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他已決心起義,她沒有不安,反而欽佩他不耽於榮華富貴,肯爲百姓揭竿而起,若事成,他拯救的人何止千萬,就連翔兒也能和他娘團聚,重享天倫。只是……
“屆時,你是否會自立爲帝?”她相信他會是位明君,卻更明白自己絕無和三宮六院共事一夫的雅量。
看出她眉間隱憂,左永璇淺笑,抱起她來到西窗榻下並坐,一起仰望明月。“告訴你也無妨,我們左家子孫個個與生俱來便患有一種不治之症,成年後遇上鍾愛的人兒就會發作,讓我們縱有經世濟民之才,卻無法勝任帝王之位,我先祖如此,我父王、我亦如此,所以我只負責打天下,這皇帝,我心中自有別的合適人選。”
他俊拓臉龐帶笑看向她,隨意中自有一股天成威儀。“但是,你若想當皇后,即便是被說成昏君,我也會爲你坐上王位——”
“不,我一點也不想當什麼皇后。”她仰着小巧細緻的下巴緊瞅他,水眸裏滿盛不安。“我只想知道那不治之症是什麼,會危及性命嗎?你快坐下,讓我先爲你把脈。”
“放心,死不了。”他牽起她的小手貼在自己心窩上,好不可憐地皺起眉。“只是每每想起自己心愛的人卻見不着,這心就像針刺刀割,非得見着了、抱緊了,這痛才能消。”
她心疼地揉起他心窩。“怎麼會有這種怪病?我行醫多年連聽都沒聽過。”“有啊,這病就叫做——相思。”
“相——”她一聽,氣得一把將他推開。“那叫什麼不治之症?拿自己身體開玩笑,讓我擔驚受怕好玩嗎?”
“我沒開玩笑。”他按住她雙肩,目光熾熱地鎖定她似水秋眸。“我們左家男人這‘相思’一生只對一人犯,無法分情三妻四妾,遑論三宮六院,什麼爲皇朝開枝散葉,從衆多皇子中遴選儲君的蠢事,我都做不來。我若稱帝,必廢后宮,專寵你一人,萬一無嗣,皇朝便會因此斷絕,屆時爲爭王位,諸強紛立,百姓又將陷於水深火熱,那還不如從一開始就只爲夫、不爲‘君’,不是嗎?”
見她仍低頭不語,他不禁苦笑。“自從鍾情於你後,我受的苦還少嗎?好不容易兩心相許,卻又不得不爲了國事和你兩地分離,這些時日我飽受相思折磨,偏偏無藥可醫,這“相思’若非不治之症,又怎會讓你我如此憔悴?相思,我下想讓你擔驚受怕,只想讓你明白,權勢對我如浮雲,唯獨你,是我一生所求。”瞧她仍螓首低垂,左永璇以爲她還在生氣,直到發現她雙肩微顫,捧起她的臉,才發現佳人早已淚滿香腮。
“唉,怎麼哭了?”他看了心疼不已,一把將她擁進懷裏。“彆氣了,是我錯,我不該拐彎逗你,害你傷心。”
“我並非傷心,而是喜極而泣。”她倚在他胸前嚶嚶低泣。“對不起,重逢以來,因爲我的固執猜疑,讓你受了不少罪,日後我再也不會懷疑你對我的情意。我一定會努力做個好妻子,讓你永不後後悔今日所言。”
他笑着點了點她鼻尖。“你已經夠好了,再努力下去豈不招來更多狂蜂浪蝶跟我爭妻?所以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像這樣留在我身邊,別讓我再犯相思就好。”左永璇一句話逗得她破涕爲笑,點點頭,任他吻去她雙頰上的淚,吻上她紅潤雙脣。
這一刻,無須言語便能心意相通,久別重逢的兩人貪戀着這份無人打擾的寧靜與甜蜜,只願今生相守,永不分離……
*
左永璇本想帶着相思和翔兒一同返京,可因爲一封十萬火急的飛鴿傳書,不得不改變主意,獨自趕赴京城。
下過這回他說什麼也不放心讓相思一個人,無論她如何推拒,他硬是留下此次隨行的兩名貼身護衛,就近入住安七巧離開後空下的鄰房,要她保證無論去哪兒出診都得帶着他們同行,千叮萬囑後才離開。
這一別,匆匆已過月餘。
“思姨,乾爹什麼時候纔會回來接我們?”
在十串糖葫蘆的交換下,翔兒終於答應不再喚左永璇“來福”,改叫“乾爹”,可每回聽他那麼喊,常相思總禁不住羞紅了臉。
“快了。”她答得有些敷衍,注意力全放在手中的書信上。
今天一早,她收到傅香濃捎來的信件,裏頭還附了張爲數可觀的銀票,說是家仇已報,將青樓變賣後,剛在鄉間買了畝田自耕自食,可安心和翔兒母子團圓。信中還提到,那兒居民個個親切和善,她和七巧若仍未婚配,不妨帶着翔兒一同前來,或許願意和他們母子兩人一起定居當地。倘若無法成行,那麼待她調養好微染風寒的身子,便會親自前來接回翔兒。
怪的是,她前後看了兩遍,就是不見信中有提到南天齊將軍半字。
永璇和她談及義軍同伴時,曾說南將軍當年死裏逃生後改名易姓從商,而後返回京城和他們密謀大事,本是最堪倚重的大將,但他思妻成狂,認定凝香樓的鴨兒是他早該死去多年的愛妻,爲了救她差點死於昏君密使的劍下。
當時瞧永璇一臉好友“誤入歧途”的扼腕模樣,她差點就要脫口說出南將軍並未認錯,鴇兒的確是他髮妻,可是想到當年曾立誓爲香濃守住祕密,她到嘴邊的話不禁又硬是吞回。
只是,既然夫妻已重逢,南將軍又明知她淪爲青樓鴨兒仍不離不棄,那麼信中隱居鄉野自耕自食,邀她及七巧和他們母子“兩人”一起定居,這又是怎麼一回事?莫非,南將軍最終仍是在意世俗眼光,無意夫妻團圓嗎?若真是如此,就算他是永璇好友,只要讓她遇上,也絕不會給他好臉色看,還要替香濃好好懲治這負心郎!“思姨,巧姨怎麼還不回來?”翔兒自己搬了把小凳坐在藥鋪門前,小小眉兒皺連一線。“萬一乾爹來接我們的時候,巧姨還沒回來怎麼辦?回來看不見我們,巧姨會哭喔!”
“會哭的是你吧?”常相思糗他一句,綁好藥包,打算待會兒親自爲不良於行的劉婆婆送去。“放心,巧姨知道去哪裏找得到我,至於你——想不想見你娘?”“想!”翔兒立刻跑來她面前,小小臉兒滿是雀躍。“娘不做那很辛苦、很辛苦的工作,要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回來見翔兒了嗎?”
“嗯。你娘再也不會離開你了,你高不高興?”
他點頭如搗蒜。“高興,翔兒想快點見到娘!”
這幾天,思姨才告訴他,原來他還有個娘,只是爲了他聽不懂的原因,不得不將他交給思姨照顧,一個人去那很遠、很遠的地方,做着很辛苦、很辛苦的工作。思姨還說,他娘很苦、很苦,非常不得已才一直沒來看他,可是心裏沒有一天不記掛着他,是世上最疼他的人,所以他一點也不怪娘,只期待娘能早些回來,沒想到那麼快就如願了。
“好,思姨過幾天就帶你去見你娘。”
她輕拍小男孩可愛的豐頰,想到即將面臨的分離,心裏着實十分不捨。
“翔兒,記不記得思姨說的?你娘喫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連臉也被壞人弄出一條傷疤,如今她好不容易纔盼得和你團聚,以後你要堅強,好好保護你娘、孝順你娘,知道嗎?”
“思。”翔兒點點頭,望着她微泛淚光的眼眸,心裏忽然有些明白。“那思姨呢?翔兒要跟娘住,可是思姨是乾爹的媳婦,不能跟我們一起,要跟乾爹住,是不是?”
常相思臉一紅。不曉得左永璇又教了翔兒什麼奇奇怪怪的事?偏偏翔兒說的又是事實,她也不能否認。
“嗯。”
“那翔兒跟娘一起住之後,就再也見不到思姨了?”
“怎麼會呢?”她笑着揉揉他發頂。“思姨一有空就會去看你們,你們有空也能來看思姨,所以在你娘面前絕不能說什麼想跟思姨住的話,那會讓她很傷心,明白嗎?”
懂事的小男孩點點頭,卻不捨地伸出一雙小手抱住她。
“娘……”
翔兒喚得小聲,卻清清楚楚傳入常相思耳中。
“娘!”這回,他放聲大喊,淚水已在眼眶中打轉。
“乖。”她蹲下身,聽了更捨不得。“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男兒有淚不輕彈,翔兒長大了,不能再那麼愛哭,知道嗎?”
“嗯。”他點點頭,抹乾淚。
“——哼!孩子都那麼大了,竟然還想嫁給永璇哥!”
匆地,一句嬌斥突兀地傳來,將兩人嚇了一跳。
常相思循聲往門口一瞧,雙眉不禁微微皺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