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愛他。
一襲深灰套裝的祕書正在六人會議室裏擺放着資料,並備妥紙筆,等一會兒還得送上簡單的茶點;下午一點整是四大部門的經理級會議,人不多,但是都是高級主管,她得多留心些。
隔着半霧面的會議室,她的眼神熱切的望着站在會議室對面,開放式茶水間裏的高大身影。
他正翻着上層櫥櫃,試圖尋找些什麼。
鍾海芹深吸了一口氣,壓制過快的心跳,從容的走了出去,會議室的自動門唰的開啓,那聲響引起了茶水間裏的注意。
他轉過來,沒有笑容,但望着她的眼神透着點無助。
“總經理,怎麼了?”她微笑的詢問。
孫澄湘輕擰眉,好像很爲難似的,“我想找咖啡。”
鍾海芹看向流理臺上,那兒可是有一壺現煮的、熱騰騰的咖啡呢!可是她知道他在說什麼,身爲他的祕書,怎麼可能不懂他的心思。
更別說,她愛他。
“是上次我端給你喝的StrongLatte嗎?”她往左邊移了兩格,打開上方櫥櫃的門,拿下一盒即溶咖啡包。
“嗯……是。”他顯得有點訝異,“你泡給我的是即溶咖啡?”
他只喜歡喝現煮的……他以爲之前海芹是在哪兒找到了新的豆子?
“有時候即溶咖啡也可以讓人很享受的!”她輕哂,“總經理,這種事是我負責的,你跟我說一聲就好了,何必自己動手呢?”
“我見你在忙。”他知道,海芹必須爲等一下的會議忙碌,但是他現在突然很想喝咖啡。
“沒關係。”她鼓起勇氣,觸及他寬闊的背,將他推了出去,“你快去準備吧,我等會兒就送進去。”
“我想知道你怎麼衝調的。”他真的是很喜歡那咖啡的香味。
鍾海芹水汪汪的大眼怔了怔,然後繼續把他輕柔的往前推出茶水間,“這可是祕書的祕密,不可以給外人知道的!”
“祕書的祕密?”他簡直錯愕。
“讓總經理迷上我泡的咖啡,沒有別人能泡出那種口味,這樣以後我就不會輕易被開除!”她講得一臉認真樣,好像布這個局很久了。
“我纔不會開除你。”他露出難見的笑容說着。
鍾海芹心跳加速,面對總經理難能可貴的笑顏,總讓她爲之動容。
“祕密。”她俏皮般的堅持,下巴微微抬高。
“好吧!”他從不強迫她做任何事,“那麻煩你了。”
鍾海芹微笑頷首,能幫暗戀的人泡咖啡,是她最大的享受。
確定總經理離開後,鍾海芹拿下她專爲他買的咖啡杯,素白色的咖啡杯,只有杯體中間有幾絲剛硬的黑色線條,一如他給人的感覺,徹頭徹尾的冰冷。
孫澄湘出身于軍人世家,大概是長子的關係,所以非常的一板一眼,也非常的冷淡,即使有張看起來俊挺的容貌,但那臉上如罩三年寒霜,令人望而卻步,避之唯恐不及。
做事迅速俐落,確認目標後即刻進行,對於阻礙者向來不留情面,對於婦人之仁的想法嗤之以鼻。
對於多如過江之鯽的女人,他也從不留情,對他而言,女人是生活的調劑品,像一杯咖啡、像一出電影,觀賞或是品嚐完畢,並不會愛上電影或是那杯咖啡。
他可以說是決絕無情的,而她,竟愛上這樣的男人。
因爲他那深刻挺拔的外貌,因爲他只對她笑、因爲他會出言關心她的近況、又因爲他曾買過一杯星巴克給她,而買的正是她獨鍾的口味……只因爲這些近乎平淡無奇的原因,所以她喜歡上他。
從喜歡到暗戀,沒有經歷多少時間,因爲她是死心眼的類型,只要雙眼放在誰的身上,就會隨之迅速的陷落!
她看着他的一舉一動,覺得他英挺迷人;她陪着他開主管會議,覺得他威風凜凜;她爲他備妥他愛喫的餐點,他笑着跟她說句“你真貼心”,她就覺得天旋地轉;她加班晚歸,他拎着鑰匙說依僱主責任必須要送她回家,她爲此神魂顛倒。
他一定不知道,那杯星巴克的紙杯被她洗淨用保鮮膜封好供在家裏;他也不會知道,他從客戶那兒轉送給她的小玩意兒,也被放在錦盒裏收藏;還有去年在餐廳裏因爲飲料翻倒一身,他遞上的手帕,她一直捨不得還他。
她在無盡頭的單戀中,宛如墜落懸崖一般,因爲微不足道的事而深陷,無法自拔。
鍾海芹將半包的即溶咖啡粉倒進杯中,以熱水沖泡至三分之二,再倒入現煮咖啡,仔細調勻,就是滿室生香的“海芹咖啡”。
她攪拌着杯裏的咖啡色,想到孫澄湘將會珍愛般的品嚐這杯咖啡,她的心底就湧出無限的滿足感……左手雙指輕擱朱脣,她啾了一下,把印在指尖的吻,轉印到杯緣上頭——
“鍾祕書。”冷不防地,身後傳來孫澄湘的聲音,嚇得她倉皇回首。
他什麼時候又走過來的?她太忘我了,竟然沒注意到腳步聲,天哪!她剛剛臉上是什麼表情,該不會被他看到了吧
“你今晚有事嗎?”
“今天晚上?”鍾海芹有些慌張,但力持鎮靜,“沒有。”
“那好,晚上我要回家喫飯,你一起來。”
“咦?”鍾海芹錯愕極了,總經理晚上沒有飯局,安排回家聚餐,問題是——爲什麼要她一起去?
“我媽堅持要你來的,你如果不願意,找她說去。”
從孫澄湘平淡的眼神,鍾海芹大膽揣測他沒看到她剛剛那花癡模樣。
“是夫人?可是我……”她有些迷惘,雖然去孫家用餐不是第一次,但每次去都覺得……她好像是總經理的女朋友喔!那場面尷尬得不得了。
誰叫他沒帶過女朋友回家喫飯,卻會帶祕書回去,這不怪嗎?最痛苦的是,她明明就希望自己是他的女朋友!
“我又不是第一次帶你回去喫飯,你別拘束。”孫澄湘頓了一頓,若有所思的開了口,“今晚如果有什麼狀況,你反應得快些。”
“咦?”她再一次感到錯愕,會有什麼狀況?
“你到時會明白。”語畢,他旋身就離去。
鍾海芹呆愣在原地,跟總經理回孫家喫飯已有數次,因爲她是他的祕書,常有機會跟孫夫人聯繫,所以之前曾在孫將軍夫婦的堅持下受邀去喫過幾次飯。
不過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是她的生日耶!有沒有這麼巧?來公司三年了,也沒有特地慶祝過生日,頂多是當月薪水加個兩三千當生日禮金,從來沒有什麼特別;難得的家庭聚餐卻找她去,她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尋常。
唉,但是她是拒絕不了他的!她對總經理的喜愛已經快要滿出來了,若到無法忍耐的那一天,她該怎麼辦呢?
每個月的第二個星期三跟最後一個假日,都是孫家固定的家族聚餐時間,稱之爲家族聚餐,其實說穿了只是孫將軍夫妻跟他們三個孩子及媳婦一起喫飯而已;其中一個日子之所以訂在星期三,是因爲那是當年孫將軍夫妻初識的日子。
孫將軍今年七十有八,身子不好但威嚴不減,過去是飛官,民國三十八年撤退來臺時才十八歲,年輕有爲,當時跟同袍一起住在眷村裏,身分已是少將,許多軍人都想把女兒嫁給他,他卻以年紀太輕,一一婉拒。
結果,他一直孤家寡人的直到四十六歲那年,才娶了和他相差十八歲的本省姑娘。
那時眷村裏族羣多樣,但融洽不已,孩子們成天和在一起,什麼語言都能通,而孫將軍娶的本省姑娘,語言不通但學識不差,自學了不少書,當時因爲窮又太精明,纔會二十八了還嫁不出去。
沒人知道她跟孫將軍怎麼認識的,提親也沒遇到太大阻礙,雖然跟親家公是雞同鴨講的,但婚禮還是順利的舉行,讓一票人嚇掉了眼珠子。
而且婚後孫將軍跟夫人如膠似漆,賢慧美麗的夫人也沒丟他的臉,她本來就是個聰慧的女子,所以短時間內就練了一口好國語,跟着孫將軍東奔西跑,融入了他的生活。
婚後三個兒子陸續出生,澄字輩,依序取名:澄湘、澄冀及澄晉,日子過得幸福美滿,沒多久當時已是中將的孫將軍又升爲將軍,夫人也就成了將軍夫人。
這一家子和樂數十載,外人都認爲,一切都歸功於孫家家訓。
鍾海芹端坐在椅子上,看着客廳液晶螢幕上頭那幅裱褙的橫聯,上頭是孫將軍豪邁的隸書,寫着鏗鏘有力的四個字:惜妻如金。
“來,海芹,多喫點。”孫夫人和藹的招呼着,“我今天特地多煮了些你喜歡的小菜,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謝謝夫人。”鍾海芹戰戰兢兢的頷首,發現桌上真的多了兩樣她最近才喜歡喫的東西。
“呃……”她忍不住問了,“夫人怎麼知道我最近迷上寧波年糕?”
這是她之前跟着孫澄湘去應酬時喫到的,在寧波餐館裏一喫驚人,包括那酒釀桂花圓,更是她新迷上的食物。
“澄湘說你最近愛喫這道啊!”孫夫人有點擔心,“怎麼?你不喜歡嗎?”
“沒有沒有,我很喜歡!”鍾海芹瞥了孫澄湘一眼,總經理有發現到?
孫澄湘就坐在她身邊,一個字也沒吭,逕自用着晚餐。
鍾海芹心窩有點暖意,沒想到總經理竟然有注意到她的喜好,這種小事就足以讓她愉快到天明。
“喜歡就多喫點,我還準備了蛋糕,生日就該好好的過!”孫夫人笑容可掬地說道。
這反而讓鍾海芹有些尷尬。果然,夫人真的記得她生日。
“謝謝夫人……我真的受寵若驚!”她渾身不自在,“我只是個祕書,跟着來打攪喫飯已經很不得宜了,現在還……”
“什麼祕書不祕書?大小事都是你在幫澄湘打理,連我們家的事也常得麻煩你。”孫夫人溫婉的朝着她笑,“我們把你當自己人,你別客氣了。”
呃……自己人?鍾海芹更加坐立難安,因爲她相信,孫澄湘應該沒把她當自己人過。
她真的就是一個能幹的祕書,除了成爲總經理的左右手外,還順便幫孫將軍掛號、幫他們家訂購生活必需品,遇上新奇的、可口的、孫將軍夫妻喜歡的東西,總得機靈點,直接採買送過去。
孫將軍的確寡言,而且喜怒不形於色,總經理就跟他爸很像;夫人就不一樣了,到現在還看得出當年風采迷人、溫柔婉約的姿態,難怪孫將軍會如此疼愛她了。
大圓桌上孫將軍夫婦坐在主位,接着孫將軍左手邊坐了孫澄湘跟鍾海芹,右手邊坐着新婚燕爾的老三孫澄晉夫妻;對面則坐着超俊美的孫澄冀。
模特兒就是不一樣,連鍾海芹都忍不住偷瞧了好幾眼,孫家老二是三兄弟中長得最禍害的一位,舉手投足都很迷人!不過,對她而言,冷峻的孫澄湘,在她心中永遠是第一位。
“澄湘啊,”孫將軍喫到一個段落,終於開了口,因爲將軍不僅惜妻如金,基本上也惜字如金。
結果孫澄湘跟他一個樣兒。
“嗯。”簡短回應。
“你今年都三十二了,有沒有可以結婚的對象了?”
鍾海芹忽然暗暗圓了眼,結婚對象?
“沒有。”孫澄湘夾了菜,繼續喫飯。
當然沒有,他那種冷冰冰的樣子,美女再熱情也沒轍啊!鍾海芹悄悄嘆了口氣,其實投懷送抱的美女真的是不少,總經理身邊的女人也是來來去去,他從不認真的談一段感情,誰能忍受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