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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密後》 / 齊晏 / 第8章 / 共18章

兩輛簡陋的馬車並行着,緩緩駛出了宮門。

其中一輛載着五名年輕貌美的女子,年紀最大的不過才十八歲,她們都還是花樣年華,青春正盛,就已經要被迫褪盡顏色,穿上白色的法衣,帶往深山尼姑庵終老一生了。

而另一輛馬車則載着七名女子,欲將她們送往永寧山天問峯的陵墓守陵。

當兩輛馬車剛駛出宮門,突然有一名禁衛軍騎着快馬馳來,攔下了兩輛馬車,聲稱傳上頭口諭,要將曲密送往“無塵庵”,然後把前往“無塵庵”的宮嬪換下一名轉送往陵園。

負責護送的兩名敬事房內侍監面面相覷,滿腹狐疑,那禁衛軍也不多言,只朝他們兩人各丟出一袋銀兩,意有所指地說:“你們只要悄悄把她們兩人對調過來,若能神不知,鬼不覺,事成後主子會再有重賞。”兩名內侍監雙手捧着沉甸甸的銀兩,在敬事房待久了,這旨意會是誰下的,他們心底都很清楚。

“這可不行,要是兩位小主不依,鬧鬧嚷嚷起來,走漏了風聲,咱們還能有命嗎?”內侍監把銀兩退了回去。

曲密聞言,無暇深思,立即跳下馬,奔到花婉露面前,用力把她抓下來。

“婉露,你不是寧願去守陵嗎?眼下是個機會,咱們兩個身份對調,你就可以不用去‘無塵庵’了。”

曲密貼近花婉露,急切地低語。

花婉露呆了呆,很快就明白曲密的意思,連忙點了點頭。

“公公,我們兩個願意對調身份,絕不後悔。”曲密立刻拉着花婉露的手,來到內侍監面前。

兩名內侍監搖頭低笑着,“這可不是你們兩人願意就行的,兩輛馬車上頭還有十個小主呢,隨便一張嘴就能要了我們的命。”曲密怔怔地望向衆多姐妹們,眼神迷惘無奈。

“公公這話差了。”其中一輛馬車內的女子冷冷地說道。“‘無塵庵’又不是什麼享福的地方,曲密懇求到‘無塵庵’是因爲她已心如死灰,我們姐妹又不是冷血心腸,何況人人命運相同,告她的密有什麼好處嗎?”“嫺英,多謝你。”曲密朝那女子投去感激的一瞥。

“上頭有諭旨,庵院和守陵的生活清苦,只要各位小主安分守己,上頭每月會多加銀兩照料各位小主。”那名禁衛軍又說道。

衆宮嬪們彼此互望着,人人神情苦澀。

她們都知道,這是“上頭”的收買,對她們來說是極大的恩惠了。

兩名內侍監在權衡輕重後,笑吟吟地收下了禁衛軍的銀子。

“曲密,快上這輛馬車。”

內侍監指着前往陵園的馬車,朝花婉露努了努嘴。

隨後又指着前往“無塵庵”的馬車,示意曲密上去。

“花婉露,你也上馬車。”

曲密和花婉露從此刻起變成了對方,兩人幽幽對視一眼,各自坐上了對方的馬車。

馬車出皇城以前,少女們仍頗有興致地看着街景,嘰嘰喳喳地談論着,但是隨着出城以後的景色愈來愈荒涼,愈來愈杳無人煙,目之所及一片荒涼蕭索,她們的心情也就隨之愈來愈低落了。

出城後的官道路面並不平坦,馬車一路顛簸,走了大半日,每個人渾身的骨頭都像要散開了似的,個個苦不堪言。

然而,曲密始終合着眼,不發一語。

曲密原本不明白事情爲何有如此轉折,暗暗猜測着禁衛軍口中的“上頭”指的是誰?但是馬車內同行的姐妹們清楚點破了她的疑惑。

“看樣子,皇上看中了你,童娘娘便容不得你了。”李嫺英哼笑道。

曲密這才猛然想起童娘娘那句輕賤的話語——本宮倒是可以成全你。

“原來‘上頭’就是童娘娘呀。”溫玉蘭也恍然明白了。“童娘娘把曲姐姐先送到‘無塵庵’去落髮爲尼,皇上就算想把曲姐姐接回宮也沒有機會了,這就是童娘娘的打算吧?”

“這就沒有機會了。玉蘭別想得太天真了。”羅貞靜不以爲然地搖搖頭,“皇上若真的想要曲姐姐,就算曲姐姐人在‘無塵庵’,只要皇上一道詔書,也能讓曲姐姐蓄髮還俗呀。”

“傻瓜,你當真以爲童娘娘會讓皇上知道曲妹妹人在‘無塵庵’嗎?”李嫺英冷冷地撇了撇脣,“說不定過幾日,童娘娘就會傳個假消息給皇上,說曲密忍受不了守陵的苦逃走了,或是受不了親人的死而跟着尋死了。總之,童娘娘一定會讓皇上對曲妹妹徹底死絕了心的。”

“可現在變成曲姐姐的人是婉露呀,萬一皇上真以爲曲姐姐人在陵墓,到時候派人到陵園接人時怎麼辦?”溫玉蘭奇怪地問道。

溫玉蘭這句回話勾住了曲密的心思,萬一皇上真的發現她和花婉露對調的事,難道不會下旨追查嗎?

不過,新即位的皇帝並不會護送梓宮前往陵園,因爲初登基懼生意外,新帝並不會隨意離開宮禁,所以短時間內應該不會被皇上發現她和花婉露對調的事。

至於將來,皇上充實後宮之後,也許很快就會忘記她了,這麼一想,她倒是放心了一些。

“玉蘭,你也太小看童娘娘的心機了,現在童娘娘也許按兵不動,但要是皇上一旦動了接曲密回宮的念頭,恐怕她不會放過……”李嫺英頓住,雖沒把話給說完,但每個人都聽明白了。

衆人的目光同情地看向曲密,曲密只覺一股寒意襲上身軀。

“曲姐姐,皇上剛剛說了要納你進後宮,你爲什麼當時不立刻答應下來?你直接答應了不就沒事?至少在宮裏還有皇上給你當靠山呢,偏偏要跟我們到無塵庵喫齋唸佛去,可真是個大傻瓜。”

羅貞靜的語氣,彷彿曲密做了一個多麼愚蠢的決定。

李嫺英點頭說道:“我也覺得曲妹妹回絕皇上回絕得太快了,說句大實話,皇上既年輕又英武,模樣也十分俊美迷人,能有這樣的男人當丈夫是多大的福氣,你竟一口就回絕了。”

“就是啊,皇上若是那樣問我,我一定毫不考慮就答應下來,可惜我的身子給先帝爺破了,皇上碰也不會肯碰我一下的。”溫玉蘭苦澀地笑說。

“就算你還是處子之身,也要皇上看得上你吧。”蘇榮丹淡笑,若有所思地說:“聽說皇上的生母是回鵲人,今天見了皇上的容貌,幾乎看不出和先帝爺有任何相像的地方呢。”

“對。今天頭一回看到皇上,我也嚇了好大一跳,皇上一點兒都不像先帝爺的兒子。”溫玉蘭頻頻點頭。

“相較起來,太子爺更像先帝爺一點,不過太子爺貌不驚人又五短身材,實在沒有皇上長得好。”羅貞靜偏着腦袋說道。

曲密的心情仍十分沉重低落,沒有心思聽她們說這些。

“長得好又如何,爲了當皇帝,他把自己的哥哥給殺了。”她冷冷低語。

衆人一聽,都沉默了下來。

的確,一個男人的好壞不能由容貌來評斷,長得再好看也不能掩蓋他冷酷殘暴的事實。

幾個如花少女好不容易因爲談論男人而有的熱情就這樣被迅速澆熄了。

馬車終於在日落前來到了無塵庵,當她們下了馬車,看到建於山壁前殘舊簡陋的庵院時,一個個都瞠大了眼睛。

“‘無塵庵’裏修行的不都是皇室妃嬪嗎?這裏也太簡陋了點吧?”溫玉蘭禁不住低聲抱怨。

“真是這裏?沒把咱們送錯地方?”羅貞靜不安地看了一眼護送的內侍監。

“沒錯,這裏就是‘無塵庵’,”內侍監笑道。“奴才不方便進庵院,煩請各位小主自己進去吧。”

曲密打量着這間庵院,這間庵院黑瓦高牆,有種異常壓迫的感覺,山門和四周圍牆看起來都比一般庵院高聳,外觀看起來也殘舊了點。

不過,她此時並沒有情緒計較這些,平靜地拎着自己的小包袱便走進庵院。

其他幾人見她進去,便不甚情願地跟在後頭,隨後便聽見馬伕和內侍監駕着馬車漸漸遠離的聲音。

待馬車一走,她們忽然有種被遺棄在荒野的感覺,彼此緊緊依靠着。

走進庵院,見兩名老尼姑正在院中打掃落葉,那兩名老尼姑早已聽見馬車的聲音,卻能若無其事地繼續打掃。

“見過兩位師父。”曲密恭敬地施禮。

兩名老尼姑抬頭看了她們一眼,平淡地問道:“你們都是宮裏來的吧?”“是。”她們同時應答。

“一起進來吧。”

兩名老尼姑領路,將她們一起帶入正殿。

正殿供奉着觀音菩薩,大殿上有兩名老尼正在坐禪,其中一名老尼聽見腳步聲,便緩緩站起身,轉頭望向她們。

“你們都來了。”老尼神色和善地頷首。

曲密與其他幾人微微欠身行禮。

“‘無塵庵’雖然是皇室的庵院,但是沒有什麼規矩,你們都坐吧。”老尼隨意擺了擺手。

四下一望,見大殿上沒有座椅,只有牆角堆了一疊蒲團,便各自拿着蒲團席地而坐。

“貧尼法號慧安。”老尼靜靜地說道。“‘無塵庵’已將近兩百年了,一直以來都是皇帝遺嬪修行之所,現在這兒的四個比丘尼都是前朝先帝遺嬪,剛開始入庵的遺嬪有十二位,但十幾年來病死了八位,如今只剩下我們四個了,以後稱我們爲師姐就行。”

曲密只是垂首靜靜地聽着,卻看見坐在身旁的羅貞靜手指微微地發顫。

“李嫺英是哪一位?”慧安忽然問道。

李嫺英微微一驚。“師父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慧安平和地一笑。“‘無塵庵’是皇室庵院,宮裏每個月都會來人送白米,蔬果,也會查問每位遺嬪的現況記檔。幾日前我就接到宮裏的消息,說有五位遺嬪近日就會送進來,有李嫺英,溫玉蘭,花婉露,羅貞靜,蘇榮丹。”曲密沒聽見自己的名字,莫名地有些緊張。

“到這兒來還要記檔?”李嫺英柳眉深蹙。

“那是當然。”慧安點頭說道。“來這兒的遺嬪不管是病了,還是死了都得記檔。如果逃了,皇上就會連坐處分逃走遺嬪的親族,所以這兒外表看起來雖然是庵院,卻也和一般的庵院不同。”

曲密心中微微發悚,當真是一入宮門深似海,一生都要被監視記錄着,直到死爲止。

她自己的親人是俱已不在了,沒有什麼好掛懷的,可是花婉露的親人可都還在,她現在冒了花婉露的名字進到“無塵庵”,意味着她的必須謹守本分,不然將會連累花家的人。

“師姐,齋飯備好了。”

從偏殿走來另一名老尼,低聲說道。

“幾位師妹應該累了也餓了吧?一起到偏殿用齋。”慧安說罷,起身往偏殿走去,另外三個老尼也安靜地跟在後頭。

“瞧那幾位師姐一個個死氣沉沉的,咱們以後不會也成那個樣子吧?”溫玉蘭湊在曲密耳旁悄聲說道。

曲密輕輕搖頭,並未答話。

偏殿不大,也沒有多餘的陳設,只有正中擺了兩張八仙桌。

衆人一一落坐,曲密看見桌上放着一大鍋白飯,還有幾碟素菜和醃菜。

老尼們靜靜地喫着齋飯,沒有人出聲。

曲密端起白飯喫了一口,是陳倉老米的味道,挾一口菜喫,好鹹,再喫另一道菜,也鹹。

她默默低着頭,把飯菜一口一口送進嘴裏。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她沒什麼可怨的。

眼前這幾位師姐,喫這樣的飯菜至少喫了十幾年,人人都是一樣的命運,有什麼可怨,又要怨給誰聽?

只是,她雖然想得開,但身旁的溫玉蘭卻未必,她一邊喫,一邊掉淚。

眼淚滴在飯菜裏,豈不是更鹹了嗎?曲密無奈地輕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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