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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佳人難為》 / 席維亞 / 第7章 / 共20章

一輛馬車出了樊宅,老舊的車廂隨着路面的顛簸發出叩隆聲,像是苟延殘喘地強撐着不要解體。

「老傢伙講話難聽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你又何必在意?」樊仲遇抬頭迎向那道略帶責備的視線,對於兄長從癡傻突然恢復正常的狀況,絲毫不顯詫異。

「他不該提起父親,那是他的罪愆,他根本沒資格用這件事來教訓我。」他勉強扯了扯脣。

在馬車這種密閉空間裏,不用擔心隔牆有耳,雖然破舊程度讓人坐得很不安穩,卻是少數幾個可以讓他們兄弟安心卸下僞裝的地方。

僞裝?是的,他大哥沒傻,他也不像衆人眼中的那麼無能,會這麼忍辱負重,全是被那羣豺狼虎豹所逼,以他的親祖父爲首,將他們兄弟倆逼進了絕境。

「結果我們那時卻傻到信了他的鬼話連篇。」樊伯臨低笑,熟練地拋接手中沙包。

「是『我』傻到信了他的鬼話,當初你一直要我收手,我卻沒聽進去。」樊仲遇望着那一上一下的沙包,想到自己當年的愚傻,勾起的不只是對家族的憤恨,還有更深的自責。

父親是個血淋淋的借鏡,他早給認清事實,但只懂得優越滋味的他少了心機,反被祖父冠冕堂皇的理由說服,以爲真是父親能力太差、自作自受,害得他老人家不得不忍痛壯士斷腕。

爲了挽回父親及大房的名譽,他說服兄長用長孫的身分向祖父要來一間布鋪,兩人聯手經營,想要做出一番成績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他衝勁足、眼光獨到,而兄長個性謹慎、負責緩下腳步,他們合作無間,將原本已快關門的布鋪操弄得有聲有色,成了京城最大的布莊,還將領域擴展到各行各業。

短短一年的時間,他們站上了比父親掌持時更爲風光的頂端,身爲長孫的兄長自然承襲了所有功勞,讚賞有加的祖父不僅將更多的店鋪事業交給兄長掌管,也常常將「當家非伯臨莫屬」這句話掛在嘴邊。

對此他毫無芥蒂,更爲了兄長感到開心,他們和那羣只懂得閻牆的族人不同,手足間深厚的感情牢不可破,更何況錢財對他只是附帶的獎賞,是取得勝利的驕傲和滿足感促使他不斷地往前衝。

他卻沒想到,他的年輕氣盛、他的力求表現,卻害得兄長几乎失去性命,他所追求的勝利成了野獸狠狠反撲,重創了他們。

即使已事隔四年,回想起那時的無能爲力,樊仲遇仍覺得心口隱隱作痛。

「勝利在望,誰捨得收手?」瞥見他眉目間痛苦的神色,樊伯臨半自嘲半譏誚地說道。

他們的母親在懷第三胎時難產去世,而父親向來醉心經商,所以仲遇等於是他一手帶大,他比任何人都懂他。安慰只會讓他更加自責,唯有激起他的愧疚,讓他將補償他當成生存的目標,纔是最好的做法。

聞言,樊仲遇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樹大招風,我學到了,付出的代價卻如此之大。」

當時兄長去參加一場酒宴,回來後即陷入昏迷,高燒不斷,找來幾個大夫都診斷不出病因,他急到快發瘋,四處蒐集人蔘、靈芝等珍貴藥材努力想將兄長救回,病情卻仍然不見好轉,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兄長逐漸步向鬼門關。

直到某日,一句風涼話點醒了他——

大房的風水有問題吧,不然怎麼父子都這麼慘?

因焦急心傷而混沌的心智豁然清晰,他捨棄了和樊家關係密切的醫館,從鄰近村莊找來大夫。

「這人中了劇毒,還能活着算他命大,可是不對呀,你都把蔘湯給他當水喝了,就算不能完全痊癒,這麼多天毒性也該多少消退了些,怎麼會從頭到尾都這麼嚴重?」讓那羣「良醫」們束手無策的怪病,竟被一個尋常大夫輕易地診斷出原因,而這段話更是直接切中要點。

有人下毒,答案就這麼簡單。

他立即將奴僕們全都撤下,不分日夜鎮守兄長身邊,不準任何人接近,就連藥湯都是他蹲跪走廊一邊監視房門口一邊親自煎煮,對於僕人依照吩咐送來的藥材及食物,他也都再三仔細檢查。

總算,經歷了一個月的磨難,兄長的命救了回來,但所有的事實也跟着串起——不只是兄長的命,就連當年父親看似被接二連三的噩運造成毀滅,全都是有人存心陷害。

父親和兄長都太接近成功,爲了阻擋他們成爲當家,貪婪的族人不惜買兇相殘。

他甚至找不到真正的兇手,因爲幾乎人人都有份,有人在那場酒宴下毒,有人買通大夫,有人送來摻有毒性的藥,要不是他強逼兄長灌下的那些補湯誤打誤撞消緩了毒性,他的餘生只能在自責悔恨中度過。

而最大的兇手,卻是那冷眼旁觀的老傢伙!他的勢利貪婪不但等於默允了子孫們的明爭暗鬥,更是變相催化他們變成手足相殘的冷血禽獸。

「快把伯臨治好,大房的產業要是再這麼閒置下去,我會交給其他人接手!」兄長臥病在榻的期間,老傢伙只來過一次,冷怒扔下的話讓他寒了心。

直至那時他才發現,原來他一直追求的只不過是自己幻想出來的勝利,在祖父眼中,他們都是被利用的棋子,他不在乎棋子是誰,只在乎有沒有可用的棋子可以再爲他擴增財富。

「我們不也正一步一步地在讓他們償還代價了嗎?」兄長的聲音將他遊離的心神拉回。「看樣子三叔的氣還沒消呢,要是被他知道那些價差全進了咱們這兒,包準氣瘋。」

可不是嗎?憶起他們的計劃,樊仲遇眼中閃過一抹精銳,脣角跟着勾揚。

爲了保護自己,也爲了復仇,兄長命救回後,對外假裝癡傻,而他也順勢收起經商的才能,營造出之前功勞全是兄長所爲的假象,只要是他經手的事業必虧,將他們聯手打下的局面全給賠光——

但只是繞了一圈,財富依舊回到他們手中,卻不再屬於樊家,而那羣人還傻傻以爲真被別人賺走,完全看不出破綻。

當初有人用這種方法將父親逼至了絕境,如今他們要用相同的方式討回來。他們不會一下子就將那羣人逼死,而是要一筆一筆,像凌遲般將整個樊家全數掏空。

等他們發現時,爲時已晚,而他們將活着親眼見證樊家毀滅的這一刻。「希望採收成果的那一天可以快點來,假裝太累人了。」聽似抱怨,實際上是在心疼兄長的犧牲。

只要脫離那羣人的視線,他就可以不用再假裝怯懦無能,但困在府裏的兄長卻是時時刻刻都不能鬆懈,要一個大男人裝得像孩童一樣幼稚,說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哎,沙包我已經玩膩了。」知道弟弟的顧慮,樊伯臨故意撇嘴自我解嘲。

所以有仲遇在場的場合他不會演得那麼用力,而是裝成一個乖孩子的模樣,免得他看了心裏難受,久而久之,看在其他人眼中還以爲他是畏懼仲遇的威嚴,也就不覺得奇怪。

樊仲遇被逗笑,露出難得的笑容,冷峻的臉部線條變得柔和。

「找一天,我當着所有人的面把沙包拿去丟了吧,他們應該不會起疑。」兄長爲了不讓人識破,想了拿沙包、念口訣的方式將痴兒扮演得惟妙惟肖,真辛苦他了。

看到他的笑容,樊伯臨心裏感慨萬千。

大房雖然由他這個長子繼承,但他對商場上的鬥爭一點興趣也沒有,反而仲遇纔是真正適合掌權之人。不過出生順序無法改變,他只好違反本性挺身而出,每次看到仲遇朗笑說着他們又擊敗了哪一家商號,那神采飛揚的模樣,向來是他開心的泉源。

但在得知他和父親的變故全是族人間爭權奪利所造成,原本已因照顧他而受盡身心煎熬的仲遇,更是被強烈的自責完全擊潰,萬念俱灰的他失去了生氣,和那個得意時會開懷大笑,憤怒時會讓人雙腿發軟的傲氣男子判若兩人。

爲了勾起仲遇的生存意志,他擬出復仇反攻的計謀,逼仲遇將滿腔的愧疚轉爲仇恨,即使這使得笑容幾乎從此自仲遇臉上絕跡,他也不後悔,只要他們可以回到以前心意相通的日子,這就夠了,就算必須扮癡扮傻他也甘願。

「免了,我習慣手裏拿着東西了,更何況現在有那女人在,會幫我分去不少注意力。」只是,向來讓他瞭若指掌的弟弟,如今卻好像有點變了。樊伯臨睨他一眼。「你似乎挺在意她的?」

知道兄長說的是孟海心,樊仲遇的笑容緩緩斂去。他就知道兄長絕對會察覺到,他今天的失控太明顯了,甚至要靠兄長不着痕跡的提醒才回過神。「怕她妨礙我們的計劃罷了。」他若無其事地淡道,用無謂的態度掩飾了內心的波動。

雖然暗中進行復仇計劃,但顧慮到太過逆來順受反而容易引來疑竇,於是兄長決定娶妻來掩人耳目。

早在還沒確定人選之前,兄長就已言明不會碰她,這樁婚事只是用來轉移有心人的注意力,他會逼她上榻,爲的是讓她信以爲真,免得她跟其他女眷接觸露出了破綻。

明明他很清楚該怎麼做,也逼自己動手去做,但他無法解釋那激動異常的反應到底所爲何來,只要一被那雙眸子注視,他向來自制得宜的情緒就開始超出控制,就算他建立了再多的心裏準備也是枉然。

「我看她才需要怕吧。」樊伯臨低笑,耍玩着手中沙包。

樊仲遇憶起她方纔孤伶伶站在廳堂的纖細身影,壓在胸口的沉窒重到化不開。

他很清楚,即使有名無實的婚事無損於她的清白,一旦過了門,她的一生等於就這麼毀了,害怕會被迫圓房的擔慮,更會成爲可怕的夢魘夜夜折磨着她,若事實真只是爲了生下子嗣而娶她那麼單純,她或許還比較好過些。

腦海裏掠過她被人壓在身下的情景,一股怒火兇猛竄起,讓他有種想殺人的慾望,即使那人是……樊仲遇一怔,這莫名的妒意駭着了他。

該死的!他到底在想什麼?和她拜堂的是兄長,就算最後改變計劃真的和她圓房,他也不該有這種反應!

他想把那抹不該的心思壓下,那把火卻仍在胸口燒着,燒得他心煩意亂,怎麼也滅不掉。

樊伯臨不動聲色地將他這些細微反應都看在眼裏,突然開口:「你心軟了嗎?」

這句話問住了樊仲遇,滿腔沸騰的心思瞬間被全然澆熄。

不,他沒資格心軟,早在他因醉心追求勝利而害兄長成爲標靶的那一刻,他就再也沒資格心軟,兄長決意復仇,他奉陪;兄長爲了自保所採取的方法,就算會讓他血染了了手他也義無反顧。

樊仲遇閉眼,再睜開時,深邃的眸光冷然得可怕。

「心軟只會害死自己,放心吧,我不會再像以前那麼笨了。」世上沒有公平這兩個字,只有狠得下心的人才能成功地活下去。

他們已犧牲太多,那個目標已變得如此勢在必得,他只能將性格里的仁厚心慈全都抹去,逼自己成爲一個冷狠狡詐的心機份子。

樊伯臨視線在他臉上掠過,心頭暗忖。

雖然仲遇只是短暫失防,隨即恢復冷靜,但這並不是好現象。不過纔剛開始,狀況依然有待觀察,仲遇的個性喫軟不喫硬,逼得太緊反而壞事,反正整個走向掌握在他手中,他擔心什麼?

「我該回去了,出來太久會引起懷疑。」他跟出來只是爲了提醒,目的達到,他還是趕緊回去府裏監視那小丫頭,免得錯過了什麼重要的線索。

「好,你自己小心。」不只是男人會爭權奪利,爲了幫助丈夫,各房女眷的爭鬥更是可怕,兄長假裝癡傻除了保護自己,同時也成了最佳的掩護,許多關鍵的消息都是他從那些女人及奴婢口中收集來的。

「停車。」車一停,樊仲遇開門躍下馬車,對車伕吩咐:「將伯臨少爺送回府裏。」門關上,馬車又開始搖搖晃晃地前行。樊伯臨從後方的窗欞縫隙往外看去,看到那抹反方向前進的身影漸行漸遠,斯文俊秀的臉龐露出了溫柔的笑,視線執着而堅定。

他不在乎是否能報父仇,不在乎是否能將樊家的家產奪回,他只想用這件事將仲遇緊緊綁在身邊,彼此永遠不離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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