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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2)

《密後》 / 齊晏 / 第3章 / 共18章

曲密心底焦灼,慌不擇路,整個後宮就如玉鎖所言的亂哄哄,已經失了序,到處都有內監、宮女、妃嬪在傳遞消息,每個人臉上都是心慌意亂的神情——

“我聽西苑的御膳監說,梁太醫被童將軍鎖拿了,北零王正在御榻前審訊他,因爲聽說北零王懷疑梁太醫進呈的湯藥有毒。”鳳陽宮的熙嬪正凝神細聽她的宮女打探來的消息。

“北零王想陷害梁太醫嗎?”一旁的蕙嬪插口道。

“不是,聽說皇上面部發青,鼻翼、口角都有血絲,所以北零王懷疑梁太醫對皇上下毒……”

曲密聽得心驚膽顫,皇上被下了毒,那還有命嗎?

她恍然穿過長廊,再往前行時,又看見幾名小內監圍在一處說話。

“聽說北零王一刀刺進太子的心口,御榻前噴得到處都是鮮血。”

“皇后娘娘已經被關進宜香宮裏,那兒以前也關過一個被皇后娘娘逼瘋的宮妃,沒想到皇后娘娘現在也落得一樣的下場。”

一名年老的內監急匆匆走向他們,狠狠地在他們的腦袋上一陣暴打。

“誰讓你們在這兒亂傳話!一個個都活膩了嗎?”

“公公,禁衛軍把皇上寢殿圍住了,不許人靠近!”小內監低聲辯解。

“那你們就不會當個啞巴嗎?”老內監低喝。“你們都是什麼也不知道的傻子、什麼也沒看見的瞎子,懂嗎?知道得太多,當心你們一個個都沒命!”

曲密驚住,悚懼感如蛇一般爬滿了她的背脊。

沒錯,這裏是宮廷,宮廷內發生的一切,哪怕是生死大事,到了這裏也就只是平常的小事,誰敢議論多嘴,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成了死人了。

老內監轉身看見了曲密,淡漠地盯着她好一會兒。

“妳是哪個宮裏的小主子?快回宮去安分地待着,莫要留在這裏,沾上點渾水都有妳受的了!”

說完,便又快步地離去。

老內監一走,方纔被訓斥的小內監們個個低下了頭,準備回去幹自己的差使。

“你們有人看見曲大人嗎?”曲密急忙拉住一個小內監問道。

“不知道。”

小內監慌忙抽回手,低頭縮肩,腳步走得更快了。

曲密萬分焦慮,不知道西苑御榻前,此時是何情況?爹是否會受到牽連?

她進宮這一個月來,都沒有機會見爹孃和家人一面,倘若爹當真受到太子連累,會不會此生再也相見無望?

“主子這麼着急,原來是想找曲大人。”玉鎖嘆了口氣。“主子先別太操心,說不定曲大人一點事都沒有呢!”

“但願如此……”她焦灼地左右踱步。

“主子,現在宮裏亂得很,咱們要不要先回去,再慢慢探聽情況?”

玉鎖輕撫她的背,溫言安慰。

曲密的視線仍在忙碌搜尋錯落有致的大小殿宇,隱約間發現有座宮院隱藏在深濃綠蔭中,檐下懸掛着層層厚重的帷幔,她想起方纔的老內監就朝那座宮院走進去,懷疑那裏就是西苑。

她不由自主地抬步往那座宮院行去。

“主子,咱們還是回去吧,奴婢實在害怕……”

曲密沒理會玉鎖的勸阻,當她踩上漢白玉鋪成的甬道時,更加確信此處就是皇上的寢殿了。

此時,爹就在裏面!曲密存着一念,加快了步伐。

甬道旁栽植着蓊蓊鬱鬱的花木,淡雅清香的味道撲面而來,然而在花木自然的香氣中還夾雜着淡淡的藥味,以及……

“主子,妳有沒有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玉鎖不安地扯住曲密的手。

曲密知道玉鎖說的奇怪味道是什麼,那是——血的味道!

“啊——”玉鎖突然沒命地失聲尖叫起來,驚恐地指着趴在樹叢下、滿臉血污的侍衛。“主子!有死人!”

曲密乍見倒臥在血泊中的屍體,也嚇得魂飛魄散。

“什麼人!”

混亂急促的腳步聲被玉鎖的尖叫給引了來,她們看到一列禁衛軍迅速趨近,紛紛舉起兵器長槍架在她們頸上!

“我找曲大人!我是曲大人的女兒曲密!”曲密立刻驚喊。

禁衛軍愕然放下了兵器,疑惑地打量着她。

“去請曲大人過來。”一名禁衛軍轉頭對另一名禁衛軍說。

那名禁衛軍旋即轉身入內,不一會兒,一個人影匆匆走出正殿。

“爹!”

曲密看到父親,眼眶一熱,幾乎墜下淚來。

曲遊藝見到愛女,大喫一驚。

“密兒,妳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他驚愕地穿過禁衛軍,走到她面前。

禁衛軍見狀,便默默地退開,回到正殿前守着。

“爹,你沒事吧?”

曲密急忙挽住父親的手臂,淚水漫盈於睫。

曲遊藝看着愛女,眼中滿是慈愛之色。

“密兒,妳都進宮一個月了,怎麼還不知曉宮裏的規矩?妳可知這兒是什麼地方,怎可任意闖進來?”

雖然思念愛女,但曲遊藝仍肅然教訓。

“現在宮裏一片亂糟糟的,哪裏還有規矩了。”曲密不安地握緊他的手。“爹,傳聞都是真的嗎?”

曲遊藝面色一凝。“密兒,不管聽見什麼傳聞都不要理會,不管發生什麼事也都別多問。妳既已入了宮,就沒有退路了,不管宮裏發生什麼事,首先要緊的便是保全性命,凡事要機靈聰明,明白嗎?”

“那爹呢?爹不會有事吧?”曲密掩不住惶然之色。

“妳放心,爹不會有事,北零王不會虧待我的,日後……”

曲遊藝頓住,長嘆一聲。

日後會怎樣,他現在又如何能保證呢?

曲密迷惑地想着父親的話,心中生起疑雲,又驚又懼。

“爹,莫非您是相助北零王的?”

曲遊藝不知如何對她解釋,只能輕嘆口氣。

“密兒,此刻不宜談論太多,日後妳便能明白了。總之妳還是先回去吧,快走。”

他板過她的身子,輕推她的背催促着。

“這就是曲大人的女兒?”

背後忽然傳來的嗓音低沈而有磁性,好聽得適合吟誦情詩。

曲密好奇地回過頭,只見一個高大的男人傲然邁着步伐走向他們,眼神異常冷漠,黑眸深邃如不見底,他的五官輪廓也同樣深邃,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神祕氣質,一看就不同於一般人。

他身着石青色的團龍繡袍,繡袍上佈滿着斑斑點點的血跡,更給這個男人添了幾分肅殺之氣。

“殿下應該守在皇上身旁的,怎麼出來了?”曲遊藝神色如常,轉過臉對曲密輕聲說道:“還不見過北零王!”

曲密一聽父親對男人的稱謂,暗暗倒抽一口冷氣。

原來,這男人就是殺了太子的北零王應雅束!

“妾身彤雲宮曲密,見過北零王。”

她欠了欠身,微一低眸,視線就落在他的胸前,那令人怵目驚心的紅,是太子的鮮血?是他弒兄的證據?

“彤雲宮?妳是父皇的嬪妃?”

應雅束微微挑眉,朝曲密淡淡瞟去森冷的一眼,看得她心口爲之一縮,眼眸速速垂下。

“殿下,小女上個月入宮選秀女,入選並不久,剛剛纔受封爲才人。”曲遊藝代愛女回答。

“喔?怎麼沒有聽曲大人提起過?”應雅束淡然問道。

“小女只是新封的小小才人,臣以爲這是小事,所以沒向殿下提起。”曲遊藝輕聲說。

“宮裏再大的事都要看成小事,而再小的事都要當成大事,我記得曲大人曾經這麼說過。”應雅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是,殿下記得真清楚,臣確實這麼說過。”曲遊藝笑道:“小女的事對臣而言就只是家事罷了,若拿來跟殿下談說,豈不是太婆媽了嗎?”

應雅束微微一笑,目光灼灼地盯着曲密。

瘦肩纖腰,眉目清淡,一身白淨的素服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宛如一株恬靜淡雅的水仙,嬌弱得好似他一伸出手就能摧折了她。

“殿下,洪太醫和沈太醫可曾說了什麼?”曲遊藝的目光凝在他的臉上。

“他們正在搶救父皇,洪太醫發現湯藥中確實有毒,可能就是砒霜。梁太醫實在該死,但是指使梁太醫的皇后更加該死。”

應雅束話說得雲淡風輕,幾乎聽不出任何悲喜的情緒。

然而,曲密卻聽得周身泛冷,臉色發白。

“梁太醫這個活口一定要留下來,否則死無對證。”曲遊藝正色道。

“那當然——”

寢殿內傳出“啷”一聲巨響,截斷了應雅束的話語,緊接着一陣騷亂,有急促凌亂的腳步聲自殿內狂奔而出。

應雅束與曲遊藝迅速對望一眼,立刻朝寢殿快步奔去。

就在此時,殿內傳出一個蒼老而又顫抖的聲音,尖銳地大喊着——

“皇上——皇上駕崩了!”

曲密渾身一顫,心跳停止了一剎。

應雅束在急奔中驟然止步,雙目直直地看着前方,一動也不動。

遠遠有震動耳鼓的沉重腳步聲朝西苑慢慢逼近。

“是太子調來的兵馬!”曲遊藝臉色微變,驀然放聲高喊:“童將軍何在?還不速速前來護駕!”

一身烏黑盔甲的童弼持着劍從殿內疾步而出,禁衛軍也立刻湧到應雅束身畔,將他團團圍在中心護衛着。

原本跪在御榻前的十數位朝中重臣也紛紛奔出大殿,看見禁衛軍將應雅束重重圍護住,臉上的神情或驚駭、或詭異、或疑惑,人人已在心中暗自撥打算盤。

曲遊藝突然朝應雅束雙膝跪下,恭敬地伏地叩首,口中高呼:“臣曲遊藝朝拜新君!”

衆大臣皆愕然失色。

童弼立刻隨之上前跪下。“臣參見皇上!”

禁衛軍們見狀,也齊齊跪伏於地,響起排山倒海的呼聲——

“叩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衆位大臣面面相覷,別無選擇地跪伏叩拜。

曲密震驚不已,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直到被玉鎖用力拉扯才怔怔地跪下。

應雅束的臉上漠然不見喜色,目光緩緩越過跪了一地的黑壓壓人羣,再緩緩抬眸,凝視着西苑內唯一的出入口。

急促的腳步聲像潮水般從漢白玉鋪設的甬道上湧進來。

“皇上駕崩,太子已死,爲了社稷安危,唯有北零王繼位,方能興政安民!”曲遊藝朗聲說道。

當衆兵將闖入西苑後看見眼前這一幕時,個個驚愕得臉色大變。

皇上駕崩,太子已死!

兵將們無所適從,呆立在當場,識時務者知大勢已去,紛紛卸下兵器,一個個跪倒伏地。

“叩見皇上——”

應雅束凝然不動,微微垂眸俯視着,那份氣度已如俯視天下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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