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他忍不住火大。“非要這麼驕傲,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外嗎?”
“對。”她一昂頭,神情寂然而冰冷。
氣死他了!他鳳爾霄從小到大,從未見過這麼硬氣、難搞、倨傲又不討喜的女子。
可偏偏,他就是沒法不去理會她,不去心疼她的倔強。
“那麼至少告訴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妳到底是誰?”
她纖弱嬌軀一震,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別問……
商綠羽緩緩低下頭,心頭莫名地蒼涼起來。
“妳肯定就住宮裏,可妳肯定不是宮女。”他想起幾日前自己把皇宮的宮女幾乎全看遍了的蠢行,黝黑臉龐不由得微紅。“妳究竟是什麼人?”
她沉默不語。
“啊,我知道,妳是我父皇爲我皇兄擇妃,所召入宮來的各家大臣千金之一嗎?”他自以爲恍然大悟。
對,一定是這樣。這就說明了她爲什麼不是宮女服色打扮,容貌卻又如此明豔不可方物、美得不若塵世女子了。
想到這裏,他心頭沒來由的一抽。
像她這樣絕色又特殊的女子,有思想有深度的皇兄沒理由會不喜歡的。
鳳爾霄一想到她極有可能會雀屏中選,成爲自己的“皇嫂”,不知怎地,他胸口微微發悶,臉色迅速黯淡了下來。
商綠羽先是訝然地望着他,看着他小男孩般失望落寞的神情時,心兒不禁起了悸動。
明知他跟世上所有臭男人沒兩樣,明知他上次就惡劣地耍弄了她一回,明知他和她根本就不可能成爲朋友,可她卻依然沒法不被他的眼神、心緒,他的笑容與煩惱所深深牽動。
她咬着下脣,眼神不自禁軟了下來。
“我不是。”她凝視着他,口吻淡然如故,但那三個字卻帶給了他大大的安慰和鼓舞。
“真的?”鳳爾霄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
“對。”在這一剎那,她選擇了說謊。“我只是親友,進宮看熱鬧的。”
別人會懷疑這樣的鬼話,但擁有赤子之心、性格坦率──實則是頭腦簡單──的他肯定會相信。
“太好了,太好了!”他興奮得一把握住她的雙手。
果然。
“好什麼好?”她臉頰泛起隱隱酡紅,口氣卻還是這麼不饒人。
“不知道。”他咧嘴傻笑。“反正就是很好就對了。”
商綠羽對他直接的反應和單純的回答有些啼笑皆非,可是望着快樂的他,她的心頭卻浮起一股暖暖的、熱熱的,無以名之的奇異感覺。
“來,藥已煎好了,快趁熱喝,我喂妳。”
鳳爾霄親自端過燙手的藥碗,徐徐地吹涼藥湯。
“王爺折煞小女子了,”商綠羽怔怔地看着他,蒼白小臉染上一抹紅暈,伸手欲接過碗。“我自己來便行。”
“不行!”他濃眉一挑,堅持地道:“妳身子還虛弱着,不宜妄動,這種小事就讓我來。”
“不過是喝碗藥罷了,能勞動得了幾分氣力?”他對她呵護備至的種種行止,惹得她心底滿溢着說不出的酸甜惆悵滋味。
她不想承受他的情意,更害怕自己會錯認他的情意。
“別跟本王爭。”鳳爾霄舀起一匙子藥湯,送到她脣邊。“來,張口。”
她微窘,大感不安。
“不張口,待會兒本王就用灌的囉!”他假意威脅,眼神卻很溫柔。“灌蛐蛐兒妳瞧見過沒有?”
商綠羽一怔,險些失笑,總算及時咬住下脣。“是,真是嚇人得很,我怕了王爺了。”
“乖。”他滿意地咧嘴一笑,“來,喫藥。待喫完藥之後,我再讓人送些好喫的桂花糕、玫瑰松子糕來讓妳甜甜口。”
“王爺過慮了,”她喝完了整碗藥湯之後,纔開口淡然道:“我不是小孩子,不怕苦。”
他眼底閃過憐惜之色。“可本王怕妳喫苦。”
她聞言一震,迅速抬眼,怔怔地望着他。
“呃,我的意思是……”鳳爾霄一張俊臉忽然紅了起來,清了清喉嚨才道:“反正霄王宮裏美味的甜食糕點多得很,妳愛喫多少就喫多少,別跟本王客氣就是了。”
她眼神一黯,自失地蹙起眉心。
是啊,她可不正是錯聽了、誤會了嗎?
“謝王爺。”深吸一口氣,商綠羽的心再次冷硬了起來,口吻淡然無波。
鳳爾霄眨了眨眼睛,有些疑惑。
是他想太多了還是怎地?怎麼覺得她好像又變得飄忽疏離遙遠了起來?
他抓抓臉頰,悶悶不解。
日頭偏西,天色已近黃昏。
真個是塵緣相誤,無計花間住。煙水茫茫,千里斜陽暮。
苦藥喝完了,甜糕也喫過了,寧馨的好時光也該結束了。
也許,這也是她生命裏最後一個平靜的黃昏了。
商綠羽望着窗外西移的陽光,衝動地開口:“王爺,可以請你帶我出宮看看今日城外的晚霞嗎?”
這是她頭一次向人提出請求,也許也是最後一次。
鳳爾霄一怔,隨即點頭,“當然可以啊!”
看着一張小臉瞬間綻放光彩的她,他不禁深深迷惑了。
不過就是去城外看晚霞這麼簡單的小事,就能夠令她這麼歡喜,她平常究竟過着什麼樣的可怕乏味日子啊?
鳳爾霄雖想不透,但是就衝着她喜歡的份上,他拍了拍胸膛。“甭說今日了,就算妳日日想看,天天要看,我都帶妳去,絕不食言!”
商綠羽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奇異地感到發燙起來。
“只要今天就好。”她壓下心湖裏湧起的感動,低聲道:“謝王爺高義成全。”
“跟我客氣什麼?我們不是朋友嗎?呃……我們還是朋友吧?”他突然有些擔憂地問。
她望着他,心頭酸甜苦澀齊湧而上,不禁勉強一笑。“是,還是朋友。”
他咧嘴一笑,突然想起一事。“對了,到現在我還不知妳叫什麼名字,總不能叫妳喂吧?”
“我姓商,”她嘴角微微上揚,語氣溫和,“參商相待的商。”
他毋須知道她的名字,因爲過了明晚,她也不再有存在於這世上的理由了。
“真好聽的姓,那什麼名兒?”他深深凝視着她。
“沒有名。”她迎視他熾熱的目光,心頭悸動。“就是小商。”
“小商……”他情不自禁輕輕反覆回味,“妳是小商,那妳往後也別叫我王爺,我就是阿霄。”
“小商與阿霄?”她挑眉,戲謔道:“聽起來像不像兩個在街市上賣菜的小販?”
“是比較像兩個走雞鬥狗、混跡市井的潑皮吧?”他咧嘴回道。
商綠羽及時咬住下脣,忍住了險險逸出的笑意。
“王爺真風趣。”她哼道。
“是阿霄。”他強調。
“是,”她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阿霄’王爺,您真風趣。”
彷若寒霜乍融,她眼底那抹嬌媚之色,令人爲之神奪。一瞬間,他竟渾忘了呼吸,忘了心跳──
他明亮的黑眸癡癡地望着她,半晌後才回過神,努力抑下陣陣心猿意馬,清了清喉嚨,道:“那咱們動身吧,我讓人給妳備轎。”
“騎馬好嗎?”她臉上笑意消失,帶着一絲走投無路的急切。
她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可妳身子弱,怎禁得起顛簸?”況且她身上的奇毒尚未解,萬一身子有個什麼閃失……
“我很好。”商綠羽望着他,語氣稍嫌急迫。“可以騎馬嗎?”
本以爲她這一生再無緣見到宮外的陽光、呼吸到宮外的氣息,幸虧天可憐見,他的出現帶給她一個再度享受自由時光的最後機會!
所以她不願再蹉跎了。
鳳爾霄注視着她急切的眸光,自然心軟。“好,就騎馬,但是咱們倆必須共乘一騎。”
“我懂得騎馬的。”她瑩然如玉的臉蛋浮起一抹紅暈。
“不成,”他搖着頭,“我不放心。”
“王爺──”
“是阿霄。”他抱臂瞅着她,心意已決。“要嘛就乘轎,否則我帶妳騎馬,二擇一。”
可是兩人共乘一騎,那就表示她得坐在他前頭,背靠着他的胸……商綠羽臉上紅暈漾染得更深了。
不,不行。
她張口欲再爭取,他卻瞥了眼窗外逐漸西斜的日光。
“喏。”他濃眉微揚,“太陽就要下山了。”
意思是再爭論下去,只怕就見不着夕陽西下、彩霞滿天的麗景了。
她猶豫了一下,最後只得點點頭。“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