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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佳人難為》 / 席維亞 / 第2章 / 共20章

一抹窈窕的身影踏上穿越庭園的迴廊,越近前廳,她的腳步越躊躇,粉嫩的俏臉也跟着染上嫣紅。

發現自己竟緊張到手心出了汗,孟海心不禁又羞又惱。

她在做什麼呀?又不是沒人來提過親,爲了這點小事就慌成這樣,哪裏像個大家閨秀?

孟海心試着穩下思緒,但腦海裏浮現方纔婢女們的談笑話語,一顆心反而不受控制地急跳——

「小姐您一定要親自去看看,樊二當家人品真的很俊,以前來提親的人根本就沒得比!」

「就是啊,富可敵國,又長得一表人才,這種如意郎君錯過可惜,去看一下嘛,去啦!」

得知有人來提親,婢女們義不容辭地擔負起窺探之責,沒想到以往對那些提親者總是褒貶參半的評論,這回卻完全一面倒,拚命慫恿也就算了,怕她臉皮薄,還故意找藉口留她獨處,好讓她可以無所顧忌。

然後她就在這裏進退維谷了。

孟海心輕嘆。真是的,她怎會被說動了呢?要是不小心被逮個正着,她還要不要做人?

其實爲什麼被說動,她自己很清楚。

又輕輕嘆了口氣,脣畔揚起淡嘲的笑,孟海心乾脆停下腳步看向廊外熟悉的園景,盈盈水眸因思忖而變得迷離。

樊家的富有在京城中早已是人人皆曉的事,無論是食、衣、住、行,只要賺錢的商號幾乎都屬於樊家,就連她家這間小小的孟記糧行也全靠樊家這個大主顧才得以生存。

而他,樊仲遇——前來提親的樊二當家——對她來說,是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

熟悉的是,她已在爹爹口中聽過太多關於他的傳聞,精明內斂、見解過人,從爹爹那欽佩中掩不住懊惱的語氣,聽得出在商場上誰也佔不了樊仲遇的便宜。

陌生的是,身爲女子的她當然不可能見過他,她只能在腦海裏自行勾勒出他的容貌,好在爹爹述說他又不費吹灰之力擊垮另一間商號時,讓那幅她永遠都無法得見的景象變得更加鮮明。

但她從沒想過如此高高在上的樊仲遇竟然會挑上她,還親自登門提親。

孟海心不禁雙頰發燙。

爹爹很以她這個女兒爲傲,之前提親的對象他沒一個滿意,不曾問過她的意思就已直接回絕。

因爲她不想那麼早離開家,所以對於爹爹的做法她並不反對,但比起爹爹對自己女兒的偏私,她其實相當有自知之明——家境小康、容貌尚可,就算要嫁人,能嫁給一個地方富紳已稱得上是門當戶對,其它的她從不敢奢望。

結果如此的知足安分卻被破壞了,受到青睞的消息讓她完全亂了方寸,於是,心浮了,少女的矜持敵不過強烈的好奇,想看看能讓爹如此稱讚的偉岸男子是否如同她所想象的模樣。

看一眼就好,一眼就好……剋制不住的衝動催促她走出閨房,卻是距離越近,忐忑越是壓過了期待,直到回過神來,才發覺這舉動有多大膽。

孟海心咬脣,越想越覺得丟臉。

都怪爹爹和婢女們將他形容得彷佛世間少有,害她也跟着失去了理智。不去了,管他是誰來提親,她都不在乎!

惱自己這麼容易被鼓動,她將那些煩躁的思緒全推出腦海,轉身踏上來時路。

剛走了幾步,有隻漂亮的鳳尾蝶自眼前飛過,吸引她停下。

它太美,美到連想將它留下都是種褻瀆,孟海心只敢用着迷的目光隨着那抹翩然而舞的斑燦遊走。

飛着飛着,鳳尾蝶飛到園中池畔的樹旁時,卻突然懸空停住,雙翅不斷鼓動,但仍困在原地。

怎麼回事?她疑惑走近,在陽光的照射下看到橫生的枝葉間結了蜘蛛網,因位置高、又已突出到水塘上方,一般人不太會注意到那兒,結果竟讓那密密銀絲擴展到令人難以想象的範圍。

要多大的蜘蛛才能織出這張大網?

孟海心不由得後退,但看到誤入陷阱的鳳尾蝶拚命掙扎還是掙脫不開,於心不忍頓時戰勝了恐懼。

她撿起地上的樹枝想將蜘蛛網弄破,怎奈距離太遠,怕掉下水塘的顧慮也限制了動作,手上的樹枝揮舞了半天,連片葉子也沒打下來。

孟海心還是不死心,連額上都沁出了汗,直到眼角餘光瞥見池中倒影,整個人頓住——她從剛剛就一直在做這麼可笑的動作?要是不明白來龍去脈,她看起來簡直就像傻子似地自個兒在這裏手舞足蹈!

她早該用這些時間去找僕人來幫忙啊!孟海心好氣又好笑,丟下樹枝準備去求助,卻看到一隻蜘蛛從高處垂墜而下。

拇指大小的蜘蛛個頭雖然沒猜想中那麼恐怖,但困在網裏的鳳尾蝶幾乎是毫無抵抗之力,這危急時刻哪容得了她離開?

孟海心趕緊再拾起樹枝,踮起腳尖,極盡所能地拉長身子,就在她奮力一挑,鳳尾蝶終於重獲自由,不幸的是,用力過猛的她也同時失去平衡,整個人往池塘摔去——

「啊……」攀不到東西可以阻止墜勢,她只能閉眼等待狼狽落水的滋味。

然而那一刻卻不曾來臨,有股力道及時朝她腰間一攬,將她帶離了險境。

鼓起勇氣睜開眼,孟海心看到差點沈溺其中的池面波光,本能地更往身旁的安全環護尋求依靠。

「沒事吧?」醇厚的男人嗓音自頭頂上方傳來。

孟海心嚇了一跳,發現自己正倚偎在一個男人的懷裏,她急忙退開,卻忘了池塘就近在咫尺,幸好他又及時伸手才免去她的危難。

一顆心差點跳出喉頭,驚魂未定的她不敢再莽撞,看好腳邊的位置才退步拉開距離。

「多謝……」原以爲是某個路過的家僕救了她,沒想到她一抬頭,卻對上一張陌生的俊魅面容。

那張卓爾俊傲的臉上滿是淡漠,讓人無法和他出手相助的好心行徑聯想在一起,凝視着她的那雙黑眸更是深沈得難以看透,卻又幽邃得像能勾魂攝魄般,將他原該讓人心懼的冷冽氣勢,融合成引人想更加深究的神祕魅力。

這人是誰?怎會出現在她家庭院?

「小心。」看出她的驚訝,男子提醒,怕她慌亂之餘又惹來麻煩,握住她手臂的大掌並未立刻收回。

那略微收緊的力道捉回了她的心神,也讓她意識到自己還緊緊攀住他的臂膀,孟海心臉一紅,趕緊放開。

即使彼此間的觸碰隔着衣袖,那股溫暖卻像烙了印,燙着她的掌心,也燙着被他執握的地方,逼得她一顆心撲通撲通直跳。

「多……多謝。」不曾和男子如此親近,手足無措的她只能低頭囁嚅地又道了次謝。

她的窘迫有利於他的端詳,男子不疾不徐地將她從頭打量到腳,白裏透紅的粉嫩麗容、玲瓏有致的身段,再加上那嬌羞的小女兒神態,都足以勾起男人的憐愛之心,然而那雙審視的黑眸卻不帶任何溫度,冷銳得像在衡量一項待價而沽的貨物。

聽說孟家千金長得妍麗清秀,他還半信半疑,如今一見,果真跟粗壯的孟老頭一點也不像。樊仲遇脣角微挑,卻只帶譏嘲而不見笑意。

當他踏進這個院子時,剛好看到她走向池塘,只一眼他就判斷出她的身分——僕婢沒福分穿這等衣料,而孟老頭只有一個女兒,想誤認都很難。

即使此行前來是爲了她,但他對她長得是圓是扁根本一點興趣也沒有。不想費心交集的他正準備回去前廳,卻被她拾起樹枝揮舞的怪異舉止給頓住了腳步。

因長年習武,他的眼力比一般人更爲銳利,稍一定睛即發現那隻被困在蛛網中的彩蝶,也跟着明白了整個狀況,更看出她掉進池塘只是早晚的事。

這捨己救蝶的行徑若到了旁人口中,可能會被譽爲善良溫柔,但看在他眼裏只覺無聊又可笑。

他原該頭也不回地離開,但或許是她徒勞無功的動作笨拙得有趣,也或許是他有些好奇她能撐上多久,邁開的步子並未退出這個庭院,而是足下無息地朝她走近了些。

在她真如他預料失足滑落時,他還遲疑了下,最後不是因爲心軟,而是念在她幼稚的行徑多少娛樂了他,他才勉爲其難地施展輕功上前拉了她一把。

「有什麼需要在下幫忙的嗎?」樊仲遇明知故問,果見她小巧的耳廓整個紅透。

要是稍早一些聽到這句話,孟海心會覺得感激不盡;但現在蝶飛了、她也丟臉了,她只希望他能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不用……」她尷尬搖頭。

這人到底是誰?這兒明明是她家,他卻表現得比她這個主人還從容,而且就算是訪客,也不該如此旁若無人直接進到庭院裏來啊……

訪客?這個頓在腦中的字眼讓她思緒整個停擺。

她怎麼沒想到?那軒昂出衆的氣勢,那優雅沈徐的姿態,還有此時此刻正蒞臨家中的貴客——除了樊仲遇還會有誰?!

他看到了多少?不會連她亂揮樹枝的蠢樣也看進去了吧?憶起她剛剛所做的一切,孟海心好想掩面奔離。

但殘存的理智不允許她做出這種更丟臉的行徑,她只能漠視那幾將她滅頂的羞窘,強逼自己留在原地。

「有隻蝴蝶……被、被困住了……我在救它……我、我不是……在玩。」越想好好解釋,她的舌頭越是不聽使喚,等說完最後一個字時,她已完全抬不起頭來。

這是老天在懲罰她想去偷看他的行爲太不合宜嗎?她不但沒能表現得端莊嫺淑,還處處出糗,活像個沒見過世面的無知女子。

他應該會想打退堂鼓了吧?她沮喪抿脣,臉上的紅潮已然褪去。

她不是那麼介意能不能嫁給他,而是她不希望在他眼中,她是一個這麼不像自己的孟海心……

她的情緒轉變樊仲遇全看在眼裏,也明白她已猜出他的身分,但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眸卻仍沈冷得像在看毫無關係的事物。

連這種小場面都應付不了,嫁進樊家更有得她受。也罷,他看中的不也正是因爲這一點?踏腳石的功用就該穩穩當當、不會扯人後腿,這種溫馴心軟的個性對他們只有益無害。

樊仲遇望向那隻隨着破網而迎風飄搖的蜘蛛,眸色轉深。

少了天生的優異,誰會去在乎他們的死活?他們只能憑着一己之力找出生路,看在道貌岸然的人眼中卻成了殘忍,成了弱肉強食,沒有人同情他們也有活下去的權利,沒有人。

「蝴蝶是命,蜘蛛不也是一條命?它費力吐絲只求生存,妳救了蝶,又有誰救它?」

他話裏的諷刺意味應該不難聽出吧?說不定她還正爲了自己的悲天憫人而頗爲自豪呢!樊仲遇暗暗嗤笑着。不管她的個性是強悍到會反駁辯解,抑或是軟弱到只敢暗惱在心,對他的印象決計好不了。

該讓她有點心理準備的,這樣在發現她之後所要應付的人是比蜘蛛更令人嫌懼的狠毒惡魔時,纔不會太難以接受。

脣角似笑非笑地揚起弧度,對於自己做出可能會破壞姻緣的舉止,樊仲遇一點也不想做任何的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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