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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密後》 / 齊晏 / 第14章 / 共18章

曲密緩緩醒過來,她失神地盯着牀帳良久良久。

這不是她的牀帳,她的牀是茜紅色的絲帳,不是明黃色繡着飛龍。

她清醒了一些,緩緩側轉過頭,便看見坐在牀畔的應雅束立即靠向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

“你好些了嗎?”他柔聲輕問。

“我在哪裏?”

她的思緒仍混沌未明,剛要坐起身,眼前就一陣天旋地轉。

“你在無極殿,我的寢宮。”

一聽到“無極殿”三個字,恐怖立刻攫住了她,一陣劇烈的翻攪從她的胃部裏猛然湧上,她忍不住嘔了出來。

“玉鎖快過來!”

應雅束驚慌地用力抱住她,也不管她嘔出來的穢物是不是會弄髒他的衣袍。

被應雅束罰跪在殿外的玉鎖急急忙忙起身奔進來,手忙腳亂地找來一個瓷盤,應雅束則是不斷拍撫着曲密的背。

曲密不是沒有這樣吐過,每回腸胃不適總會吐,但絕對不是像現在這樣的吐法,好像全身的內臟都要嘔出來似的痛苦。

就這樣嘔啊、吐啊,折磨了好一陣子,直到她全身虛脫,流了一身冷汗,力氣完完全全用盡了爲止。

看曲密終於止了吐,渾身軟綿地躺下來,應雅束立即瞪向玉鎖。

“還不快去傳太醫來!”

“是!”玉鎖趕忙轉身退出去。

“等一下!”應雅束又叫住她。“叫穆良去,你在殿外守着。”“是。”玉鎖猶豫了會兒,低聲問道:“皇上,奴婢是在這兒守着,還是要在殿外跪着?”

“爲什麼要跪着?”

曲密微微支起身子,疑惑地問。

玉鎖不敢答話,恐怕又要觸怒應雅束,便立刻低着頭悄悄退出去。

“你罰玉鎖跪在殿外嗎?”她緊張地問。

應雅束輕哼。

“如果不是因爲他們的失職,你也不會看到不該看到的景象,讓他們跪在殿外已是薄懲。”

他們?!曲密心急地喊道:“是我自己闖進來的,與他們無關,你別遷怒他們,別區罪他們!”

應雅束嘆口氣,朝殿外大喊:“全都退下!”“謝皇上!”殿外傳來此起彼落的喊聲。

“你現在好多了嗎?”

應雅束微傾着身,輕柔地替她擦拭掉額上的細汗。

曲密蹙了蹙眉,輕輕撥開他的手,背過身去。

此時看到他,她就無法不想起那顆被他斬斷的頭顱,無法不想起那道狂噴的血柱。

她從來沒有親眼目睹過如此血腥殘酷的一幕,那情景如此可怖、如此駭人。

他是那麼不留情地斬掉一個人的腦袋,她幾乎可以想像得到他一定也是如此地殺掉他自己的親哥哥。

“如果我知道你在,就不會讓你看見了。”

他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髮,語氣中有着深深的懊悔。

她是親眼看見了。曲密傷心地落下淚來。

她親眼看見他是多麼可怕的男人,更可怕的是,親眼目睹他殺了人,而她竟然還是愛着他!

她一定是瘋了!

“你不必自己動手的,爲什麼你要自己動手?”她翻過身,緊緊握住他的手貼靠在自己的臉頰上。

這雙手可以冷酷無情地讓一顆人頭落地,但卻總是用最溫柔的方式撫摸着她。

“我會親自動手,是因爲他是殺掉你所有親人的兇手。”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前額,並不知道罪惡感此時正苦苦折磨着她。

她冷冷一顫,揪心地緊閉起眼睛。

“那不是你下的命令嗎?他是奉你的旨意去殺人的,不是嗎?”那是他的卒子,他面不改色地就除掉了他。

應雅束微愕,皺緊了眉頭。“你竟相信他的話?”“我不知道。”曲密軟弱無力地搖頭。

“我不知道你爲何要殺掉我爹?就好像我也不知道你爲什麼非要把太子殺掉,自己當皇帝不可?我不知道爲什麼會愛上你這樣的男人?我真的不知道……”

應雅束變了臉色,眼神漸漸森冷了下來。

“是誰告訴你,我殺了你爹?還殺了太子?”曲密見他的表情太駭人,不由自主地凝住了呼吸。

她是否觸到不應該觸碰的禁忌?她激怒了他嗎?

“皇宮內的奪權鬥爭是最血腥慘烈的,誰能在血泊中倖存便能成王。雅束,不管你用什麼方式奪取了皇位,我都願意相信那是你不得已必須痛下的手段,可是從今以後,龍紀皇朝若能在你統治之下成爲繁榮而強盛的帝國,你能成爲震古鑠今的一代明君,那麼所有人的犧牲就是值得的了。”她用這種方式勸慰他,也是在勸慰着自己已經付出去的愛情。

“所有人的犧牲?”

應雅束眼眸更冷,神情更寒。“你真的認爲是我要他們爲了我犧牲生命的嗎?還是你堅持相信我就是那種會弒兄弒臣的殘暴君王?”

“傳聞……”她頓了頓,語氣悲哀無奈。

“傳聞是如此啊……”

“在與我關係如此親密之後,你依然相信傳聞?”他的嗓音像結了一層冰。

曲密緩緩搖頭,眼神痛苦。

“就因爲我太愛你,所以那些傳聞更令我痛苦。我以爲你不像傳聞中的那種殘暴君王,但是當我親眼看見你斬斷一個人的頭顱時,我開始懷疑我對你的愛是否已經矇蔽了我的眼睛?”

應雅束冷笑。

“若我真如傳聞是個殘暴的君王,你還願意愛我?”他深深凝瞅着她。

“是,我還願意愛你。”

她回答得如此真心懇切,聲音柔美得像從最遙遠、最純淨的天際而來。

“如今在這個世上,我是孤孤單單一個人,是你讓我又嚐到被愛的感受,不管你是個怎麼樣的人,我都已無從選擇。”曲密那句“無從選擇”刺傷了應雅束。

“我沒有殺你爹,也沒有殺太子。”

他加重着語氣對她說,眼神像一個孤獨悲傷、被人錯怪了的孩子。

曲密失神地望着他,一切的頭緒都亂了。

“可是……太子死的那一天,你身上不是明明有着他的血?”難道有什麼地方錯了?她有點失措。

“那是他的血沒錯,但殺他的人不是我。”

他隱隱咬牙,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在曲密心中,始終都一直認爲他是殺了親兄長的殘暴君王。

曲密驀地坐起身,她毫無疑問地相信着他的話,激動得墜下淚來。

“原來傳聞你殺了太子的謠言不是真的!我沒有親眼看見你殺了他,竟然也跟着相信了那些傳言!是我不好,我不該對你隱瞞心事,不該一直誤會你!”

她捧着他的臉,急切地懺悔。

應雅束緊繃的面容柔和了下來,他只是澄清了一句,不必多作解釋、不必多費脣舌,她就完完全全地相信了他,連一絲一毫的懷疑都沒有了。

因爲愛他,所以沒有條件地信任着他。

要是以前,他一定會譏諷這樣的女人很愚蠢,但是現在,眼前的女人讓他覺得如天仙般可愛動人。

“我說我並沒有下令追殺你爹,你也相信了嗎?”他的脣角微微揚起笑容。

她深深點頭,臉上緩緩漾起堅定的笑。

“你說沒有,我就信。”

“萬一是謊言你也信?”他目光深濃。

曲密噙着笑,想了很久。

“你會對我說謊,那應該是實話一定會傷害我,所以纔有可能對我說謊,我相信你就算對我說了謊言,也絕對不是爲了要傷害我。”

應雅束笑起來,用力緊抱住她。

“真慶幸我把你從‘無塵庵’搶了回來,否則現在身邊就少了一個全心全意愛我的女人了。”

她仰起臉看他,笑嗔:“全心全意愛你的女人不會只有我一個,童皇后和康嬪、寧嬪,她們難道不是全心全意地愛着你嗎?”“是不是全心全意只有她們自己知道,但是要我也全心全意愛着的女人,那才叫神仙眷侶。”

他沉沉低笑,嗓音輕柔。

曲密回擁他,傾盡所有的愛戀。

她從來不會問他愛不愛她。因爲她早已能感受得到他對她的愛了,不必一定要他說出口,他確實一直努力填滿着她的心,而且已經成功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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