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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佳人難為》 / 席維亞 / 第11章 / 共20章

看到他被兩個家丁抬進院落,孟海心嚇壞了。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她跟在後頭不住地問。

她的聲音將樊仲遇陷入昏沉的神智拉回。他不是在跟人談生意嗎?她怎麼也在?他擰眉,掙扎着想要看清四周的狀況,卻發現自己全身乏力,眼皮也沉重到快要睜不開。

「……在店鋪突然就昏倒了,他們就用馬車送他回來。」他聽到送他上榻的家丁這麼回應。

好半晌,他才意識到自己病了。他只不過是早上淋了場雨,忙着處理事情的他沒有及時換下那一身溼衣,居然只因爲這點小事就害他病成這樣?

樊仲遇氣到咒罵,但乾啞的喉嚨只發出不成句的呻吟,急湧而上的惱怒更是讓他頭暈目眩。

幸好他那時是在處理大房的事業,而非他暗中的身分,不然他辛苦布的局就整個揭穿了。遺落的記憶回到腦海,樊仲遇略微安下心,一抬眼,正好看到兄長衝進房,那張臉毫無血色,讓他彷彿看到當年的自己。

那時的恐懼他依然記得很清楚,怕這世上唯一的手足會離自己而去,怕只要晚一步就會救不回兄長的命……樊仲遇咬牙撐起身子,將兩名家丁推開。

「出去,我只是染上風寒而已,不用你們扶……」他用盡力氣卻只能擠出氣若游絲的聲音,但他不管,仍大聲嘶吼:「全都給我出去!」兄長應該會懂,有這些外人在他不能明說,拜託,他不是中毒、不是有人害他,別因爲這樣就露了破綻。

樊伯臨頓時會意,腳步是停下了,但眼裏滿是爲難。他不能丟下仲遇不管,但癡傻的他又怎麼可能會照顧人?

「仲遇少爺您躺好啊!」家丁以爲他病倒神智不清,兩人聯手想將他壓下。

「放開我!」樊仲遇用力掙扎。

他的意識確實是越來越混沌,但有絲念頭卻越來越清晰,將多年前的恐懼擴大到無邊無際,像只無形的手緊攫住他的喉頭,讓他無法呼吸。

過往已教會他太多事,樊家的人不能信,就連奴僕都沒辦法信任。

他恨自己居然讓自己落到這種境地,更恨連自己都無力自救的他沒辦法保護兄長。他好累,他的身體好重,但他不能倒下,他只能靠自己,他不能讓任何人近他的身!

「出去!」他強撐着不讓昏沉奪走他的意志,想把那些抓住他的手揮開,卻擊中一股柔軟,他一怔,那股柔軟不但沒退,反而緊緊握住了他。

「讓我留下好嗎?拜託……」帶着哽咽的溫柔低喃穿透了一篇混亂,鎮住他已因過往夢魘而狂亂的心神。

他循聲看去,看到她紅着眼,將他的手握得好緊好緊,明明自己都快哭了,那蒼白麗容卻還努力擠出一朵笑花,那麼僵,卻是他此生見過最美的景象。

「求求你,你在生病。」握住那燙得嚇人的大掌,孟海心臉上安撫的笑容已快掛不住,強烈的擔慮和焦急讓她快掉下淚來。

他剛剛突來的掙扎嚇壞了她,三個大男人扭成一團的聲勢更是沒有她插手的餘地,但看到他被人壓在榻上時痛苦嘶吼的模樣,她已顧不了自己的安危,即使可能會遭到波及也要上前握住他的手,讓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有她在,她會站在他這一邊。

這不是四年前,大房裏也不再只有他和兄長……樊仲遇感覺力氣像是被瞬間抽走,他放任自己倒回榻上,勉強凝聚的意識開始渙散。

他只要她留下,其他人他都不信任。

「叫他們走……」已半合的眼看向兄長。「都離開。」樊伯臨明白這一眼的意思,仲遇是怕他會因爲過於擔心而露出破綻,也知道無法出手照料的自己留下並沒有意義,但看到狂亂中的他竟被那女人安撫下來,他感覺自己的地位開始動搖。

他有股預感,這孟海心絕對會成爲他的阻礙。樊伯臨不動聲色,將那股恨色放在心裏,靜靜地跟在兩名家丁後頭離開。

那股憤恨,誰都沒有發現,樊仲遇陷入了昏沉,而孟海心所有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沒人知道局勢已悄悄地產生了變化。

爲了照顧他,孟海心整整一天一夜都沒有離開。

他生病的事在樊家傳開了,有幾個人來探病,但不管是叔父還是堂兄弟,都被她擋在門外,因爲她知道他們絕對不是爲了關心而來,而是想來看他病得多重,越重,他們會越開心。

於是,她用全身力量擋門,連桌椅都拖來抵擋,任他們怎麼勸哄怒罵都不開。

更何況,他昏迷前的掙扎震撼了她。

這個家族有多險惡?竟讓他連重病也沒辦法放心將自己交給其他人照顧,如果她不在,他能依靠誰?這些年他又是用什麼心情熬過來的?越想越心疼,她只能把那些心疼都化爲專注守護,企盼他能快快好轉。

放不下心離開的她,只好趁着婢女送飯來時請她幫忙,千求萬求,還把她從小戴到大的玉環給了她,那名婢女總算勉爲其難煎了藥送來。

「我……不要……」

但當她要喂他喝藥時,仍昏沉不醒的他不斷囈語,牙關也緊咬不放,好不容易終於睜開眼看她,卻是說出讓她心擰的話——

「不是你親手弄的,別給我……」

這短短几個字像耗去他所有的力氣,他又陷入昏睡,看着那張虛弱閉眼的面容,她的眼淚再也忍不住地滾落而下。

他到底遇過什麼事?爲什麼連在自己家裏他仍緊緊築起防備,彷彿隨時會有人刺他一刀?到底是誰傷他這麼重?

她心痛如絞,即使是他願意信任她的愉悅都無法抹去那股心疼,憶起他只能靠她,孟海心抹去眼淚,要自己堅強。

她不再逼他喝藥,而是用擰冷的手巾覆住他滾燙的額,在他冷得發顫時將棉被和房中所能翻到的衣服全往他身上蓋,在他因熱難過翻身時又慌忙將那如山的衣物搬開,拭去他不斷捂出的汗。

就這樣,經過了一天的折騰,在夜晚再度來臨時,樊仲遇總算不再發燒,終於能安穩沉睡。

受盡擔慮折磨的孟海心也終於能夠放下心來,跪坐榻旁的地上,滿懷的愛意再也無法壓抑,充滿愛戀的水眸細細地看着那張她平常不敢直視的容顏。

她在心裏默默地吶喊,視線捨不得從他臉上收回,因爲她知道,等他病好不需要人照顧時,她就再也沒辦法這樣看他了,她是別人的妻子,而他是……

孟海心咬脣,不讓淚水模糊了視線。她要看他,把握這僅有的時間深深地將他烙進心坎。

但累壞的她已體力不支,就這麼趴伏榻沿,不知不覺地睡着了。

當樊仲遇清醒時,映入眼中的就是這副令人感動的情景——

她跪坐在地,手臂和頭枕在榻上,即使睡着了,她的手仍緊握住他不放。

他看到那碗被放到極遠的藥,看到那亂成一團的衣服,再看到那堆在門邊的桌椅,最後落回那張寫滿疲憊的麗容,向來冷然的黑眸此時已被柔情完全填滿。

即使整段過程他都沒有意識,但從這團混亂他也約略推測出大概。

真苦了她了,對那些事一無所知的她,大可將他的抵抗當成胡言亂語,她卻是牢牢遵守,不讓任何人踏進來,也不強灌他湯藥,而是用她纖細的身子像要與天抗衡般努力地顧着他。

值得嗎?值得嗎……一股倏然漫開的柔情促使他用另一隻空着的手輕撫過她的面容,曾有過的冷狠和掙扎都離他好遠,這一刻,他只想疼着她、愛着她,別再讓眼淚泛上她那雙美麗的眼。

彷彿聽到他的心音,睡夢中的她突然醒來,對上那雙再無保留的柔情眸光,她不敢眨眼,怕只要一眨眼,他就會消失,會像那抹她無法確定的笑容,在她還來不及緊緊抓牢時就溜走了。

「我要進去!」突來一聲大喊將兩人喚回現實。

原來是樊伯臨敲着窗欞,那張臉透過窗戶敞開的縫隙可以清楚看見,這代表着他也清楚看見了他們的舉動。

孟海心趕緊放手跳開,麗容紅若豔桃。

「我……」雖然相公可能不懂他這種舉動代表什麼意義,但她逾越了分際是真,甚至還被相公撞個正着……

一思及此,她的臉色一白,但明知不該,她還是想不顧一切地拋棄禮教,只想愛着他。

接觸到她盈滿依戀及痛苦的眼,樊仲遇有股衝動想要將所有的計劃全部都告訴她,要她別怕,要她別再在乎那些名分。

但想到兄長正在外頭,而他也看到了這一切,樊仲遇只能暫先將這股念頭壓下。他並不是要再次疏離她,在她無怨無悔地對他付出這麼多之後,他已經沒辦法再將對她的感情禁錮回去了。

只是,即使要對她坦誠也不是在這個時候,大哥還等在外頭,而且對於接下來該怎麼調整計劃,也都是要再跟大哥商量後才能定奪。

「讓大哥進來吧。」語音是平靜的,但那雙黑眸卻是炙熱的。她是可以屬於他的,他們已開始收網,成功已近在眼前,只要再忍一會兒,再忍些日子就好。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開門!」外頭的樊伯臨已跑到房門前,不耐的怒喊和踹門聲一直傳來。

憶起現在的處境,孟海心趕緊將心神定下,去搬擋在門前的桌椅。現在最主要的是先將相公安撫下來,其他的,她只能以後再問了。

好不容易,障礙物終於搬開,一臉不悅的樊伯臨走了進來,看也不看她,逕自拖來一張圓凳在榻前坐着,像在生着悶氣。

以爲他是因爲這兩天被擋在外頭沒辦法見到兄弟而生氣,孟海心想安撫他,但想到他平常就已經不怎麼理她,更何況是這種生氣的時候?怕她出聲反而更糟,孟海心有些手足無措。

「請廚房幫我熬碗粥好嗎?從淘米開始,別讓那碗粥離開你的視線。」他不是真餓了,而是他不忍看她爲難,更何況他和兄長也必須好好地談一談。

「啊,我忘了,我馬上去。」孟海心好自責,想到他昏迷的期間粒米未進,急欲幫他補充體力的她連忙往外走去,一邊想着若是廚房不肯煮,她身上還有什麼首飾可以買動某位婢女幫忙。

他一醒來就使喚她,她卻還是這麼甘之如飴……望着她的背影,樊仲遇不知該氣她的無悔付出,還是爲她的愚傻揪擰了心。最後,停留在臉上的是一抹寵溺的笑。其實他心裏早就清楚,已深深戀上他的她,從來就沒想過要用溫柔去索求他的回報。

傻,卻傻得讓人心疼。

「慢慢來,大哥會顧着我。」

孟海心回頭,那溫柔的表情和那聲充滿關懷的喃喚,讓她想哭又想笑。這不是夢,他真的……也喜歡上她了。

「好。」她用力點頭,帶着被他關懷的滿滿甜蜜及欣喜去爲他張羅食物。

她一離開,樊伯臨臉上的怒意反而消褪得無影無蹤,臉上的表情讀不出喜怒,專注地把玩手中的沙包,一句話也不說。

這種異常的反應,讓樊仲遇心神整個繃緊,雖然猜不透兄長的想法,他還是先開口打破僵局。

「大哥,我想跟你談談……她。」他不願再用大嫂這個虛假的稱呼,那是他用來提醒自己不要逾越的枷鎖,但在這種他已正視心音的時刻,他只想讓她屬於自己,更不可能把那刺耳的詞宣諸於口。

「有什麼好談的?跟她拜堂的人是我,不是嗎?」樊伯臨將手中五粒沙包全數拋起,手再凌空一掃,將所有沙包全握在掌中。

雖然兄長臉上帶笑,但那動作和表情卻有種說不出的陰狠。樊仲遇一凜,一股冷寒爬過背脊。

「大哥是氣我不該心軟嗎?」他小心挑選措辭,甚至不敢提到感情這兩個字,怕兄長又像上回討論到她時那麼激動。

「怎麼會呢?她溫柔婉約,還把我照料得好好的,我見猶憐吶,又哪裏狠得下心眼睜睜看着她受苦呢?這樣的結果是可以理解的。」難道大哥也愛上她了嗎?樊仲遇越聽越心驚,但從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和似嘲諷似感嘆的語氣裏,他看不出有任何的疼惜。

「我想我還是跟她圓房好了,這樣她就會死心塌地地跟着咱們了。」樊伯臨突然說道。

「大哥!」沒預期會從兄長口中聽到這樣的結論,樊仲遇臉色倏變。

打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打算讓婚姻成真,佔不佔她的身子對整個情勢也無助益,她的死心塌地已經夠毋庸置疑了,爲了讓兄長別餓着,她甚至不顧自己什麼都沒喫,這樣的傾心相待還不夠嗎?

若大哥真心地喜歡上她,再痛他都會成全他們,問題是大哥的態度完全看不出來是愛上一個人的模樣,他們對她 已經虧欠太多,他們該做的是將計劃告訴她,讓她別再活在痛苦的心理折磨中,而不是將這種無謂的犧牲更加諸在她身上!

「只是想想罷了,你緊張什麼?」樊伯臨笑睇他一眼,語意一轉。「你要跟她說什麼我無所謂,但我絕不許你跟她提到我裝傻的事,還有這整樁婚事,只要我沒寫下放妻書,她就必須打從心底將我視作丈夫。」他阻止不了兩人滋生的愛意,也阻止不了兩人在他不知情的狀況下暗通款曲,但他絕不讓拿女人好過。敢愛上她的人?她必須爲她不該得到的快樂付出心靈的代價!

看着那張從小陪伴他長大的熟悉臉孔,樊仲遇直覺眼前的人好陌生。一直以來,他以爲緊密相依的兄長卻離他極遠,他竟看不透他!

難道是他愛上她的事,讓兄長覺得被背叛了嗎?但他不是想將整個復仇大計撒手不管,而是他們的計劃仍在順利進行,樊家的產業也逐項落進他們的囊袋,她知不知情並沒有影響。

他相信她不可能會說的,在他做盡一切傷害她的事之後,她仍那麼盡心盡力地想保護他們,更何況是得知整個實情?她只會更窮盡生命去守護這個祕密!

「她不會……」樊仲遇向幫她解釋,卻被兄長打斷。

「我不許,就這樣,如果你想陽奉陰違我也沒辦法。」樊伯臨又開始玩起沙包,不再看他的態度擺明了不想多談。「歇息吧,剛醒來別說太多話。」熟知兄長的個性,樊仲遇知道此時他說再多都沒有用,他只好依言躺下。

或許兄長是氣他爲了兒女私情而不顧復仇大計,所以連帶也怨起了她。只是他要怎麼讓兄長明白,他永遠都不會背叛他,而她也只會成爲守護他們的助力,而非妨礙的阻力!

睨了兄長一眼,樊仲遇暗歎口氣,這兩天來的變化快得讓人措手不及,重病初愈連帶削弱了他的自制,不但流露出對她的情感,還被兄長當場逮到,也難怪兄長生氣了。

只是現在並不是深談的好時機,兄長還在氣頭上,而且他這場急病也讓兄長心神大亂,很難真正平心靜氣去看待一起事情,還是讓彼此都冷靜一陣,免得裂痕越來越大。

之後該怎麼對她,他也該好好地想一想,或許是先透露出他們原先的計劃,讓她知道她不會永遠陷在這個痛苦深淵裏,日子會好過些。

想起那張溫柔的麗容,滿腔的煩鬱像被瞬間拂去,留下滿滿的溫柔讓他浮現淡淡的微笑。

他們原本打算在事情結束後,兄長會寫下放妻書讓她離開,並給付一筆銀兩好讓她能順利出嫁,而今,這個結局將會改變,兄長仍會寫下放妻書,但他不會讓她離開——

因爲,要娶她的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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