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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難得有情郎》 / 香奈兒 / 第2章 / 共20章

六年後

“相思、相思!”

安七巧捧着剛榨好的胡麻油,喜孜孜地奔進隔鄰的小藥鋪,扯着嗓一路喊進藥鋪後頭。

“輕點聲,”常相思從廚房捧了碗藥出來。“傅姑娘纔剛把孩子哄睡。”“喔。”安七巧吐吐舌,立刻搗住嘴。

兩人對話方停,客房門忽然咿呀一聲輕啓,步出一名生得美豔動人,可惜左頰上竟有一道未愈傷疤的少婦。

“沒事,翔兒睡熟了,沒那麼容易驚醒。”發現安七巧一望見她的驚愕神色,傅香濃不禁有些不自在地輕撫頰上傷疤。“對不住,是不是嚇着你了?”

常相思瞭解地接口:“她不是嚇着,是訝異你臉上的傷疤竟然還未消褪。”“沒錯。”安七巧立刻附和常相思的解釋。“除去那條疤不看,你還是美如天仙,我怎麼可能被你嚇到?有些失望倒是真的。”

安七巧轉頭望向常相思,白嫩如玉的臉龐上一雙柳眉微垂,總是帶笑的紅潤菱脣抿着一抹淡愁。“相思,我這回出門辦事都快個把月,怎麼傅姑娘臉上的傷疤也不見消褪?”

常相思淡淡說:“刀傷太深,想不留疤不可能。”

“相思!”安七巧有些尷尬地睨她一眼。

“我無妨。”傅香濃脣角勾起一抹笑,眼中卻有藏不住的傷悲。“能使我在意容貌的人已經不在,若不是爲了翔兒,我連命都下想要,又怎會在乎破不破相?”“好死不如賴活。”常相思蛾眉微蹙,把藥碗端到傅香濃面前。“先把藥喝了。”

“謝謝。”傅香濃點頭接過,暍完後才說:“放心,我們母子倆的命是你們千辛萬苦救回來的,既然活了下來,我會做我該做的事,絕不懦弱輕生。”捕捉到傅香濃那雙如墨黑瞳裏一閃即逝的狠絕,常相思有些詫異,卻不顯於色。

三個月前,在孃親死後一直與她相依爲命的外祖父因病去世,她遵循外公遺願扶柩回京,將他葬在自幼生長的汴河旁。

長她幾歲,和她情同姊妹,也同樣孤苦零丁的七巧,因爲擔心她安危而執意一路相隨,沒想到,回程時她心血來潮想上山採摘些當地草藥,聽見林間傳來嬰兒啼哭聲,兩人循聲覓去才發現斷臍生子後已奄奄一息的傅香濃,及時救了她一命。可常相思不懂的是,傅香濃說是上京投親不遇,又碰上山賊打劫才淪落至此,但當時她身上穿的是上等雲錦裁製的衣裳,爲她換下血衣時,還發現她貼身密藏着爲數可觀的銀票、珠寶,顯然出身非富即貴,又怎會無婢僕相隨,冒險孤身依親?她隱約覺得傅香濃的身世不尋常,但她無意打探,畢竟每個人都有不欲人知的祕密,身爲大夫的她能醫得人身,卻醫不了人心,又何苦揭人心頭瘡疤?

“啊,我差點忘了!”安七巧拍了下腦袋,笑吟吟地說:“相思,我這回上京聽見個天大的好消息,你那位未婚夫婿秦仁恭高中狀元,五日後你一嫁過門,可就是個狀元夫人了。”

聞言,常相思向來清冷淡漠的容顏並未露出一絲喜色,反而出人意外地冷笑一聲。

“狀元又如何?昏君在位、奸臣當道,當官的要不同流合污以求富貴,要不尸位素餐、只求自保——”

“噓!”安七巧聽得膽顫心驚。“別妄議朝政,小心隔牆有耳會招禍。”

“我就一個人,怕什麼?”常相思雙眉輕揚,脫塵美顏薄罩寒氣。“若不是這門親事早訂,我根本不想嫁人。那秦仁恭要做奸臣,我必然求去,要做賢臣,那麼流放、賜死,下過是早晚之事。南天齊將軍三代忠君報國,卻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匆地,一陣瓷器碎裂聲打斷了常相思的話,她和安七巧看向摔破藥碗的傅香濃。

“對、對不起。”

臉色蒼白似雪的傅香濃有些手足無措地蹲下身想拾起碎片,被安七巧攔阻。“待會兒我再來掃,你看你臉色那麼差,還是快回房裏休息,陪翔兒睡一會兒也好。”

“那,有勞你了。”傅香濃也不推託,神色倉皇地轉身入內。

常相思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像是急於閃避些什麼的背影,心裏對於傅香濃的身分隱約找到了些眉目——“有人在嗎?”

這時,聽見前頭有人扯嗓探問,常相思立即回到藥鋪,但走進鋪子,只見王媒婆正指揮着兩名先前來送過聘的秦家家丁,忙進忙出地搬進一堆物品。

“王媒婆,這都是些什麼東西?”跟着來到藥鋪的安七巧疑惑詢問:“納徵、請期都過了,催妝的冠帔、花粉也已收到,相思五日後就要過門,秦家又讓您送來這些是什麼禮數?”

“這……”王媒婆笑得有些古怪。“是秦家託我送來的賠禮。”

“賠禮?”常相思聽出事有蹊蹺。“什麼意思?”王媒婆揮揮手,讓兩名家丁退下,這才陪着一臉笑接着說:“是這樣的,秦公子高中狀元,在殿試上甚得皇上歡心,右相暗示皇上有意將公主下嫁,所以秦家——”

常相思揚手製止她往下說,瞭解地點頭。“想退婚?”

“什麼?退婚!”安七巧一聽,立刻怒揚雙眉。“開什麼玩笑?婚期已經迫在眉睫,帖子也發了,這時候才說要退婚?秦家以爲相思是孤女就好欺負是不是?信不信我這就上京鬧得人盡皆知,讓那個狀元爺非但娶不了公主,還落得負心薄倖的臭名!”

“安姑娘,這事與你這個外人不相干吧?”王媒婆眉一蹙,眼旁的皺紋深得能夾死飛過的蟲子。“你不過是常家鄰居罷了,這事還輪不到你管。”

“她不是外人。”常相思冷冷回了王媒婆一句。“回去告訴秦家,我願意退婚。”

安七巧一聽,差點沒昏倒。“相思,你——”

“我願意退婚。”

向來少言的常相思望着她淡淡重複,堅決的語氣擺明再說什麼都不會改變心意,讓安七巧又氣又心疼。

“曖,常姑娘真是明理又識大體呀~~”原以爲這事會十分棘手,沒想到如此輕易就讓她辦成,王媒婆笑得雙眼都眯成了線。“當然,秦家也不會讓你白受損失,這些綾羅綢緞、珠寶首飾和上等藥材,全是秦員外和夫人的一點心意,還有這三百兩的銀票——”

“呿!”安七巧不屑地哼聲打斷王媒婆。“秦家想用這麼點東西來買心安是嗎?有錢就了不起呀!我們纔不屑——”

她話還沒說完,就瞧見相思伸手接過銀票,穩穩收入繡荷包裏。

“錢和賠禮我全收下。”常相思美顏冷凝,瞧不出一絲波動。“王媒婆,你可以回秦府交差了。”

“是、是、是,那我先告辭了。”

王媒婆喜孜孜地離開,但安七巧的臉可臭了。

“相思,爲什麼要收下那些賠禮和銀票?”她真的看不透那張波瀾不興的麗顏之下,究竟在想些什麼?“婚期將至才被退婚可不是小事,那些賠償哪裏抵得過你的名聲損失?收了還被不明白的人以爲你有多貪財呢!”

“那又如何?我答應外公會守約嫁入秦家,是爲了讓他老人家臨終能走得毫無牽掛,並非真心想嫁,如今秦家悔婚,我樂得答應。對方想拿錢買心安,剛好讓我收來添購藥材,多濟助一些貧苦病患,何樂而不爲?”

“歪理!”

瞧安七巧聽了還是一臉下子苟同的表情,常相思難得地勾起一抹淺笑。

“彆氣了,我只想一生行醫濟世,根本不願婚嫁,這不剛好遂了我的願?我娘至死盼不回我爹、秦仁恭見異思遷,在我看來,天下男子皆薄倖,嫁不成我才深感萬幸,你該爲我高興纔是。”

常相思拉着她來到擱置禮品的長桌前。“天快轉涼,傅姑娘的身子差,得買牀暖被給她纔好。這些綾羅綢緞我用不着,你把喜歡的挑去,剩下的幫我一起運進城裏換幾疋白疊裁製冬衣——”

“全拿去換!秦家送的衣料我可不敢用,怕會髒我的身。”安七巧扛起一疋布,不捨地瞅她一眼。“算了!你高興就好,反正那種利慾薰心的男人也配不上你。不過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世上還是有重情重義的好男子,而且遲早會讓你遇上的,別灰心,知道嗎?在這兒等我,我去向李大叔借板車來。”

“嗯。”

常相思望着安七巧離去的背影,幽幽淺嘆一聲。

曾經見過孃親飽受思念之苦折磨,至死方休,她又怎肯傻得將心託付旁人?尤其經過今日退婚一事,她更加堅信男子多是無情無義,根本不值得她傾心相守終生,真心慶幸自己不必守諾嫁入秦家。

她不想說出來讓七巧爲她擔憂,但是這一生,她只怕會無情無愛、孤身到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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