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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騙倒閻王》 / 綠光 / 第17章 / 共22章

閻佔夜倚在屏榻扶手,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她。

“……你要捨棄我給你的名字?”

“閻爺,我恢復記憶了。”她撒起謊來面不改色。

“怎麼?”他等着下文。

“伊人在此拜別閻爺。”她徐緩起身,取下十二年前他贈與的銀鏈玉環,擱在屏榻旁的矮几上。

他頓時站起身,“誰準你走了?”面對她,就連惱着時,語氣都還透着溫柔。

當她連避着他兩天,他便發現事情並不單純,但她要是不說,他也無法猜透。

而且詭異的是,她十二年來沒恢復的記憶,爲何挑在這當頭恢復?

是天意?註定?

“那麼,就請閻爺接受這塊玉,感謝你這十二年來的照顧。”閻夕央扯下頸上玉佩,交到他面前。

閻佔夜瞧也不瞧玉佩一眼,只是直視着她。

“這塊玉,閻爺看不上眼嗎?”她也不管他收不收下,照舊擺在矮几上。“也對,江南赫赫有名的閻王,出手要的是礦產、商行,怎麼看得起這塊玉?但這也是我唯一能給的。”

話落,她轉身要走,後頭一陣氣流逼近,還來不及反應,她的背已經貼上他厚實的胸膛。

“不許走,我準了讓你走嗎?”溫熱的氣息從他緊咬的牙縫進出。

恢復了記憶又如何?在他眼裏,她依舊是她,記憶存不存在,一點都不重要。

閻夕央的心微微顫動,卻必須強迫自己無情。“留着做什麼呢?隨你回杭州,繼續過着爲你祈福而造橋鋪路的日子?”

他眯緊瞳眸,俊顏痛抽着。“你……”

“別以爲我真不知世事,壓根不知道你閻門錢莊做的是什麼買賣,你幹盡傷天害理之事,喫人不吐骨頭地佔有他人商行,這些事,我不是不知道。”她試着讓自己看起來更無情,於是揚起戲謔的笑。

“閻爺,我假裝不知道,只是因爲不想惹禍上身,替你祈福,只是希望你別倒黴出事,讓自己沒了依靠。”

“……夕央,我說了,別騙我。”他痛斥。

她一向不夠深沉,更無半點城府,正也因爲如此,讓他難以猜透她這次轉變後的心思。

“我何需騙你?”她回頭對上他的眼。“你真以爲我愛你嗎?與其說愛,不如說怕,你也該知道。我打一開始就怕你,直到現在還是非常害怕,常想着有一天,當有人架着我時,你也會毫不猶豫地一劍要了我的命。”

“我不會那麼做!”他寧可劍鋒是隱沒在他胸口,也不會讓她傷着半分!

他知道她怕,所以他改變自己了,不是嗎?

說他喫人不吐骨頭?對付那些爲富不仁的傢伙,他的做法只是剛剛好而已,不敢說是替天行道,但他至少問心無愧。

“天曉得呢?”她笑得很輕。“閻爺,你的雙親都能夠殺了我的雙親,我又怎麼知道,會不會有那麼一天,就連我也要死在你手中?”

他驀地一震。“你胡說什麼?”

趁他雙臂微松,她使力推開他,美目凜威。“我爹是受皇上賜封夔字號的大內玉匠,我娘是煙雨閣第一花魁,十二年前他們欲離開京城。因爲船艙破底不知所措時,遇上了閻門商船,原以爲從此逃過一劫,豈料這纔是真正的悲劇開始。”

閻佔夜無法言語,胸口似被什麼拉扯,痛得他無以復加。

“商船沿着海線往南,預定在杭州靠岸,但是你的雙親發現了我爹帶在身上的昂貴玉飾,賊心竄起,暗殺了我爹,再殺我娘,將兩人棄屍大海,我能夠逃過一劫是他們瞧我長得俏,打算在靠岸後將我賣入青樓。”

“你胡說!”他難以置信,目眥盡裂。

他的雙親確實並非良善之輩,但還不至於下流到劫人財物!

“我胡說?閻爺,你可瞧見了?商船上唯有我是倖存着,只有我清楚整個事件始末,只有我看見了你爹孃是用多麼絕情的神態殺了我爹孃。也只有我看見八王爺帶領海防巡官,打下商船船桅,率領海官殲滅閻門這批可惡的海賊!”

“閉嘴!夕央,別惹惱我!”他惱聲暴咆。

“惹惱你又如何?想殺我嗎?就說了,總有一天你會殺了我。”她清潤的眸中透着猩紅光痕。“閻爺,我的爹孃死於你的雙親手下,我感念你養育十二年,但絕無可能繼續待在你身邊。”

她說,揚起笑,心卻泣着血。

就連她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可以把謊言說得這般真實,幾乎快要讓她也信以爲真了,他更沒道理不信。

“不可能……不可能!”這決不可能是事實!“夕央,你明知道八王爺對你孃親有着異常執着,這樣的男人怎麼可能會救你的雙親?我甚至在他的王爺府裏找到了商船上載回的貨物,證明他確實是劫了船,殺了船上的人,兇手是他!”

他也曾覺得有異,不懂爲何八王爺會攻擊載着洛仙的商船,若他在意她,絕無可能大開殺戒,但是他在王爺府裏找到佛郎機銃槍,足以證明他的罪行。

“那又怎樣?你的雙親殺人在先,就算八王爺殺了船上的人,也不過是一報還一報,你我之間的恩怨早已一筆勾銷,你沒有權利留下我,約束我!”

恨着她,從此將她逐出生命之外,這樣對彼此纔是最好,也是她唯一能做的。

天底下所有人都可以死,唯有她的佔夜哥哥不可以,她要他活得好好的,就算他只能踩着別人的屍體而活,她也要他活。如果,她的存在,對他而言只有迫害,就讓她走吧。

“你在胡扯!當初我找着你的時候,你在艙底,我爹孃雙手緊扣拉環,才讓你沒被人發現,這如果不是護着你,又是什麼?”

“不對,他們是故意藏着我,不讓王爺找到我,要讓我在死絕的船上活活地餓死!”她回頭要走,想掩飾眼中的心虛。

“不可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心裏頭瞞着我什麼?”見她要走,他一個箭步向前,大手扣上她細膩玉腕。

“是啊,我確實是瞞着你一個祕密。”她瞪着被他扣緊而無血色的手腕。

“什麼祕密?”

閻夕央緩緩抬眼,勾出殘忍的笑。 “我不愛你。”

如雷轟擊般地一震,閻佔夜體內血液逆衝,撞擊着他的胸口,幾乎在他心底刷出一道血痕,痛得他將手扣得更緊。

“胡說。”他胸口劇烈起伏。

“我不愛你,你感覺不到嗎?你瞧不穿我在演戲嗎?就如你說的,我假扮閨秀也不過是想討你歡心,但也只是爲了讓自己過得更好,那可不代表愛。”嫵媚的水眸直勾勾地瞧着他,笑得更殘酷。“真對不住,傷着你了嗎?”

“是嗎?是嗎……那不是愛?”他注視她無懼直視的瞳仁,體內痛楚凝成了笑意,衝出喉頭,令他放聲大笑。“原來,是我一廂情願,你不愛我,我卻愛到不能沒有你……”

打一開始,她就沒有動情,傻得執意要愛的,只有他。

閻夕央瞪大了眼,將淚水全數逼回眼裏,強迫自己笑,笑得傲慢而矜貴。“怎麼,你要告訴我,沒有我,你會活不下去嗎?”

“夕央……”十二年了,每每他回頭,就有個小丫頭膩在身後,甜軟地喊着哥哥,一聲聲的哥哥,在他心裏堆積了多少情,而這些,全是他自作多情?

纖手輕撫着他的臉頰,她玉面泛着憐惜。“閻爺,這樣吧,如果你願意爲我而死,我就一輩子陪在你的墳前。”

閻佔夜垂眼笑得低切,將她一把推開。

這不是他所認識的夕央,他的夕央不會說出這麼令人可憎的話。

跌坐在地的閻夕央緩緩起身,撣了撣身上沾惹的塵土,嘆了口氣。“算了,我可不想將我的青春都賠進你的墳裏,八王爺的座轎還等着我呢。”

聞言,他怒目橫去。“你說什麼?”

“今日是我的出閣之日,我沒告訴你嗎?”她笑睇着他。“王爺的座轎正等着呢,過了今日。我可是王爺小妾,身份更勝世間閻王妻。”語落,正要走,卻被他一把掐住喉頭。

閻夕央驚恐地對上他狠戾無情的烏瞳,斂盡笑意的俊顏噙着令人不寒而懼的妖詭,像是要置她於死地。

她驀地笑了。“若說八王爺是個惡人,你也不是個好東西,怎麼,得不到手的,就要摧毀嗎?”

他怒吼, “你已經是我的人了,膽敢再嫁他人?”

“是你的人又如何?王爺不在意我的清白,只要我能與他相戀一世。我和你之間並沒明媒正娶,爲何不能嫁?”她說得鏗鏘有力,去意決絕。

閻佔夜抿緊了脣。

“……別走。”他低聲下氣,扣在她秀頸上的力道只剩輕輕鉗制。

他何時如此卑微乞憐過?他縱橫南北商行,他以爲他的心似鐵,實則不然,在她面前,他的心縈繞在她指間,由着她左右生死。

“不可能,除非你能讓我的爹孃死而復生。”她無情地道。“否則你就乾脆現在殺了我,成全我到黃泉底下與我爹孃團圓!”

閻佔夜緩緩鬆開鉗制。“你寧可要嫁給八王爺?你不知道我要殺他嗎?”烏瞳逐漸沉靜,更顯邪詭。

“殺呀,你殺呀,待你殺了他之後,就輪到我爲夫報仇,殺你了。”她早猜出他的打算,早一步嚇阻他。

“爲夫報仇?”他沉咬着這四個字,每咬一字,便痛入血骨一寸。

夫?她爲哪個夫?

他親手教養長大的女孩,疼入血肉的至愛,以爲會攜手一生的妻子,如今竟說她會爲夫報仇……而她口中說的夫,並不是他。

這算什麼?這十二年來晨昏相處的日子,到底又算什麼?

“他,纔是我的夫君。”閻夕央轉過身不再看他,他沉痛的嗓音幾乎快要逼出她隱忍許久的淚。“你要是敢殺他,我真會殺你,就算殺不了你,我也會死在你面前……今生今世,不做閻王妻……”

她緩步朝外走去,雙手交握在寬袖底下,指甲幾乎在手背上掐出淤痕,每走一步。心就被狠扯一回。

這是她的選擇,她已經無法回頭。被哥哥盯上的人,沒有除不掉的,但是除掉之後,誰要付出代價?不如交給她吧,一切罪孽都讓她擔負,她起的頭,當然要由她親手結束。

轉過木梯,她聽見玉風鈴摔落在地的聲音,怔了下。淚水再也止不住潰堤。

那是她耗費多少時日,日日夜夜將心意雕鏤在裏頭的?此刻被摔落在地,碎的是她的心,痛得她掀起裙襬.快步往樓下跑。

哥哥、哥哥,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有辦法我真的沒有其他辦法,我想要你好好活下去……

“夕央,發生什麼事了?”

聽聞聲響的厲風行正欲上樓查看,便見她掩面奔來,一把將他推開,直往客棧門口跑,他看了一眼,猶豫着要上樓還是要先去看看她時,卻見她竟坐上八王爺府的座轎,他隨即一步躍下,直衝門口。

“停住、停住!”他攔下座轎。

“退開!”閻夕央從轎內喝斥。

他一愣,座轎前頭兩匹駿馬隨即朝前奔去,他看了一眼,趕緊再衝進客棧,直上三樓——

“出去!”

站在房門口,厲風行瞧見一地碎玉,耳邊聽着主子惱怒低咆,腦袋一片混亂。

一刻鐘前,還是風和日麗,怎麼一眨眼,風雲變色了?

厲風行待在房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尋思一番,趕緊跑到渡口找正在處理回杭州事宜的東方盡,告訴他事情始末。

東方盡聽完,臉色瞬變,丟下所有事趕回客棧時,已經過了一個時辰,纔剛上客房,便瞧見崔桃花站在門口不敢入內。

她一見他倆,一手揪着一個趕緊發問:“到底怎麼了?你們家主子是怎麼了?一臉鐵青得像要殺人,就連我要進去,他也拿了把匕首招呼我,我犯着他了?”

她小聲埋怨,指了指敞開的門板,上頭斜插着一把匕首,五寸長的劍身都隱沒在門板上,六親不認的無情由此可見。

東方盡濃眉深鎖,有着滿腹疑問,卻不敢貿然入內。他打小就隨侍在爺身旁,還未見他如此動怒過。

“該不會是夕央惹惱佔夜了?我找不到夕央,以爲夕央去找他了,可誰知道里頭碎玉撒了一地,我問他,他理也不理。”崔桃花一雙柳眉都快要打結了。“我裏裏外外都找過了,不見夕央身影,她到底是跑哪去了?會不會是這兩天我對她說教太多,氣得她又溜到外頭去了?”

“不是,夕央是坐着八王爺府的座轎走了。”厲風行無奈道。

“什麼?”她陡聲驚呼,“她爲什麼坐上八王爺府的座轎?走了多久?”

“已經一個時辰了吧,至於爲什麼……”厲風行看了眼房內,撇了撇脣。“我比你還想要知道。”

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房內,倏地,砰的一聲,房內傳來巨響。“滾到一頭去閒話家常!”閻佔夜沉啞低吼。

崔桃花見狀,不懼反怒,一把衝進房內,指着倚在屏榻上的人大罵,“你在兇什麼鬼?這客棧是老孃的!老孃愛在哪閒話家常就在哪閒話家常,你有意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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