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傑影視製作傳播公司”位於信義路上一棟全新商業大樓中,紀行顥剛結束和電視臺節目部經理的會議後,便開着白色休旅車進入地下停車場,然後直接搭電梯抵達二十樓的辦公室。
他推開光潔敞亮的玻璃門,櫃檯的行政助理立即站起身,恭謹地說:”紀先生,魏格非律師已經在辦公室等您了。”
“好。”他頷首,直接繞過走廊,進入辦公室。
一進入他專屬的辦公室,就看到魏格非正蹺着二郎腿,姿態慵懶地坐在沙發上,一手還持着紅酒啜飲着。
“天都還沒有黑就來我的辦公室當酒鬼,難不成你的事務所要倒閉了嗎?”紀行顥放下公文包,涼涼地揶揄他。
“呸呸呸,你少詛咒我,我事務所的生意好得很。”魏格非拉拉脖子上的領帶,一副輕鬆的調調。
魏格非是他高中時期的同學,現在則是一家律師事務所的負責人,亦是”星傑影視製作傳播公司”的法律顧問。
“那你沒事跑來我這邊喝酒做什麼?”紀行顥納悶地問道。
“當然是來慶祝喜事的嘍,順便打內線電話叫哲亞也來喝一杯吧,不要老當工作狂。”魏格非向他使了個眼色。
紀行顥想了一下,反正下午也沒有別的事要處理,幾個重要的案子也都已經談妥,確實是可以放鬆一下,於是便撥了電話找周哲亞一起進來閒聊。
“怎麼?你最近發生了什麼好事?”紀行顥坐在長椅上,一雙長腿優雅地交迭着。
“發生好事的人是你……”魏格非倒了一杯紅酒給他,薄脣噙着一抹笑意。“聽說你們上回拍攝的戲劇作品‘黑暗槍神’要在日本當地的電視臺上映,恭喜你了。”
“公司都還沒發佈新聞稿你就知道了,消息挺靈通的嘛!”紀行顥低低地笑着。
“我有臥底。”魏格非朗聲大笑。
“消息應該是哲亞告訴你的吧?!”
此時,一臉書卷氣質的周哲亞推門而入,正好聽見這段談話,不以爲然地輕哼一聲。
“魏格非,嘖嘖嘖,大白天就喝酒,我看你早晚會酒精中毒。”周哲亞調侃他。
三人從大學時代就是足球隊球友,感情深厚,如今不僅是事業上的好夥伴,更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就算酒精中毒也比你過勞死好。”魏格非不愧是律師,一張嘴毒死人不償命。
“老闆,有人在暗示你該給我放長假了。”周哲亞將手裏的卷宗遞給紀行顥。
紀行顥瞟了魏格非一眼,給了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悠閒態度,繼續品嚐他的高級紅酒。
“這是新片‘御神’的投資廠商名單,其中那家新加坡彩妝公司的真正負責人是周嫚莎,至於投資金額是五百萬元,我不確定你是否想要和她有商業上的往來,所以請製作人以廠商形象不合爲由,先暫緩她的投資案。”周哲亞說。
聞言,紀行顥俊臉一沈,全身籠罩在陰鬱的氛圍裏。
兩人都知道紀行顥過去爲了周嫚莎付出了多慘痛的代價:兩人交往期間,他把她捧在手心上呵護不說,甚至還愛屋及烏的金援周家,幫忙償還周家的債務。
直到周嫚莎最後選擇嫁給印度尼西亞富翁,兩人分手後,紀行顥才徹底醒悟過來。
“拿五百萬元投資你們的戲劇?”魏格非冷嗤了一聲,態度十分不屑。”過去那幾年,行顥替她家不曉得償還了多少債,這五百萬是要來幹麼?塞牙縫都嫌寒酸,有誠意一點就把之前的錢一併吐回來。”
紀行顥一口氣喝光杯裏的紅酒,其實他並不後悔做這些,只是無法接受他們的愛情是由無數個謊言堆砌而成的。
他曾經愛過的兩個女人,甜美動人,但都選擇用謊言割傷了他的心。
他渴求的其實很簡單,一份真摯坦白的愛情,但沒想到這渴求竟然是種奢想。
“哲亞,你跟周嫚莎不是親戚嗎?不如說一下,周嫚莎的名下爲什麼會突然有間公司?而且還想投資行顥的戲劇?他們周家的負債都還清了哦?”發覺到周嫚莎的動機並不單純,魏格非輕諷地說道。
周哲亞雖然和周嫚莎是遠房親戚,但這並不影響他和紀行顥的友情。他瞟了紀行顥一眼,猶豫着該不該說?
“我無所謂,你想說什麼就說。”紀行顥啜飲着紅酒,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周哲亞推推鼻樑上的眼鏡,輕咳幾聲,纔開口說:”其實嫚莎是爲了解決周爸爸的負債,纔在母親的介紹之下,和印度尼西亞富商交往。她丈夫不只一口氣還清了周家的所有債務,還替她開了這間彩妝公司,但營業據點只在東南亞一帶。”
魏格非不屑地冷哼一聲。
“聽我母親說去年底,嫚莎的富商老公就開始拈花惹草,現在兩人好像分居中,她似乎有意把彩妝的據點拓展到臺灣……”周哲亞輕聲說道。
紀行顥表情淡淡的,沒有太多情緒,事情都過去三年多了,他早就接受兩人愛情逝去的事實,如今周嫚莎三個字對他而言,僅像一杯淡而無味的白開水,激不起他任何的情緒波瀾,而且她現在幸福與否,也和他沒有太大的關係。
他低頭看了看杯中的紅酒,突然想到了穎潔。
在大溪地時,就是一瓶紅酒開啓了兩人情感上的糾葛,而如今,也讓他陷入像困獸般的窘況,明明心裏愛着她,但見到她又故意漠視她,矛盾的痛苦滋味逼迫着他的心。
每天清晨他在瀰漫着咖啡香氣中醒來,見到她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感覺有股暖流,悄悄地漫過心坎。
她的出現勾勒出一幕甜蜜景象,那是他在心裏冀望很久的幸福輪廓,但只要一想到她的謊言與欺瞞,他的心又刺痛了起來,矛盾地掙扎在愛她與恨她的邊緣。
想恨她,又捨不得;想愛她,卻又無法忍受被欺騙的痛苦,只好用冷淡與疏離拉出一道防線。
魏格非一副看好戲的姿態,涼涼地說:”放着一個愛她的男人不嫁,偏偏去嫁給一個花心佬,能怨誰呢?然後現在則是想借着投資案,又來跟行顥攀關係嗎?”
“哲亞,回絕掉她的投資,順便跟製作人說,如果演員合約確定,就可以向媒體發佈新聞稿,開始第一波的平面宣傳了。”紀行顥毫不猶豫地做出決定。
不管周嫚莎是不是想藉由投資新戲的計劃再與他重修舊好,他一點都不感興趣。現在的他,不管在感情或生意上都不想再與她有任何交集。
“真男人,這杯我敬你。”魏格非爲三人倒了一點酒,豪氣地一飲而盡。
三人喝了點紅酒,又閒聊了一會兒,魏格非瞇起微醺的眼眸,搭着紀行顥的肩膀說:”是兄弟我才告訴你,你這個人優點和缺點都一樣。”
周哲亞調侃道:”你是說,行顥的優點是沒有缺點,缺點是優點太多嗎?”
魏格非瞪了周哲亞一眼,接着說道:”行顥,你這個人就是太過認真,優點是對工作認真,這是真男人的表現;缺點則是對感情太過認真,容易變成愛情裏的蠢蛋……”
“拜託,行顥從來沒有向我問過嫚莎的近況啊,倒是你這個局外人一直關注她的消息,她到底是誰的前女友啊?”周哲亞忍不住吐槽魏格非。
紀行顥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容,沒有搭腔。聽了魏格非的分析,他發現太過認真好像真的是自己性格上的缺點。
“做人什麼都可以認真,但談感情絕對不能認真,太過認真的人註定要當輸家。”魏格非舒服地靠在沙發背上,大放厥詞。
兩人早已習慣了魏格非偏激的感情觀,其實以前的他並不是一個對愛情冷嘲熱諷的男人,但自從他親眼目睹女友和他的弟弟衣衫不整地躺在牀上時,對愛情的態度就徹底的改變了,他遊戲人間、不屑愛情,是個標準的花花公子。
“是是是,那請問你這個花花公子又贏到了什麼?”周哲亞對他的論調不以爲然。
“我的心。”魏格非笑道,感覺有點醉意。
紀行顥可以理解他的痛苦,只有跌跌撞撞過的人才會懂得愛情,明白要讓受傷的心再次復原是多麼疲憊的工程……
在穎潔擔任紀行顥的私人管家這半個月裏,他總是對她很冷淡,兩人的對話維持着生疏的客套,淡漠得像兩個人不曾愛過一樣。
他們能相處的時間只有早上,他會一邊看報、一邊喫早餐,而她則是在一旁打果汁或清理流理臺,明明兩人之間僅是隔着一張桌子的距離,但他卻給她一種很遙遠的感覺。
不管他對她如何的冷漠,她只要一想到兩人在大溪地時,他對她的寵溺與呵護,便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忍不住對他好,忍不住偷偷地愛着他,甚至愈陷愈深,無法自拔。
她用心替他烹煮每一道菜,燙平每件襯衫,然後主動替他把掉了鈕釦的襯衫一一縫補上。
還到花市挑選幾盆盆景點綴在他的陽臺和書房,讓原本冷冰沒有生氣的客廳,多了幾分綠意和溫馨感。
有時候在整理書房時,她也會隨手翻閱起他書櫃上的書,感受着他在閱讀那本書的感覺。
而且,她還細心地注意到他有時候起牀會忘了穿拖鞋,她擔心他腳底碰觸到冰冷的磁磚會不舒服,所以特地幫他在屋裏添購了好幾塊踏墊。
這天,她做完了所有家事,趁着準備晚餐的空檔,坐在沙發上休息,也許是太累了,她一閉上眼睛,便不知不覺睡着了。
七點半,紀行顥下了班,拎着公文包進門,在玄關口意外的發現了她的平底鞋,通常她都會在七點前備妥晚餐離開,從沒有留到這麼晚過。
該不會是出了什麼事了?他皺起眉頭,有些擔心着急的開了門。
他打開燈,迅速地梭巡了客廳一眼,看見她蜷縮着身子在沙發上睡着了,他鬆了口氣,湊過身,看她睡得像個無辜的孩子,彷佛兩人之間的冰冷對峙與謊言芥蒂都不曾存在,此刻的她就像安睡在沙發上等待丈夫回家的乖巧妻子。
他被內心的亂流弄得浮躁不已,明明該氣惱她惡意的謊言,但隨着兩人相處的時間加長,他還是無法抑止住情感,忍不住又對她動情了。
每天下班回到家,看到桌上擺着精緻的餐點,每一道都是他最喜歡的菜色,連他喝咖啡不愛加糖,慣喫七分熟的荷包蛋,這些小細節她都注意到了,更別提這間屋子有了她之後的改變。
她還是像在大溪地那樣的溫柔體貼,那樣的善解人意,讓他無法不動心。
他彎下身,看她還是睡得很沈,兩扇睫毛又長又翹,心跳慢了一拍,指尖輕輕刷過她柔嫩的脣,興起想吻她的衝動。
她從睡夢中緩慢地甦醒過來,對上他的俊臉,身體驚嚇得往後縮了一下。
紀行顥見她醒來,斂去眼底的濃情,再度換上冷漠疏離的表情。
“對不起,我……我可能太累了,纔會不小心睡着。”她像個做錯事的小孩,連忙道歉。
紀行顥仍凜着俊臉,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她這副卑微的姿態,像個小可憐似的,令他心疼。
明明在大溪地時,她就是一個充滿活力、樂觀有自信的女孩,爲什麼回到臺灣卻變成了沒自信心的模樣了?究竟哪一個纔是真正的她呢?
她看了牆上的時鐘一眼,發現七點半了,連忙站起身。
“對不起,我馬上準備晚餐。”她整了整身上的襯衫。
“不用了,妳下班吧!”他沈聲說。
“我……我煮晚餐很快的——”她低着頭,細聲地說。
“我不餓。”
“我現在煮好,你可以留着當消夜。”她堅持着,擔心他晚上餓了沒有東西喫,空腹太久會鬧胃疼。
“我說妳可以下班了。”看她眼下多了兩團黑眼圈,又累得在客廳睡着了,令他忍不住心疼了起來。
“我煮很快的,今天的晚餐是海鮮麪可以嗎?”幸好,她早就把食材備妥在冰箱。
“隨便。”她固執的態度令他沒轍。
她擔心他餓着,快步地走向廚房,從冰箱裏取出拉麪、花枝、蝦子、蔥和姜……等食材,拿起菜刀將姜塊切成片,但由於切得太急,不小心削到了食指,當場飛濺出血漬來。
“呃~~”她喫痛地低叫一聲。
“怎麼了?”紀行顥看着她急忙忙地轉身抽起桌面上的面紙的動作,疑惑地問道。
“沒事。”她揹着他,試着止住食指的血漬。
她閃躲的姿態引起他的懷疑,走過去,扳過她的肩膀,看見她用衛生紙包覆住手指,潔白的紙面滲出殷紅的血漬。
“我看看……”
“只是切菜時不小心劃到手指,沒事的……”她一副輕鬆自若的口吻,但皺起的眉頭卻泄漏出她的僞裝。
他拿掉衛生紙,看見她手指幾乎快削掉一層皮,血流得很多,忍不住低斥道:”傷口這麼深,還說沒事……”
他立即牽着她,走到客廳,並急忙從櫃子裏拿出醫藥箱,取出生理食鹽水替她清潔傷口,又用藥膏輕輕地搽覆在她的傷口。
在替她清理包紮傷口的過程,每個舉止都好溫柔又細膩,忍不住又讓穎潔回想到在大溪地相處的時光……如果當時她沒有說謊騙他、沒有刻意營造一個甜美自信的形象,那他們之間又會變得如何呢?
“我不是告訴妳,我不餓,不要煮了嗎?現在好端端地割成這樣……”他既生氣又心疼。
他惱怒她的過分固執,卻又憐惜她委屈柔弱的模樣。
“對不起。”她哽咽地說,強忍着心中的澀楚。
“現在妳又爲了哪一件事說對不起?”他質問她。
“每一件讓你生氣的事。”她苦澀地說。
“在妳堆砌了那麼多謊言之後,憑什麼要求我不生氣呢?”他緩緩地瞇起黑眸,犀利地盯視着她靜默的小臉。
這張臉真是奇妙,明明滿嘴謊言,明明就再一次地摧毀了他對愛情的信任,但看起來仍是一副無辜柔弱的模樣。
她難堪地垂下眼,沒有勇氣回答他的問題。
“可以告訴我,哪一個纔是真實的妳?在大溪地那個熱情開朗的女人?還是現在這個委屈的小可憐?”他壓抑不住內心激動的情緒,譏誚嘲弄。
面對他尖銳的逼問,有種酸苦,涔涔從她的心底滲出。
兩種模樣都是她性格里的一部分,本質上她是個樂觀活潑的女孩,對生命充滿熱忱,可是一旦碰觸到她生命殘缺的那一塊,她又會自卑了起來。
“這樣耍着我玩很有趣嗎?看我像個傻子迷戀妳很得意嗎?”他怒憤的眼神恍若一頭髮怒的野獸。
他覺得謊言就像一個魔咒,緊緊纏繞住他,他越是想追求坦白真摯的感情,卻越是陷入它的咒語裏。
“我……”她無助地凝視着他憤怒的臉。
她微啓的芳脣散發着無盡的誘引,他帶着怒意重重地吻上她的脣,吞噬她未說出口的話語,動作既粗魯又野蠻,和過去溫柔的模樣大相徑庭。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被動地承受着他粗蠻的熱情,從他無禮的動作,可以明顯的感受到他的怒意。
良久,他離開她的脣,凝視着她被吻腫的脣,厭惡自己事到如今仍受到她的吸引,即使她傷害了他的心和自尊,他還是無法停止繼續愛她。
“可以不要再討厭我嗎?”她卑微地懇求着。
再也沒有比被深愛的人厭惡更痛的事了,每次見到他淡漠的眼色,她的心痛得都快喘不過氣。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僞裝多久,還能假裝自己不愛他多久?
他神情嚴酷地別過頭,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如果我的存在令你這麼痛苦,那我會徹底地從你的眼前消失。”她爲他的沉默作出了選擇。
她本來以爲自己可以默默地待在他的身邊,就算不能和他戀愛,但最起碼還可以看見他、照顧他,知道他每一天都過得很好,就覺得很滿足。
現在回想起兩人在大溪地的戀愛約定,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傻,他們的感情早在離開大溪地後,就徹底結束了,她的嘴角牽起一抹苦笑。
既然他這麼討厭看見她,她還執着地圍繞在他身邊做什麼?
聽到她這麼說,他的表情冷硬陰鬱,沒有開口反對她的決定。
事實上,她的存在確實一直擾亂着他的思緒,給他一種很分裂的感覺。
也許,分開纔是最好的選擇。
“我走了,再見。”她深深地凝視着他最後一眼,拎起手提袋,離開他的屋子,也跨離他的世界。
也許他們兩個根本不該在臺灣相遇,這樣的話,至少他們對彼此的記憶都會停留在大溪地,然後對這段感情抱有一點點的遺憾,偶爾也會淡淡的思念對方,但絕不是像現在這樣冰冷的對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