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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騙倒閻王》 / 綠光 / 第1章 / 共22章

夕落的暈黃海面,燒灼着絢爛斑霞,狂勁的海風吹鼓揚起的風篷,帶着幾分焦味和腥膩。

“少主,就在前頭。”船梢上掌舵的男子低吼着。

被喚爲少主的少年,一身玄衣在勁風裏鼓得作響,絲亮的檀發被吹得凌亂飛舞,烏沉的眸微眯地看向遠處一艘半毀的商船。

等不及兩船靠近搭上舢板,少年翻身躍起,平穩落在半毀商船上,掃過甲板上猩紅的血和已無氣息的屍體,隨即轉身步向船艙。

商船分爲上下兩層,艙房數間,位於最裏頭的艙房,向來是少年雙親用來囤放海上交易來的南洋珍寶,待少年走入,裏頭早已被翻箱倒篋、洗劫一空,不難猜想是同行黑喫黑。

烏瞳暗抑殺氣,少年一間間搜尋,一會聽見尾隨上船的屬下在上頭喊着,“少主,在上船艙!”

聞言,少年踏上上船艙,站在門口,便瞧見倒臥在血泊中,早已氣絕多時的雙親。

他緩步來到就算氣絕也交握雙手不放的雙親身旁,未束的檀發如瀑滑落,掩去他的神色。

從事私海交易,除了得防備倭人、海賊,自然也得防同行和官爺,還要面對險惡的大海,這樣的買賣能夠持續多久,沒人知道。然而私海交易帶回的珍寶,經過黑市脫手,得到的利潤非常可觀,自然吸引不少人鋌而走險。

在江南沿海一帶,閻門算是數一數二的海商,有自己的商船和部屬,就連海防的官爺瞧見閻門的船隻,也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然而一天前,早該回來的商船未歸,讓他心生不安,備船循海線趕來……沒想到,壞兆成真了。

“少主,天快暗了,還是先將老爺夫人的屍體帶回船上吧。”隨侍厲風行難掩滿面哀傷。

閻佔夜默然不語,烏瞳直睇着雙親的臉,青稚俊美的臉龐有着內斂的世故。

“少主,若再遲點,遇上海防船可就麻煩了。”另一名隨侍東方盡已經動手要扛起兩人的屍體,卻發現兩人交握的雙手似乎緊扣着什麼,任憑他怎麼扯也扯不動。

閻佔夜瞥了一眼,淡聲說:“爹、娘,孩兒來帶你們回去了,把手鬆開吧。”說完,他略扯,兩人的手便鬆開,露出艙板上的扣環,他一看微蹙起濃眉。

等兩名隨侍將爹孃的屍首扛起,他順手拉開鑲在艙板上的扣環,底下是約莫三尺立方的空間,以往是用來私藏貨物、防查緝的暗廂,如今卻瞧見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娃滿身是血,蜷縮在裏頭。

他探手輕觸鼻息,發覺她尚有呼息,隨即將她一把撈起,準備下船。

臨走前,他們放了把火,將這艘半毀的船燒個徹底。

火,在夕沉的烏藍海面跳躍,恍若是在閻佔夜內心裏一把蘊藏着恨意的怒火。

*

掌燈時分,杭州城北寧靜的大宅中,廊下的油燈映得庭院花木扶疏,主院落偏廳裏頭,傳來刻意壓低的聲音。

“少主,不得不防,老爺夫人的死訊才一傳開,靳老那派人馬似乎不安份起來了。”圓桌上的搖曳燭火,映出厲風行噙怒的娃娃臉。

閻佔夜看着桌面賬本,好半晌才淡吟,“東方,你的看法?”三人之中,年歲最小,才年滿十五的他,沉斂的神態已有幾分當家風範。

“屬下也認爲風行說的沒錯,確實該防,而且是該立刻防備。”

東方盡從小跟在閻佔夜身邊,做事深思熟慮,若連他都這麼說了,那就代表靳老必定挑在這幾日造反。

閻佔夜撇脣哼笑了聲。“看來,靳老八成會挑在我爹孃下葬之前出手?”

“應該是。”

“那可有趣了。”他笑得極冷,烏沉的眸透着令人發顫的幽詭。一會,他才淡聲說:“風行,去把所有能用的人都調進宅裏。”

“是,屬下馬上去辦。”厲風行人如其名,快步如風而去。

“要是靳老早有防備,恐怕調不動太多人。”

“無所謂,只要我待在這宅裏的一天,誰也別想要當家作主。”他將看過的賬本丟給東方盡,起身取下掛在廳堂上的無鞘軟劍。

閻門底下有上百人馬,聚在一塊爲的不是交情,而是因爲私海這塊大餅。這回有人想造反,他不會太意外,但得先問過他。

“少主認爲是靳老在海上搞的鬼?”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心裏有口悶氣正等着發泄。”他看着手中綻放青冷光痕的劍刃,薄亮如鏡的劍身映出他冷絕的俊美臉龐。“如果我是他,絕對不會錯過今天。”

東方盡開口欲言,卻聽見細微的娃兒哭聲。

“睡了一天一夜,總算是醒了。”閻佔夜拋下這句話,繫上軟劍,順着廳外檐廊走向後側的客房。

推開房門,傳出的細軟哭聲不大,卻惹人心憐。

“少主。”負責照料女娃的婢女一見他,隨即恭敬地福身。

他微頷首,婢女立刻退開。

“丫頭,你叫什麼名字?”閻佔夜拐了張椅子坐在離牀一步外,沉亮烏瞳眨也不眨地審視女娃沒有血色的嫩臉。

女娃愣了一會,但哭聲很快再起,“嗚嗚……我不知道,我不記得了……”她揉着眼,圓亮的水眸紅通通的。

輕嘖了聲,他抿脣抑住惱意。“你爲什麼會在那艘船上?”她是船上唯一存活的人,必定目擊整件事的經過,這就是他爲什麼要特地將她帶回的主因。

沒理會他的問話,她只是止不住地哭泣,“嗚嗚……”

“不準哭!”他突地低咆了聲。

女娃震了下,小嘴緊緊抿得發白,忍耐了好一會,斗大的淚水在她圓圓的大眼裏轉呀轉的,眼看就要滑落,她更用力地瞠圓水眸,像是想把淚水給吸回去。

見她這副極力忍耐的模樣,閻佔夜嘆了口氣,一把將她撈進懷裏。“哭什麼?我沒了爹孃都沒哭了,你哭什麼?”他喃着只有她聽得見的低語,口吻出乎意料的溫柔。

被他抱在懷裏,女娃沒再抽抽噎噎,把小臉靠在他的胸膛上,聽着他沉勻的心跳,感覺像是安心了點。

他低頭望着停止哭泣的她,微暑的天候,已換過衣裳的女娃身上只着了件素白中衣,微敞的襟口隱約可見系在她秀頸上的羊脂玉佩。

“少主!”

突然,門外傳來東方盡不若平時沉穩的聲調,閻佔夜頓時渾身戒備,迅速將女娃丟還給一旁的婢女,抽出腰間軟劍的同時已經一併踢熄桌面的燭火。

“給我待在裏頭!”

火光熄滅之前,瞬間映照出他烏瞳內弔詭的亮痕,似乎可見他優美的脣正扯開愉悅的笑。下一刻,他已經竄出門外,如他所料,月光照射下,數不清的勁衣男子聚集在外頭。今晚確實是個肅清閻門的好日子!

軟劍破空而去,在半空中狂如蛇信,急似擎雷,橫掃過一道道人影,鮮血不斷噴濺在他身上,他眼眨也不眨,脣角笑意逐凝漸濃。

哀嚎聲還來不及逸出口,便已屍首分家,不過是眨眼工夫,檐廊外的庭院裏斷肢肉末碎落,濃重的腥膩氣味掩過夏夜的茉莉花香,黑暗之中,閻門當家大宅正上演慘不忍睹的內部整肅。

“啊!”

尖銳的女音傳來,閻佔夜毫不猶豫地回身竄進房內,一腳踢飛斜倒的椅子,趁隙,毫不猶豫地揚劍刺穿被挾持的婢女以及男子,完全不受威脅,手段極其無情。

女娃就坐在牀榻上,目擊他一劍奪兩命,得發不出聲,只拿一雙水潤大眼直盯着。

他在抽出劍的同時,對上她的眼,看見她眼底毫不掩飾的恐懼。

“少主!風行帶人過來了!”東方盡一身藍袍被血染紅,手持長劍退進房內稟告。

“捂着她的眼!別讓她瞧見!”閻佔夜暗惱低咆,快步衝出房門外,加入未完的廝殺,直到夜盡。

*

東方天際微亮時,閻佔夜早已沐浴淨身,換上一襲墨黑鑲銀絲邊半臂,沒進主院,反倒是拐進了位在大宅西邊,屬於東方盡和厲風行的院落。

才踏過拱門,便聽見細微聲響傳來。

“這下怎麼好?洗個澡洗到娃兒不見,瞧少主待會怎麼整治咱們。”低聲埋怨的人是厲風行,他像在找什麼似的。

“我瞧她像被嚇傻了,怎知道一晃眼就不見了?”東方盡暗惱回應,也一路從屋裏找到外頭。“總不能讓我沐浴時也帶着她吧。”

不用問,閻佔夜已經猜出了七八分。

他垂下長睫暗忖了下,凝神靜聽,瞬地捕捉住一剎那細微的泣聲,他隨即朝聲音來源走去。

“……少主?”厲風行瞥見他突然現身,愣了下。

閻佔夜沒理會他,徑自從他身旁踏進屋裏,轉過迴廊,推開右手邊第一間房,筆直走到黑檀大牀旁的梨木櫥櫃,輕輕拉開縫,光線灑落櫃中,就見一團柔白的身影蜷縮在裏面,小小的身子不斷地抖着,發現櫥門被打開,甚至打算再往裏頭藏。

他面無表情地忖思,讓人猜不出他的思緒。直到東方盡和厲風行尾隨進房時,才淡淡開口,“丫頭,跟我回房。”

沉朗的嗓音才逸口,躲在櫥櫃內的小身子明顯地一震,而後開始發出短而急促的抽噎聲。他微惱地打開櫥門,一把將她從裏頭撈出來,才發現她的小手用力地捂着雙眼。

“……誰要你捂着眼?”他濃眉緊蹙,瞪着她咬到泛紫的脣。

“哥哥不是要我不要看嗎……”她嬌軟的嗓音沙啞得嚇人。

閻佔夜愣了下,立即會意,烏瞳閃過一絲複雜光芒,近乎咬牙道:“你倒是聽話得緊,現在可以張開了。”

女娃猶豫了下,濃密如扇的羽睫輕眨幾下後緩緩掀開,黑白分明的琉璃瞳眸直瞅着他,淚水瑩亮地聚在眸底,小嘴卻是用力抿得更緊。

“你在做什麼?”他垂眼瞪着她。

“你說……不準哭……”嫩白小臉皺得跟小包子沒兩樣。

“哭!想哭就給我用力地哭!”

止哭令一撤除,女娃哭得毫不壓抑,脆亮的哭聲哭得在場的三個少年都揪緊了心。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好可怕、好可怕……”她哭得柔腸寸斷,淚水如斷線珍珠斗大落下,一顆顆重擊着閻佔夜的心。

可他沒哄她,只是抱着她坐在圓桌旁,任由她哭個痛快。

約莫過了一刻鐘後,她哭得喘不過氣,總算停下,用力地抽着氣。他隨即替她倒了杯涼茶,喂她喝了兩口。

“謝謝哥哥,我可以自己喝。”她抽着氣,小手接過青瓷杯,小口小口喝着,淚水還沾在羽睫上頭,但舉止卻相當優雅有禮,看得出她的出身肯定不差,教養得相當乖巧,甚至異常聽話。

閻佔夜注視她半晌,溫和開口,“丫頭,想起自己的名字了嗎?”

她扁了扁嘴,搖搖頭,未束的烏亮髮絲隨着擺動盪漾。

“想起自己爲何會搭上那艘商船了?”

她還是搖搖頭。

見狀,他單手覆脣垂思,忖測她也許是驚嚇過度沒了記憶。“你什麼都不記得了?”爹孃的商船向來不在渡口靠站,她到底是在哪裏上船,爹孃又爲何要讓她上船?

他打量了她一遍,伸出長指勾動她隱約露出的羊脂玉佩,玉質雪白輕涼,雕工細膩精緻,正面盤龍反面翔鳳,雕鏤得出神入化,一玉雙飾,可見這雕匠鬼斧神工的巧技,下頭雕了個“夔”字……這會是條線索嗎?

“……嗯。”薄覆霧氣的漂亮眼眸直睇着他。

在她眼中的他,是個長得好看但很可怕的人。她瞧見了,他殺人可是半點猶豫都沒有。思及此,腦海中好像有什麼可怕的景象要蹦出來,教她不斷打着顫,好想吐、好想哭。

他烏瞳橫移,對上她來不及掩藏驚懼的眼色,不禁淺噙笑意。“你怕我?”

“……嗯。”

“但,你可是我救的。”言下之意,是不准她怕他。

她根本不記得來到這裏之前,發生了什麼事?“我不記得了。”

閻佔夜淺勾起笑。她雖害怕,可回答卻坦率地不帶懼意。

“對,你什麼都不記得,你只要從這一刻開始記得,是我救了你,往後你就在我身邊待下吧。”他真想知道,是什麼樣的家人可以教養出這麼沉穩的娃兒。

他話一出口,身後兩人不由得互看一眼,滿是疑惑,不懂正值多事之秋,爲何還要留下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娃。

“……可是,哥哥殺人,改天也會有人來殺哥哥,到時候會殺到我。”她苦着臉,雖然沒了記憶,但她下意識地排斥這種打打殺殺的生活。

愣了下,閻佔夜揚聲大笑。“好,如果有人要殺你,我保護你。”

“可是哥哥也不可能一直保護我。”她心無城府地答,還煞有介事地垂下臉,認真思考。

“我會一直保護你。”他不自覺地給了承諾。

“真的?”她抬頭,一雙水眸發亮。

“騙你這娃兒有什麼樂子?”

“我不是娃兒,我瞧過鏡子,我長得很漂亮。”儘管只着了件過大的中衣,但坐在他腿上的她,此刻非常秀雅地整理好衣襬,乖巧端坐着,十足十的小大人,完全看不出來一刻鐘前,她幾乎快要哭翻整個杭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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