暖的,他很久沒感受過這樣的關心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快遺忘被關心的滋味有多溫暖。

最早讓他感受到關心暖意的,是張醫生。

第二個關心他的人,是初戀女友,後來卻選擇嫁給經濟條件比當時的他好太多的另一個男人。

他其實從不曾怪過她,只是偶爾午夜夢迴會覺得遺憾,遺憾當時的他能力不足。

第三個對他付出關心的,是他的前未婚妻,他曾經以爲他們能牽手一生一世,直到他無意間在同父異母哥哥的牀上,撞見兩人翻雲覆雨。

前未婚妻跟他哥哥上牀的原因,其實再簡單不過,因爲他同父異母的哥哥是集團第一順位繼承人……

那是傷他最重、最深的一次,傷得他有好些年痛恨女人,認爲所有女人都拜金虛榮。

“你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一會兒?”

“我不累。你是這世上,第四個關心我的人。”他盯着她,突然說。

她排名第四啊?這麼前面。他說出的數字,惹得徐瑀玲心頭一陣酸,因爲他又是這種寂寞的語氣。

古維瀚三十歲,他活了三十個年頭,真正關心他的人,竟不到五根手指頭,她聽了真的好難過。

“張醫生說……”她想告訴他,張醫生說了一些他的事,但古維瀚打斷她。

“我知道張醫生說了什麼,你離開急診室之前,我已經醒了。你想不想聽我說,說一個完完整整的故事?”他也不曉得自己怎麼了,就是想讓她知道真正的自己,不是奇宇集團接班人的那個他,而是那個曾經喫不飽、穿不暖,餓到頭昏眼花、腸胃出血的他。

“我想聽,請你告訴我。”

她清亮的眼探進他深黑色的雙瞳,暖了古維瀚冰涼許久的心。

“很久很久以前,你曉得的,所有童話故事都要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我的黑色童話故事當然沒有例外,也要從很久很久以前說起,有一朵很漂亮、很漂亮的酒國名花――”

真要說,他說故事的起頭技巧還真不怎麼樣,如果黑色童話代表悲慘故事,這樣開頭還挺好笑的,徐瑀玲笑了笑,但聽得越久,她就越笑不出來,天色越明亮,她的神情就越陰暗,聽着聽着……她淚流滿面。

他說,美麗的酒國名花攀上奇宇創辦人,是悲劇的開始,因爲創辦人從頭到尾只是玩玩罷了。他說,酒國名花爲愛生下他,以爲一個兒子能留住男人的心,但創辦人的心在元配身上,他真的只是偶爾在外頭逢場作戲而已。

美麗的酒國名花轉而恨兒子不爭氣,不能替她留住男人的心,動輒打罵,要不就一出門幾天幾夜不回家,也不管年幼的兒子怎麼喫喝生活。

可憐的小男孩,最高紀錄有五天沒喫到食物,只能喝自來水、冰箱剩下的幾瓶飲料過活,沒餓死算是奇蹟。

他是這樣捱餓的?徐瑀玲滿臉的淚,心疼萬分,古維瀚卻說得好雲淡風輕,彷佛他說的過往,只是與他毫不相干的故事。

“你爸爸都不管嗎?”她真的不能想象,就算對酒國名花無心,再怎麼樣畢竟是自己的孩子,怎麼狠得下心?

“他不曉得,他認爲每個月固定付幾萬塊生活費,就算盡到他該盡的義務。傻瓜,你哭什麼呢?都是過去的事了。”古維瀚笑了,揉揉她的頭,抹去她落個不停的眼淚。

“你好可憐……”她哽咽,也想收住淚,但想到當時小小的他竟然五天沒喫,她就難過得不能自己。

“真是愛哭的傻瓜!還想不想繼續聽?你再哭,我就不說了。”她晶瑩明亮的淚滴,像世上最寶貴的珍珠,一串一串繞住他,溫潤地撫平他心頭殘餘的痛。

“好嘛、好嘛!我不哭、不哭了。”她急忙抹掉眼淚。

他輕笑,繼續說下去。

酒國名花的兒子在爹不疼、娘不愛的情況下捱過童年,若不是十歲那年重病,他的苦日子可能得再熬個幾年。十歲那年他盲腸炎,酒國名花跟新金主去香港五日遊,回來才發現他半死不活倒在客廳……

成了他救命恩人的張醫生,雖然對酒國名花一見鍾情,卻不假辭色,狠狠罵了她一頓,說她能把一個十歲的孩子照顧成非洲難民,這在臺灣簡直讓人匪夷所思!

正義感十足的他,通知奇宇創辦人兒子病危的消息,從此,古維瀚的生活有了改變。

創辦人良心發現,將他安置在另一住處,爲他找來管家,細心照料出院的他。不過身心皆已受創的他,對父親的安排毫不感激,但也不想再回到從不曾好好當過一天母親的酒國名花身邊。

於是,他繼續過着爹不疼、娘不愛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再也不用捱餓了。

直到他考上建中那年,父親的元配因病餅世,才正式將他接回家,給他一個姓、一個新名字,他變成現在的古維瀚。

“你改過名字?”

“我本來從母姓,想不想知道我以前的名字?”

“想。”

“姜蔚鈞。姜太公的姜,蔚藍天空的蔚,雷霆萬鈞的鈞。”

“蔚鈞,很好聽的名字。你想念以前的名字嗎?”

古維瀚搖頭,過去的名字,代表過去的痛苦,他不懷念,但聽她喊他從前的名字,竟有幾分感傷。

“不管你喊我現在的名字,或過去的名字,都那麼好聽。”“那是因爲不管過去或現在,你的名字都很好聽。”

他握住她的手,拉到脣邊親了親之後,繼續未完的故事。

酒國名花在他大二那年酒精中毒,回天乏術,當時的他,心裏有太多宣泄不開的埋怨,所以拒絕參加葬禮。

話到這裏,他突然停下,若有所思看向徐瑀玲,好半晌才說:“這就是我爲什麼堅持你該好好安葬你外婆的原因。到頭來,血緣終究是血緣,再多、再深的埋怨,都會被時間沖淡,剩下的只有遺憾,”他握了握她的手。

原來如此……她現在才明白,多管閒事的他,只是不想她重蹈他過去的遺憾,他一定很後悔沒送母親最後一程。

“謝謝你。”她靠上他的胸膛,是安慰,也是索求安慰。理解了他的善意,她滿心感激。

古維瀚接着又說起初戀女友、說起論及婚嫁的未婚妻、和夫婚妻跟他哥哥帶給他的難堪……說着說着,他發現那些過往,全變成無重無害的清風,輕輕從他眼前飛過。

“你跟你哥哥和好了嗎?你原諒他了嗎?”她忍不住問。

“沒來得及和好。發生那件事半年後,有個晚上他酒駕撞上大貨車,當場死亡。雖然我們的感情從沒好過,不過我真的不怪他,他的條件確實比我好。”他苦澀淺笑。

徐瑀玲安靜許久,聽完他的黑色童話,她的心情好沉重,她一直以爲他是天之驕子,是要什麼有什麼的有錢貴公子……

沒想到,他根本不是她所想的那個樣子。

他喫過苦……不,是喫足了苦頭,在他平淡的敘述底下,承受的是巨大的痛苦。

他緩緩低述,“我現在的身分,是因爲我哥哥死了纔得到的,奇宇集團本來該是他接手。”她定定看着他承諾,“你是什麼身分並不重要,你就是你。維瀚,這一年,我一定要好好照顧你!”

只有這一年嗎?這話,他差點脫口而出,就差那麼一點。

也許,氣氛太美好,美好到他想跟她一直過下去,這是一時衝動吧?望她清澈的眼睛,他最後笑說:“那我就乖乖讓你照顧一年。”

至少他有一年可以慢慢思考,想跟她一直走下去的念頭,究竟是堅定,還是衝動。

“一言爲定!”徐瑀玲伸出手,要跟他打勾勾。

“一言爲定。”他也伸出手,跟她定下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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