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他真的很討厭她,直到某一天,他生病發燒,爸媽依舊忙著工作,管家盯他喫過藥後就去忙家務,留他獨自寂寞地躺在牀上。
他睜著眼瞪天花板,頭很暈,偏偏睡不著,胸口滿滿地堵著某種酸楚的滋味,怨著什麼。
然後,若悠進來了,咚咚咚咚地邁著兩條小腿,攀到他牀上,用那張像蘋果般紅潤可愛的小臉蛋對著他。
“睿哥哥,你生病了,會不會痛痛?要不要我幫你吹一吹?”
“吹什麼?”他沒好氣地瞪她。
“以前我爸爸跟我說,只要吹一吹,痛痛就會飛走不見了。”她認真地說著童言童語。“睿哥哥哪裏痛?我幫你吹走。”
他瞪她。“你是笨蛋嗎?”
“若悠纔不是。”她嘟起嘴。
不是的話怎麼會說那種傻話?
他想罵她,想趕她下牀,但不知怎地,看著她眨著清靈大眼,淚花在眼眶裏閃爍,忽地一陣不忍。
“睿哥哥,我陪你一起睡覺好不好?”她細聲細氣地問,也不等他同意,便自顧自地在他身邊躺下。“我講故事給你聽。”
“不用了。”他又不是小孩子,還得聽童話故事才能入睡。
“我說給你聽嘛!”她堅持。“說白雪公主的故事好不好?”
“不好。”會被一個陌生巫婆哄騙喫下毒蘋果的公主簡直蠢透了,他討厭不聰明的人。
“那小紅帽呢?”
“?”大野狼哪裏是那麼好對付的?豈容人鑽進肚子裏,傻瓜才相信有這種事!
“那、那、那……”若悠拼命從小腦袋瓜裏挖掘僅知的幾個童話故事。“三隻小豬好不好?”
“這個不錯。”小豬來說豬故事,很合理。
“好,那我說了喔。”終於得到他允許,若悠很開心,努力說故事,但她年紀實在太小,拼拼湊湊、斷斷續續,怎麼樣也沒法把故事說完整,聽得他好笑又好氣,忍不住昏昏欲睡。
他真的睡著了。
醒來後,他發現小女生就躺在他身邊,憨憨地熟睡著,小臉白白嫩嫩,甜美可人。
他不是一個人,原來還有個小妹妹願意陪伴他。
從那以後,他不再排斥她,接受了自己的人生多了一個她,他愛聽她不聰明的嬌言軟語,愛看她圍著自己轉,做些天真的傻事。
他知道,這小女孩把他當世界的中心,就像月亮繞著地球轉,那樣崇拜景仰著他,他雖然偶爾會覺得彆扭,大部分時候卻是洋洋得意。
他樂於當她最仰慕的大哥哥,更樂於把她當最親愛的妹妹,用盡所有手段寵溺她。
他們之間的感情融洽而親密,大人們甚至曾經取笑過,乾脆兩人長大以後結成一對夫妻也不錯。
那年,他十六歲,聽著父母這番戲言,心悄悄蠢動。
若是若悠真能成爲自己的妻……
但很快地,這幻想便被現實消滅了,因爲他臉上被人烙下一道魔鬼的印記。
那夜,當他茫然疲憊地回到家,急急奔出來迎接他的若悠一見到他,便驚恐地放聲尖叫,然後當場暈去。
當她再醒來時,他漸漸發現,兩人的關係起了化學變化,雖然她還是口口聲聲喊他睿哥哥,雖然她還是經常甜甜地對他撒嬌,但有什麼不一樣了。
她不再用那種眷戀迷濛的眼神揪著他,跟他獨處時,也少了自在,多了幾分遲疑。
數年過去,她出落得楚楚動人,追求者衆,於是他更清楚地感受到,這可愛的妹妹離他愈來愈遠。
他還是她的睿哥哥,但,也只是睿哥哥了——
何謂最重要的人?
比這世界上的其他人都重要嗎?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重要程度,會有分別嗎?
關妮薇努力深思這樣的問題,但不論她怎麼想,還是不懂那差別究竟是因何存在。
當然,對她而言,這世上也有重要跟不重要的人。
與她同爲終結者,又一起受訓的夥伴,很重要,至於其他長生種或人類,跟她的生活沒什麼交集,所以不重要。
對重要的人,她會友善以對,不重要的,就不必多加理睬了。
那麼最重要的人呢?
賈維斯、芬妮、丹尼爾、糖心……
關妮薇的腦海一一掃過夥伴們的影像,但每一個,對她而言都無分軒輊,誰也不比誰重要。
他們都是她的夥伴,如果有必要,也會相互支援,但除此之外,就沒什麼特別了。
所以她想像不出丁若悠對江豐睿的意義。
“想不通的話,就不要想了啊……”她對自己喃喃,昏昏欲睡。
她是該睡了,錯吸人類的血液令她幾乎成了個廢人,充足的睡眠有助於她儘速恢復體力。
她迷迷糊糊地入睡,睡過白天,又睡了半個黑夜,等醒來時,已經過了午夜了。
她揉揉眼皮,一面翻身下牀,一面伸懶腰,室內靜悄悄的,她猜想江豐睿應該睡了,放鬆步履,走到客廳,打算從藏在冰箱深處的冷凍盒裏取出一管補充能量的血液。
“你醒了?”粗啞的嗓音,幽幽地飄向她身後。
她嚇得驚呼。“哇!鬼啊!”
“你纔是鬼。”江豐睿沒好氣地瞪她。
她這才注意到他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也不開燈,從窗外灑進的月光映出他半張臉,帶著魔鬼印記的那半張。
“你這麼晚了還不睡?”
“我在等人。”
“等誰?”話才落下,她倏地恍然。“你那個若悠妹妹到現在還沒回來嗎?”
他沒回答。
她知道自己猜對了,開冰箱取出一管血液施打,然後抱出那桶早上沒喫完的冰淇淋,自在地在他身邊坐下。
“又喫冰淇淋?”他蹙眉。“你這樣腸胃不會出問題嗎?”
“我們的腸胃纔沒有人類那麼虛弱。”她甜甜一笑,拿起湯匙挖一口送進嘴裏。“她到底去哪裏了?爲什麼還不回家?我一直期待能見到她呢。”
“你幹麼要期待?”
“我好奇嘛。”很想看看他所謂最重要的人,長得是何模樣。
“你可不許在她面前露出馬腳。”江豐睿警告。“她要是知道你是吸血鬼,會嚇壞的。”
“知道啦,我沒那麼沒sense,好嗎?在她面前,我會乖乖當個普通人類。”她許下承諾。
“最好是這樣。”他輕哼,也沒什麼心情跟她鬥嘴,瞥了眼握住手中的手機,臉色陰鬱。
她注意到他目光的焦點。“你沒打電話給她嗎?”
“打過了,她沒接。”
“爲什麼不接?”
“你這女人管那麼多幹麼?”
“只是問問,也不可以嗎?”
“喫你的冰淇淋吧!”
“好吧。”她聳聳肩,聽話地又將一匙冰淇淋放進嘴裏。
江豐睿瞪著手機,尋思片刻,像是下定決心,按下重撥鍵,但這一次扔是沒有回應,轉接進語音信箱。
他聽著冷淡的人工語音,劍眉一擰,掛了電話。
“還是沒人接?”關妮薇輕聲問,含著湯匙,嗓音模模糊糊的。
他倏地撇過頭,用銳利的眸刃射她。
好凶啊。
她坦然迎視那冷厲的眼神,慢條斯理地含著甜甜的湯匙,桃紅色的舌尖靈巧地來回舔舐,無意間流露出一種純真的性感。
他驀地氣息一窒,近乎懊惱地瞪她。
月光輕撫著她,在她微亂的長髮上暈出美麗的光澤,而她身上仍穿著他的白襯衫,輕率的坐姿拉高了下襬,幾乎遮不住臀部,兩條豐盈玉潤的長腿足以將任何男人的理智逼至崩潰的臨界線。
偏偏,她還不曉得自己對他造成了什麼影響,歪著絕色臉蛋,好奇地凝望他。
“你幹麼一直看我?”
這該死的……女人!
“去換衣服。”他粗聲命令。
“什麼?”
“新買的衣服就放在你房間裏,現在馬上去換!”他掐握掌心,極力壓下竄上腹部的暖流。
“幹麼換?我身上這件穿得好好的——”
“我要你去換就去換!”他快瘋了。“以後不准你再穿我的襯衫。”
原來是爲了她穿他的衣服在生氣啊?小氣鬼。
關妮薇對他吐舌頭,沒想到人類是這麼彆扭又愛斤斤計較的生物,她領教了。
“換就換。”激動什麼啊?“等我喫完冰淇淋——”
“現在就去!”他可等不了那麼久。
“啊?”
“現在!”
欸,這人真的很麻煩耶。
關妮薇無奈,寄人籬下,也該給主人三分面子,她放下冰淇淋,不情不願地起身,走沒兩步,玄關處忽然傳來一陣聲響。
跟著,一道纖纖倩影搖搖晃晃地飄進來。
“若悠!”江豐睿倏地站起身,急急奔向剛進門的女孩。“你怎麼了?又喝醉了?”
“睿哥哥。”丁若悠眨著迷濛的眼,噗嗤一笑。“我回來了,我們……玩得好開心喔。”
“你看你,連路也走不好。”江豐睿又急又氣。“快過來這邊坐下。”
“不用了,我想先回房洗澡。”丁若悠揮手拒絕他攙扶,堅持自己走,可才走兩步,她身子便往前一晃。
關妮薇連忙神出手,穩穩地接住。
感覺自己撞進一個柔軟的胸懷,丁若悠一怔,兩秒後,錯愕地抬起頭,望向眼前絕對陌生的女子——
“你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