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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佳人難為》 / 席維亞 / 第9章 / 共20章

「海心嫂子留步,你要去哪兒呀?」

糟了,被逮到了。抱着竹簍的孟海心低嘆口氣,努力撐起笑容,轉身正準備叫喚,結果嘴一張,話卻梗在喉頭。

她是……二房堂弟的妻子?還是四房叔父的年輕小妾?她記憶中的面孔全亂成一團,這幾天來找她的人太多了,誰是誰她根本人不出來。

「……我要去洗衣服。」怕叫錯人反而失禮,她只好用笑帶過。

只是她很清楚,自己臉上的笑一定僵到不像話,沒辦法,誰教她學不來這些虛僞客套,而且心頭的焦急也讓她笑不太出來,孟海心悄悄看向天色。她沒時間啊……

「洗衣服?」衣着華貴的少婦掩嘴驚喊。「哎呀,你怎麼不跟我說呢?這種事交給下人做就好了呀,快快快,去把少夫人手上的東西接過來。」她連忙指使身後的兩名婢女。

「不用了,不麻煩你了。」看到兩個婢女腳重得像邁不開的慢吞吞舉止,孟海心直接先開口拒絕。

「大家都是一家人,你跟我客氣什麼?」嘴上雖這麼念着,少婦並沒再提起要幫她的事。「不是聽說仲遇堂弟最近生意還挺有起色的嗎?怎麼不聘個婢女來幫幫你呢?」

聽到後面,孟海心不知該嘆氣還是該苦笑。

她從沒客氣過,現實讓她沒有傲骨可以去客氣。

樊家各房分得很清楚,除了膳食會統一由廚房烹煮送到各房院落,其他的生活所需全靠自己張羅。

大房沒有專屬奴婢。樊仲遇說過的這句話,她一開始還以爲只是代表沒人服侍,現在回想自己真的是太過於單純。

以往可能多少還礙於樊仲遇的面子,大房的家務是由府裏總管輪流指派直屬樊家的婢女兼着幫忙,不過主子勢利,奴僕們當然也有樣學樣,一看到大房多了個少夫人,總管不派人了,以往輪流的幾個婢女也跟着默不作聲,樂得把事情全都丟在她身上。

她孃家雖然不像樊家其他房奢華到奴僕成羣,但她也是被捧在掌心上呵疼的,只拿過針線的手根本沒操持過家務,洗衣、打掃、收拾相公弄出來的殘局,這些事讓不得要領的她忙到焦頭爛額,當有人說需要幫忙可以找她時,她幾乎感激涕零。

她第一個求助的是三房的叔母,因爲她的笑容最慈祥,語氣也最熱絡。結果她等了又等,叔母答應的救兵一直沒有出現。

當又有人說不用客氣時,她又傻傻地信了。結果對方拉着她將大房的狀況問了個鉅細靡遺,她浪費了整個下午的時間,對方一句累了,就把她請出了房。

就這樣,被人敷衍個幾回,再笨再單純也該頓悟了,她總算明白原來那全都只是場面話,也總算看出那些隱於笑容之下的詭詐心思。

難怪她記不住誰是誰了,每個人都是相同的眼神,笑容都是一樣的虛假,她忙到事情都做不完了,又哪有心思去辨認她們的臉孔?

像現在,眼前這人一開始那些彷彿心疼不已的話語只不過是在鋪陳罷了,後來以虛探實的問句纔是她過來的主要目的。

「可是我沒聽小叔說過。」應該說她已經兩天沒見過他了。孟海心在心裏默默更正,努力讓自己不要說得很心虛的樣子。「如果手頭上真變寬裕,我想他不會對這種情形坐視不管纔是。」

雖然住在同一院落,但忙碌的他早出晚歸,從不跟她們一起用膳,她見到他的次數屈指可數,而通常他也都是爲了探望相公而來,根本不會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更別說是跟她閒聊。

她並不是故意要說謊,而是她不喜歡她們和她談完後,帶着莫測高深笑容離開的表情。其實她們的消息比她還靈通,許多事她還是從她們口中知道的,但她很怕自己會不小心透露了什麼不該說的話,讓她們去跟丈夫大做文章,反而害到他。

不過她很有自知之明,要像她們那樣面不改色地隱藏心思的本領她永遠也學不來,只能避重就輕。

「唉,真苦了你了。」少婦一臉同情,眼梢卻閃着笑意。大房雖然不足爲懼,但總是三天兩頭就過來探探,免得一時大意讓他們竄出了頭。「我會請我家相公拉拔一下仲遇堂弟,不過堂弟實在是有些上不了檯面,頂多只能把一些小商家唬得一愣一愣的,要是遇上一些高官權貴馬上就現出原形,沒那個氣勢呀!」他纔不像她說的那樣!孟海心好生氣,卻只能笑,拼命地擠出笑。

後來從她們口中她才知道原來所謂的二當家不過是個敬稱,掌權的大老爺還沒宣佈由誰接手,底下的子孫個個都有希望,稱一聲二當家,彷彿大當家的位置就近在眼前。

但不知爲何,即使衆人直指,即使她已因貧困而苦,她還是沒辦法將他們說的那個無用男人和他聯想在一起。

是,誰教他們家是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小商號呢?孟海心自我解嘲,氣也就消了。至少他很努力,而不是躲在家裏什麼都不做,她相信終有一天他的付出一定會得到成果的。

「那個……我還要去洗衣服。」孟海心提醒。

不想聽那些無謂的詆譭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是她事情真的做不完了,她洗衣服要洗好久,要是沒足夠時間將衣服晾乾,那她就白洗了。

「哎呀,陪我聊聊嘛,這些事我再叫底下的人幫你。」少婦熱絡地拉住她。最重要的事沒問到,哪能放她離開?

如果真會叫人幫她,她還需要煩惱嗎?手上竹簍差點被弄掉,孟海心連忙抓緊,臉上的僵笑已經快撐不住。

她很清楚接下來要問什麼,因爲每個來找她的人,不管話題繞了多大一圈,最後總會回到一個問題上頭——他們到底圓房了沒?

沒有、沒有、沒有,相公沒碰她,這樣可以嗎?!孟海心好想大吼回去,但她卻是隻能悶悶地抿脣,把那些話全都咽回去。

不準多談——他之前特地叮囑過她,這四個字說來簡單做來好難,她只消搖個頭就等於回答了一切,要她怎麼不多談?

「海心嫂子呀,你和伯臨堂兄有沒有什麼進展?」果然,少婦如她所料地開了口。「別看大老爺說得冷硬,堂兄畢竟是樊家長孫,要是能生個曾孫給他抱抱,肯定會對大房多些援助的。」

「這……」沒辦法回答的孟海心只能故作羞窘地低下頭——這種話題也真的很讓她羞窘就是了,他們可以大肆將這種事情掛在嘴邊的本領她實在是學不來。

她不知道目前狀況算好還是壞,但至少對她而言是值得慶幸的,相公好像不太喜歡她,他對一些婢女還會發些小孩脾氣吵吵鬧鬧,但只要一對上她,他就冷着臉不說話,就連她幫他打理衣着、餵食這些事,他也沒拿正眼瞧過她。

晚上他會自己上榻睡,睡在他慣睡的內側,而她就窩在另一端的角落,知道他對這種事——或是她——沒有興趣之後,她已漸漸能睡得安穩。

「唉,這怎麼成?嫂子你要加把勁呀!」越是眉開眼笑,少婦嘆得越大聲。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噗!」此話一出,婢女們笑到花枝亂顫,還不住地交頭接耳,眼神直往她身上瞟。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不、不用了,謝謝關心。」怒也不是、笑也不是,孟海心只能尷尬回拒。

「不說了不說了,我還有事忙呢,先這樣啦!」挖到消息,少婦鳴金收兵,帶着婢女開開心心地離開。

終於走了。孟海心嘆了口氣,感覺就像剛從噬人野獸口中逃脫後一樣累。

他呢?腦海掠過那日他被衆人攻詰的情景,她的心口倏地揪緊。只是應付這些女眷就已讓她感到頭痛不已,面對那些更冷悍的男人們,他所承受的苦難怕不比她更重傷百倍?

他那麼忙,會記得按時用膳嗎?下次再看到他時,問問他要不要回來一起用餐吧,這樣她也不會老是掛慮着……發現這念頭有多像妻子在關懷丈夫,孟海心臉一紅。

不,她沒別的意思,她只是將他當成家人一樣關心而已,就像相公不喫飯她會幫忙哄,相公把水打翻她會怕他淋溼身子是一樣的道理……

孟海心舉了許許多多的例子努力對自己證明,但最後她停住了,紅潮淡去的麗容只餘下淡淡的悽苦及悵然。

太難了,要羈緊心思別去想他真的太難,就讓她藉由關心稍微釋放吧,不然她怕一直壓抑下去,會累積到她自己也無法控制的地步。

他不用來用膳也好,別太常見到面,她就可以比較管得住自己的心,不然每次在他離開後,她的心都會揪疼,久久無法平息。

別想了,還有好多事要做呢!

她深吸口氣,把所有的念頭全都抹去,抱起竹簍,快步走出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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