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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八寶公子》 / 齊晏 / 第2章 / 共17章

鞭炮聲中,一乘六人抬的大紅花轎緩緩擡出了姜府大門,姜府的大門口圍了大批來看熱鬧的街坊鄰居。

姜府一家老老少少也都齊齊地站在大門前,依依不捨地送走花轎。

“姜老太太、姜老爺、夫人,恭喜恭喜呀!”

圍觀的街坊鄉親們,紛紛向姜家人道賀着。

“多謝多謝!”

姜震軒拱拱手,笑着稱謝。

“鳳仙姊——”

這宛如生離死別的哭喊聲突然傳了出來,驚得衆人一愕,循聲望去,才發現失聲大哭的人是姜府的八歲小少爺寶璐。

這位寶璐少爺自幼聰慧過人,但不愛讀書習字,只喜歡作畫,第一次拿起筆就把人物、花鳥畫得活靈活現,因此小小年紀就遠近馳名了。

熟悉姜家的人都知道寶璐和他的七個姊姊感情很好,成天喫、睡都黏在一起,所以大姊鳳仙出嫁他會不捨大哭也都不意外,但不知情的路人聽了,卻會以爲這個小男孩是不是死了親孃,竟哭得如此肝腸寸斷。

“寶璐,你別太傷心,鳳仙只是嫁到鄰鎮而已,很近的,若是想姊姊,還是可以接她回來小住幾日,別哭了,行嗎?”姜老太太把寶貝孫兒摟在懷裏安慰着。

“老祖宗,我不要鳳仙姊出嫁——”寶璐哭得涕淚淋漓。

“寶璐。”姜震軒蹲下身握住兒子的雙肩,柔聲說道:“女孩兒都是要出嫁的,將來你的姊姊們一個個都得嫁出去,你就是捨不得她們也沒辦法呀!”

“我不要!姊姊們都出嫁了,那以後誰陪我讀書寫字、彈琴畫畫?也沒人會陪我玩了!”寶璐哽咽地哭道。

“傻孩子,就算姊姊都嫁了也沒關係,因爲以後你也得娶媳婦呀!將來你的媳婦會陪你讀書寫字,也會陪你彈琴作畫。”姜夫人笑着抽出手絹擦他的淚水。

“我不要媳婦,我只要姊姊!”

寶璐轉過身,一把抱住身後的金仙。

一旁看熱鬧的街坊鄰居都被寶璐這句話給逗笑了。

姜老太太呵呵笑道:“傻小子,等你長大了,你就知道娶媳婦的好處了。”

“七個姊姊換一個媳婦,我纔不要!”寶璐滿眼委屈。

姜氏夫婦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原本一家人離情依依的情緒,倒給寶璐的童言童語沖淡了不少。

“寶璐,你將來若有本事娶七個媳婦,老祖宗一定都給你娶,你說這樣好不好?”姜老太太疼溺地瞅着他說道。

寶璐聽得似懂非懂,沒點頭也沒搖頭。

“娘,您現在跟寶璐說這個,他也不會懂的呀!”姜震軒笑說。

“不懂也沒有關係,咱們姜家傳到現在就只剩寶璐這一根獨苗了,將來能給他多娶幾房媳婦也好,咱們姜家要開枝散葉呀!”

姜老太太心中記掛的永遠是傳宗接代、延續香火這樣的事,姜氏夫婦不敢反駁回嘴,只能暗暗嘆氣。

圍觀的街坊鄉親慢慢散去了,姜氏夫婦也攙扶着姜老太太轉身回府。

原本的姜家七仙女如今嫁掉了一個,剩下來的六仙女想到自己將來也得嫁人離開家,心情都灰暗了下來,情緒低落地默默回屋去。

寶璐仍依戀地留在大門口,遙望着消失在街道轉角的大紅花轎,想起以後不能再天天看到鳳仙姊,眼中禁不住又淚花亂轉。

“一個男孩子這樣哭哭啼啼的,讓人見了你都不怕羞的嗎?”

寶璐忽聽有人跟他說話,順聲瞧過去,看見一個年齡與自己相仿的小姑娘,一張粉粉圓圓的臉蛋,梳着雙髻,穿一身棉布碎花襖,模樣伶俐可愛,但那雙看着他的大眼睛裏卻帶着懷疑與輕視。

“我真的很傷心,一個人傷心不都會哭的嗎?難道你傷心不會哭?”他抽出腰間雪白的手絹拭淚。

小姑娘看着他的舉止,傻了眼。

“你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呀!”

寶璐眨眨眼,覺得這小姑娘問得真莫名其妙。

小姑娘瞠圓了眼。

“我哥哥們從來沒有手絹那種東西!”

她以爲手絹這種東西只有姑娘家纔會帶在身上用,想不到姜府的小少爺居然帶着手絹,真是讓她開了眼界。

“爲什麼不用手絹?用來擦汗、擦眼淚都可以的呀!”

寶璐真的很困惑,他抽屜裏的手絹,隨便數數都有幾十條呢!

“我哥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就算傷心也要忍着不流淚,怎麼可能有眼淚好擦呀!”

小姑娘輕抬下頷,帶着老成的口吻說道。

“想哭就哭,何必要忍?這樣不是太辛苦了嗎?”寶璐奇怪極了。

“那像你這樣動不動哭哭啼啼的,就不怕別人笑話嗎?”小姑娘甚不服氣。

寶璐聳聳肩。“要笑就笑啊,我一點也不在乎,要我憋着不哭那才痛苦。”

小姑娘錯愕地看着他,莫名的有點生氣。

“跟你說話真累,不說了!”

小小身子一轉,就要離開。

“喂,你住哪兒?叫什麼名字啊?”寶璐喊着。

“我叫竇櫻桃,我家在那兒!”

小姑娘指向對面的“武竇鏢局”,然後三步一蹦、五步一跳地回去了。

“鏢局?”

寶璐長這麼大還不曾出門到附近玩耍過,偶爾出門也都是跟着爹孃或老祖宗,不是乘轎就是坐馬車,所以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家的對面是一間鏢局。

鏢局是做什麼的?

探頭望了望,看見“武竇鏢局”前院立着一大排寒森森的兵器,他好奇地睜圓了大眼。

“好像挺有意思的,改天去她家玩一玩。”

他笑眯了眼,很開心認識了一個新朋友。

可惜,在他還沒來得及去找竇櫻桃玩耍時,姜震軒就忽然間接獲聖旨,受命入朝爲官,隨後便舉家遷往京城。

自此,姜府人去樓空,再無人聲……

*

十二年後。

與姜府對門的“武竇鏢局”生意慢慢愈做愈大,竇氏六兄弟押鏢走闖大江南北,從不曾出過任何閃失,把“武竇鏢局”的名氣愈打愈響了。

隨着竇家六兄弟一個個娶妻生子,竇家也慢慢人丁漸旺了,眼見鏢局快要住不下這麼多口人,竇遠雄煩惱不已,幾番思量斟酌後,便把腦筋動到了姜府上頭。

他計劃着把姜府買下來,一方面可以安頓家中這麼多的人口,一方面也可以擴充“武竇鏢局”。

沒想到竇遠雄的如意算盤纔剛剛撥打好,姜震軒卻忽然辭去了宰相官職,舉家遷回老家來了。

“真是的!才當十二年的官,姜震軒又還不老,他告什麼老,還什麼鄉啊?”

竇遠雄氣呼呼地走進大廳,沒好氣地罵道。

“姜府的人都回來了嗎?”

竇夫人訝然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幫丈夫倒上一杯熱茶。

“是啊,應該都回來了。”竇遠雄喝了一口茶,忿忿不平地說道:“可氣的是,他們居然找咱們的死對頭‘青龍鏢局’保他們回來!就算姜家離開臨川縣十二年,也不該忘了老家的鄰居就是開鏢局的吧?這筆生意居然不給我‘武竇鏢局’做,真是太不給我面子了!”

竇夫人眼色溫柔地笑看他。“人家‘青龍鏢局’的總鏢局就剛好開在京城,姜家也只是就近請鏢,這有什麼可氣的?”

“你不知道,現在‘青龍鏢局’的總鏢師周以天正大搖大擺地在咱們鏢局門前晃來晃去,看着就煩人!”

竇夫人又笑。“那個孩子聽說挺能幹的,你怎麼就看人家不順眼呢?”

“我闖蕩大江南北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你別看周以天那個孩子好像長得人模人樣的,其實他肚子裏的壞水你看不見。”

竇遠雄曾見過周以天一回,初見面就殷勤得令他討厭,總覺得那個人深沈得不簡單。

在後院剛練完劍的竇櫻桃此時走了進來,正好聽見周以天的名字。

“周以天?”她一路編着長髮走進廳裏,好奇地問道:“爹說的周以天,是那個‘青龍鏢局’的總鏢師嗎?”

“沒錯,就是那個人稱‘天下第一鏢師’的周以天!真是笑話了,全天下的鏢師都死絕了也輪不到他自稱天下第一!”竇遠雄對這個新冒出頭的後輩十分不以爲然。

竇櫻桃輕蹙了蹙眉,顯然對父親的批評也很不以爲然。

“爹幹麼這麼說他?‘天下第一鏢師’是行裏傳出來的,又不是他自己給自己取的。”

竇櫻桃給自己斟了杯茶,輕啜幾口,忍不住又爲周以天說起話來。

“聽說他武藝高強,人脈又廣,公府侯門都指定着要他護鏢。他年紀輕輕就能有如此好的發展,已經是相當了不起的事了,爹的氣度要大一點,要有容後輩的雅量。”

竇遠雄被女兒回頂了幾句,咳了咳,解釋道:“櫻桃啊,你爹我可不是沒有容人的雅量,爹只是覺得那小子不配‘天下第一’的稱號而已。”看女兒秀眉輕蹙,他連忙語氣一轉。“不過他能有本事讓各個公府侯門看重他,那也確實是他的能耐,跟爹年輕時比起來是厲害多了沒錯。”

爲了證明自己不是心胸狹窄,他只好“公正客觀”地評個兩句。

“我聽說他的風評都不錯,提起他的人無不讚賞有加的,所以一定是爹太小心眼了。”竇櫻桃的胳臂毫不留情地往外彎。

“我小心眼?”竇遠雄驀地摀住胸口,彷佛被愛女踹了一腳心窩似的。“爹說的可都是實話呀!”

他看人很少看走眼的,沒想到寶貝女兒竟然相信外人卻不相信他。

“櫻桃,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起周以天的?”

竇夫人輕輕拉住女兒的手,含笑看着她。

“我也沒特別注意他,只是常聽哥哥們說起他罷了。因爲哥老是抱怨周以天搶了咱們的生意,聽得多了,也就把這個名字記下了。”

竇櫻桃說得淡然,但心口卻急跳了幾下。

“只是這樣嗎?”竇夫人十分好奇地打量着愛女的神色。

“當然啊!”竇櫻桃笑着帶過。“娘,我剛剛練劍練得一身汗,先回房換衣裳了。”

她甩了甩辮子,走出廳堂,免得孃親繼續盤問。

竇夫人若有所思地望着女兒離去的背影,忽然發現她走的方向不是往自己的房間,而是轉了個彎,朝前院走去。

她心中瞭然了,因爲周以天此時正在大門外頭。

“相公,咱們櫻桃今年都二十歲了呢!”

都已經是懂得注意男人,情竇初開的年紀了。

“是啊,都已經二十了。”

竇遠雄悠悠輕嘆。時間過得真快,還記得櫻桃小時候老是愛坐在他的肩膀上玩耍,把口水滴在他的頭上,現在回想起來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事。

“相公,咱們是不是該給櫻桃找個婆家了?”竇夫人正色地看着丈夫。

“不可以!”竇遠雄直覺地反應,兩眼瞪得大如銅鈴。“櫻桃是我的,怎麼可以嫁人!”

光想到有陌生男人會用他的雙手抱住自己的寶貝女兒,他就想把那雙手狠狠扭斷!

“女兒不是可以一輩子留在身邊的,就算你捨不得,也得看女兒願不願意呀!”

竇夫人拾起未完成的針線活,淡淡笑說。

“方圓百里,沒有哪個男人配得上咱們家櫻桃的,要我隨隨便便給她找個丈夫,我可辦不到!”

“誰要你隨隨便便找了?依我看,那個周以天還不錯——”

“什麼?!”竇遠雄掄起雙拳吼道。“要我把櫻桃嫁給那個看起來心術不正的小子,你不如給我一刀算了!”

“你這人真是的,我看每個親近你女兒的男人你都會覺得他心術不正。”竇夫人頗不以爲然。

“夫人,你真的要相信我,我闖蕩大江南北幾十年了,什麼樣的人沒見過?周以天那雙眼睛看起來狡猾得很,絕對沒有你們想的單純!”竇遠雄眉間蹙滿了反感與不悅。

竇夫人停下針線,愕然望着丈夫,她沒想到丈夫對周以天會如此反感。

她當然相信自己丈夫看人的眼光,但櫻桃對周以天的好感卻也是明顯易見的。

現在只能期盼櫻桃對周以天的好感只是她這個做母親的太多疑,否則,以櫻桃固執的脾氣,一旦心意已定,就誰也撼動不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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