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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密後》 / 齊晏 / 第17章 / 共18章

當他終於完全清醒過來時,已經是一個多月以後的事。

燭光昏黃,四壁空曠,應雅束看見曲密守在他身畔,披散着一頭長髮,糾結凌亂,像好幾日沒有梳洗打理。

這一個月當中他總是昏昏睡睡,醒來時幾乎只看見曲密一個人在他身邊,從來沒聽見過曼華和曼羅的聲音。

他想問問曼華和曼羅呢?但是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來。

“這是……什麼地方?”

當他終於可以出聲時,聲音竟然沙啞得連他自己都認不出來。

“飛鳥湖心的水榭。”

曲密哽咽地,雙手憐惜地輕撫着他的臉。

他的思緒遲滯,好半晌才又開口問:“爲什麼我們會在這裏?”“因爲……我們被軟禁了。”曲密輕聲說道。“皇后軟禁了我們,現在皇宮裏是太子在當皇帝了。”

應雅束的神情冷凝,許久許久,嘴脣才微微勾起一抹冷笑。“讓五歲的孩子當皇帝?纔剛剛冊立太子,皇后就迫不及待要毒死我,她就那麼等不及太子長大?”

曲密握緊他的手,溫柔地低喃:“不是這樣,皇后……她愛你。”

應雅束冷笑。“愛我?所以毒死我?”

“是。”曲密深深一嘆。“愛恨其實只是一念間,皇后她太愛你了,所以也就恨透了你。”

應雅束疲倦地閉上眼睛,他不想再談及皇后。

“也許是報應。”他苦澀地一笑。

“不要這麼說,不要這麼說,這不是報應,不是……”曲密摟住他的肩膀,眼淚不禁滾了下來。

“曼華和曼羅呢?”他忽然睜開眼,心急地問道。

曲密靜默良久,慢慢地搖了搖頭,“她們都不在這兒。”應雅束掙扎地撐起上身,驚愕地問:“那她們在哪裏?皇后把她們帶走了。”

這些日子以來,她忙着照顧應雅束,無暇分心思念她們,此時提起,不禁淚如雨下。

“爲什麼要把她們帶走?”應雅束的雙眸像要噴出火來。

“爲什麼?”曲密悽楚地苦笑,“爲了讓我們骨肉分離,爲了讓我們痛苦,就是這樣而已。”

應雅束心中狂怒,恨得咬牙切齒。

他才大病初癒,禁不起這樣激烈的情緒,整個人趴伏在牀上急促地喘息着。

“你先冷靜下來,把身體養好再說。”曲密急忙輕輕拍撫他的背。

“皇后雖然把曼華和曼羅帶走,但是她卻命太醫用最好的藥來救活你。”

“這算什麼?對我下毒又要把我救活?你不會還感激她吧?”他眯眸,憤怒地說道。

不經意間,他看見自己的雙手和臂膀,竟然消瘦了一大圈。

曲密神情苦澀,嘆息地低喃着。

“我不是感激她,我只是知道一個女人的妒恨有多麼可怕,可怕到會摧毀掉她的理智,可是在清醒過來時才又悔恨不已,我相信這一份悔恨會遠比妒恨痛苦百倍,此時的皇后,心中一定是十分悔恨的。”

應雅束對童盈蘭的妒恨或悔恨完全不想理解,他對了解這樣一個女人一點興趣都沒有。

忽然,他愣了愣,把她拉上了牀,驚慌地伸手撫向她的小腹。

“孩子呢?孩子還在嗎?”

“別擔心,孩子還在。”

曲密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溫柔地微笑着。

“她竟然放過你?”

他長長地鬆了口氣,雙臂輕輕環住她的腰,把臉輕貼在她的小腹上。

曲密柔柔撫摸着他的頭髮,若有所思地說:“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放過了我,萬一我把孩子生下來以後,她會不會又來把孩子搶走?”

應雅束咬牙說道:“她既然讓我活了下來,我就絕對不會讓她有機會再把我們的孩子搶走。”

“其實……她沒有把我們兩個分開,我心中已經萬分感激了。”她幽幽地低語。“那一天,你不醒人事,童將軍見皇后闖下這般滔天大禍,本想任你毒發身亡,然後詔告天下說你暴猝而亡,但是皇后哭得很慘烈,尖叫着要太醫們把你救活,太子也是抱着你大哭,要你活回來,童將軍爲了安撫皇后和太子,這才讓太醫出手救你。”

“後來你終於不再吐血了,可是童將軍已決定要軟禁你,因爲他知道你要是真的活了回來,那麼將來死的將是童家滿門。所以,你纔會被軟禁到了這裏,我哭求着皇后讓我照顧你,哭求了她很久,她答應了,可是卻要我用曼華和曼羅交換你,而我……用咱們的兩個女兒換到了與你軟禁在一起……你會恨我嗎?我拋棄了她們,我拋棄了咱們的兩個女兒……”

她哽咽地敘說着,直到哭得再也說不出話來。

應雅束抱着她一動也不動,維持着相同的姿勢很久很久。

忽然,他抓住她的手,緊緊貼在隆起的小腹上。

“孩子在動,感覺到了嗎?是手還是腳?還是他在伸懶腰?”他的耳朵貼在小腹上,像在凝神傾聽着孩子的聲音。

“雅束……”

曲密落淚紛紛,再也止不住。

***

天空透着鴿灰的暮色。

應雅束牽着曲密的手,兩人站在水榭樓臺中遙望着皇城,無數的宮檐連着無數的宮檐,隱隱泛着赤金,豔紅的光。

他們所站的地方是飛鳥湖中一座廢棄的水榭,與皇城之間隔着一潭湖水,雖然同在皇城之路,卻彷彿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我在皇宮裏住了三十年,竟然從來沒有來過這裏。”應雅束淡然地說道。

“這座水榭廢棄很久了,不知道是哪一年修建的?”曲密看着四周窗欞上斑駁的雕繪,有種悽然之感。

“這裏沒有小船,哪裏都去不了,真的是把我們軟禁在這裏了。”應雅束漠然看着湖面,一陣沁涼的風吹過來,湖水蕩起陣陣漣漪。

“不知道曼華和曼羅現在好不好?”

曲密遙望着皇宮內院,心中只思念着她的兩個女兒。

應雅束無奈低嘆。

“你想,皇后會苛待她們嗎?”

“也許不會,因爲她們畢竟是你的孩子。”她輕輕一嘆。

有時候女人的心真的很難明白,她不懂皇后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

皇后她愛應雅束,卻由愛生恨,恨到想要毒死他,但當她見到他命懸一線時,又悲傷欲絕,瘋狂地想救活他一命。

皇后她妒恨她這個搶走了她心愛男人的女人,卻又同意讓她陪着他軟禁,還硬生生地搶走不是她自己親生的女兒。

“曼武心地正直善良,我想他會善待他的兩個妹妹。”應雅束把最大的希望放在他的兒子身上。

遠遠地,看見一艘小船搖了過來,兩人對望了一眼,緩緩步下樓臺,靜靜看着小船上的兩名禁衛軍將般搖近岸邊後,將船上一袋包袱往岸上一丟,便又遠遠地搖了開去。

曲密走過去拾起包袱,打開來看了一眼,裏面俱是一些米麪乾果,還有一些新鮮蔬菜和魚肉,另一個藥包則是太醫院給應雅束的藥。

“今天給了魚肉呢,前幾天都沒有。”

她回頭對應雅束笑說。

自從應雅束清醒之後,他才慢慢瞭解到在他被劇痛折磨的這一個月裏,曲密每天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她天天都幫他梳洗打理得很乾淨,然後耐心熬藥,笨拙地煮飯,做菜,專心一聲地照顧着他。

聽她說,剛開始的頭幾天,她煮的飯總是半生不熟,做的菜總是焦黑髮苦,根本難以入口,慢慢地摸索了以後,才煮出了像樣的菜色,但離美味還有大段距離。

一個時辰後,簡單的飯菜上了桌。

應雅束挾起魚肉送進嘴裏,曲密立刻緊張地問:“怎麼樣?好喫嗎?腥不腥?我不太會做魚,記得玉鎖以前總說新鮮的魚用清蒸的最好,我瞧這個魚好象挺新鮮的,所以就隔水蒸熟了,只放了一點鹽。”

“很好喫。”應雅束只用簡單的一句話,就讓曲密綻開了燦爛的笑顏。

“真奇怪,這兒廢棄許久,門窗殘破,連牀帳都沒有,和密安宮完全無法相比,可是隻要你在我的身邊,即使是在這裏,心情似乎也和在密安宮時無異,我一直很平靜,並不怨天也不尤人。”

她喫了一口自己做的菜,實在不可口,但她卻覺得別有一番滋味。

應雅束的臉色與她一樣平靜,雖然眼前什麼都沒有,但因爲有她,他的心就被填得滿滿的。

夜深時,四周寂靜無聲,兩人坐在岸邊彼此依靠,欣賞着江上月影。

“這裏真像一個被世人遺忘的地方。”應雅束輕聲說道。

“童將軍已詔告天下,說孝喜帝急病暴崩了,在世人眼中,你是不是也已經被遺忘了?”

曲密微仰起臉,凝視着他的側臉。

“時間一久,任何人都會被遺忘。”他擁緊她,低低輕喃。

“我希望永遠都不要有人記起我們。”

當她的孩子出世時,也不要被任何人發現,她不要孩子再被搶走了。

“還記得你說過,曲密是一生,密妃是一生,而現在的你又是另一生了。”溫柔地輕吻她的額。

“現在的我難道不是密妃了嗎?”曲密輕笑打趣道。

“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是王,你就是後,在這裏,你是我的密後。”曲密偎進他懷裏,十指與他交扣。

是不是皇后,她從來不曾在乎過,她要的是一個能被心愛的人寵一輩子,愛一輩子,全心全意地廝守一輩子的人生,而此刻,她已經擁有了。

三個月後,曲密在一個月圓之夜生下了一名男嬰。

這是應雅束第一次親自爲自己的孩子接生。

當嬰啼聲劃破夜空時,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感動。

這個男嬰,應雅束爲他取名爲曼侖。

然而,這分喜悅與感動僅僅維持了半個月。

一日,數十名禁衛軍划着船來到水榭,一列持槍架住應雅束,另兩名粗暴地從曲密懷裏將孩子奪走。

“把孩子還給我——”

曲密哭得聲嘶力竭。

“這是皇太后下的令,去跟皇太后要孩子吧。”抱着孩子的禁衛軍率先划船離去,其餘的隨後跟上。

這也是一個月圓之夜,但是應雅束和曲密彷彿見不到明月的光亮。

在他們的天地間,只剩下濃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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