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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佳人難為》 / 席維亞 / 第3章 / 共20章

聽到他的話,一直低垂螓首的孟海心明顯地震了下,她緩緩地抬起頭,那張秀麗的臉龐不見他預期中的怒氣,只有顯而易見的內疚及着急。

「我沒想那麼多……」她愧歉低喃,仰頭在枝葉間尋找蜘蛛的蹤跡。

一條生命就在眼前即將被殺,她只想到趕快將蝶救離危險,但他說得沒錯,蜘蛛是爲了活命才佈下天羅地網,她這麼做,不也等於間接殺了蜘蛛?

「如果我去拿些糕餅給它,你想它喫不喫?」一心只顧着挽回自己的過失,孟海心忘了害羞,還不知不覺地將他當成得以信任的商量對象。

樊仲遇怔了下,隨即恢復淡然無謂的神色,只有再次打量她的犀銳目光微微地泄漏了他的詫異。

她是作戲還是真心的?不過是隻小蟲罷了,值得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再去捉只蝶來給它啊。」很清楚她做不到,樊仲遇故意陷她於兩難。若做不來以命抵命,就少在這兒假仁假義。

孟海心驚訝回頭,對上他眼裏閃爍的惡意光芒,她迷惑了。

這和剛剛出手救她的那個是同一個人嗎?雖然他方纔給她的感覺是冷然的,但並沒有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外,如今他的眸中卻像被幽暗築起了厚厚的冰牆,讓人踏不進去。

她不懂,他不是因爲同情蜘蛛才提醒她的嗎?但此時爲何又表現得像是不在意蜘蛛的死活?

「蜘蛛也是一條命,這不是你說的嗎?」他若不在意,剛剛根本不會說出那些話。

一如她柔弱的外表,她沒有咄咄逼人,只是輕擰着眉,用溫柔至極的軟呢嗓音喃問,卻讓他的肌理因察覺危險而繃緊。

這些年來,他的內斂深沈已很少有人能夠動搖,但她那澄澈的瞳眸卻像看穿了他,筆直地、毫無阻礙地望進他的心底,將他深埋在無情淡漠之下的真實情緒誘得開始浮動。

這反常的情況讓樊仲遇不悅地瞇起眼。

蜘蛛會不會餓死他完全沒興趣,只不過是過往經歷讓他對人性的偏頗有感而發,他沒料到竟有人也跟着在乎起這點小事,甚至執着了起來。

何必?那只是一隻醜陋又邪惡的蜘蛛罷了!

「是,我剛是這麼說的。」揚起愉悅的笑,樊仲遇成功抑下心緒,連眸光也沒透露出絲毫異狀。「試試糕餅無妨,或許它是隻喫素的蜘蛛也說不定。」

他向來是掌握局面的主導者,毫無破綻的僞裝早已成爲一種本能,管她是誤打誤撞還是天真爛漫,他都不該爲了這點小事有所失防。

蜘蛛連同類都喫的兇殘天性又何必由他來說破?她想將人世間想象得那麼美好就由她吧,總有一天事實會狠狠教會她一切。

那抹介於邪魅與溫柔之間的朗笑,將他偏冷的俊容染上了迷人的優雅,孟海心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拍。

此刻的他,和她想象中的樊二當家是如此地相似,從容中帶着強悍,自信而不傲慢,只要和他交過手的人,即使是輸,也輸得甘願,心悅誠服地成爲他的手下敗將。

她很想就這麼被他的氣勢征服,只是她雖單純,但並不笨,他剛剛那判若兩人的冷冽面容仍清晰地映在她腦海裏拉着她,不讓她被他的笑容迷醉。

哪一個纔是真正的他?她很想辨別出孰真孰僞,卻是越看越覺得迷惘,只有那傲然散揚的魅力是如此鮮明。

「好,我試試。」他們原本在談什麼她已完全不記得了,孟海心只能喃喃地順着回答。

她該離開了,他們已經單獨相處太久……明明這麼想着,她的腳步卻邁不開,明知這麼光明正大地盯着一個男人瞧過於放肆無禮,但企盼能看出一些些端倪的視線仍在他臉上徘徊不去。

迎視她的目光,溫煦揚笑的樊仲遇表面上不動聲色,心情卻難得地浮躁了起來。

笑容對他而言是項太過奢侈的事物,所以他寧可用冷戾殺得對方節節敗退,也不輕易施展這向來無往不利的終極手段。而她,一個連象樣男人都不曉得有沒有見過的閉塞閨女,不但沒了方纔的羞怯,還用如此困惑的眼神端詳着他,這什麼意思?!

惱怒一起,他突然很想看看她被逼到落荒而逃的模樣。

「爲什麼這樣看我?」明明這兒只有他和她,樊仲遇卻故意傾身在她耳畔用近乎氣音的語調低笑道。

拂在耳上的溫熱吐息引她心顫,兩人間縮短到令人髮指的親密距離也讓她面紅耳赤,她趕忙跳開,疑惑和求解全然拋到九霄雲外。

「你、大膽……」她又窘又羞,自以爲嚴厲的斥喝一出口卻成了小貓叫,在她豔若桃紅的麗容襯托下,更是毫無嚇阻作用。

孟海心緊緊摀住被他輕薄的耳朵,好怕那股酥麻感會繼續蔓延,蔓延到她無法承受的地步。他怎能這麼踰越?就算他今日是爲了提親而來,並不代表她一定會嫁他啊……

想到眼前這名男子極有可能會成爲自己的夫婿,想到兩人之間可能不只這樣的親密,急湧而上的慌亂和羞怯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終於看到預期中的反應,樊仲遇滿意地收起刻意勾揚的魔魅笑容。不過是顆任他玩弄於掌心的棋子罷了,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在下一時疏忽了,抱歉。」言不由衷的一句歉語,就當是給了交代。

在商場上見慣大風大浪的樊二當家怎麼可能不知道如何拿捏分寸?孟海心聽出他的敷衍,也察覺到他的態度又轉爲冷淡,回到那個讓人摸不透的他。

說沒憧憬過嫁爲人婦的生活是騙人的,即使清楚全憑媒妁之言的她沒有資格選擇,她還是懷抱着一絲希望,祈求上蒼能賜給她一段夫唱婦隨、相敬如賓的好姻緣。

而他,和她所期盼的對象完全迥異,在短短的時間裏,他乍變的態度讓她跟不上,更遑論是捉摸到他的心思。

但爲何想到要和這樣的男子共度白首,她一點也不覺得恐懼呢?甚至是有一些期待,期待終有一天,即使不需言語她也能明白他的想法,成爲一個解語貼心的賢淑妻子。

「海心?妳在這裏做什麼?!」突來的一陣大喝將她飄遠的思緒打斷。

一回頭,看到父親氣急敗壞地朝她衝來,孟海心心虛地紅了臉。

天!她甚至不知道爹爹答不答應呢,竟然就已想到成親後的情景,她到底着了什麼魔啊……

「我……」她正想解釋這全是巧合,卻被猛然拉走。

「還站在這兒幹啥?回房去呀!」孟父怒吼,又拉又扯地用力將她直往回廊推。「進去、快進去!」

疼她的父親平常連對她大聲說話都捨不得了,更何況是如此粗魯相待?孟海心有些被嚇到,但想到剛剛發生的情景,她只覺羞愧。

也難怪爹爹會生氣了,孤男寡女在院中獨處,這麼於禮不合的行爲看在他的眼裏會有多失望?滿腔的自責讓她無顏面對父親,孟海心不敢再逗留,低頭用最快的速度離開。

「敢問樊二當家對小女說了什麼?」

自孟父衝進院子之後,對於身旁的紛爭樊仲遇一直置若罔聞,像是與己無關地看向四周的園景,直到這句話傳來,他才緩緩收回視線,落在那張盈滿憤恨卻又得咬牙強忍的不甘老臉上。

虧得向來對他誠惶誠恐的孟老頭敢用這種近乎頂撞的口氣質問他,想必是氣到了吧?因爲聽到他所提出的要求,稍有良知的人只會想將自家閨女和他隔離開來,更別說是讓他們單獨相處。

「婚嫁之事全憑父母決定,令千金的想法並無足輕重。」以爲他怕會說服不了他,就轉向去蠱惑他女兒嗎?這孟老頭未免也太抬舉自己了。

明白樊仲遇所言是真,孟父原本脹紅的臉頓時刷白。這人太自信了,甚至自信到不曾考慮到他會拒絕的可能。

只是他又怎麼能夠答應?那是他的女兒啊,百般呵疼地保護在身邊,一心只想替她找戶好人家,結果……窖中深藏的女兒紅不該爲了這個原因開壇吶!孟父張口欲言,卻是眼紅脣抖,半晌都說不出話來。

睇了那張老臉一眼,樊仲遇完全不爲所動。他的良心早已給狗喫了,這就是真實,這就是人生,心慈手軟只會害了自己。

「孟老還沒辦法給樊某一個答覆嗎?」客氣的一問,其實是將對方逼至絕境。

以爲藉口有要事得趕去處理,他會就此放過他嗎?當他回說他就在這裏等時,反應不及的孟老頭只能吶吶低喃要他自便,那僵硬蒼白的臉色簡直令人發噱。

孟老頭卻沒想到,這招無用的緩兵之計竟會讓他遇見他女兒。無聊到連只蜘蛛都可以寄予同情,要是知道全家的生計就係在她手上,就算再怎麼不甘願,她也只能將委屈往腹裏吞。

腦海中浮現的那張和眼前老臉絲毫沒有相似之處的姣美容顏,樊仲遇薄脣抿直,讓心頭的冷狠更加堅定。

既然結果不可能改變,又何必浪費彼此的時間?

「孟老?」

這聲稱呼猶如喪命鍾,孟父的肩頭頹然垮下,半晌,帶着哽咽的回答才緩緩傳來——

「就依您說的吧,一切……就依您說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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