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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姦夫》 / 湛露 / 第5章 / 共20章

即使是爲了丘夜溪做壽,丞相府也沒這麼熱鬧過。正如她所料,散朝之後,得到消息的朝臣們全都坐着馬車跑到丞相府來了。

幾十名朝廷重要大員,以及京中所有品級的大官小吏,將丞相府外的三條街堵得水泄不通,一連三天,門前的陣仗都不見有任何消減。

而端然穩坐在丞相府門前的管家,早已有了準備,端着一副老好人的笑臉——應對所有來訪的客人——

“張大人,我家少爺身子不太舒服,不能見太多客人,先給您一個籤號,請稍候。啊?您說您現在是多少號?二十七號,大概再等兩、三個時辰就行了?”

張大人連連點頭,又塞了張銀票在管家手中,“麻煩您通融一下,在下實在急着見丞相大人。”

管家悄悄撇了眼那張銀票,面額是一千兩,於是不動聲色地一笑,將銀票推回去,“張大人,我們家少爺有規矩,說在朝爲官時他清廉如水,如今卸甲歸田也不取分毫,請大人還是按規矩排號吧。”

真是見鬼的清廉如水、不取分毫?誰不知道你們曹家是貪官世家?

張大人只得愁眉苦臉地拿了號去旁邊的長椅上等。這時一個身子矮小的男孩悄悄靠到他身邊,小聲說:“張大人,您知道您剛纔錯在哪嗎?”

一回頭,看到一個七歲左右的男孩,一身紫色的箭袖小袍,袖邊領口都滾着金色的狐裘,襯托着那張白潤如玉一樣的小臉精緻秀美,笑容可人。

他馬上認出這孩子,連忙起身陪笑道:“原來是小少爺啊,怎麼您不在屋裏讀書?聽說您最近不僅書讀得好,騎馬射箭也很了得,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啊。”

曹一修趴在椅背上,仰着臉看他,燦然的笑容和他爹有七八分相似。

“謝謝張大人誇獎,我爹常說張大人是內閣大學士,文采出衆,要我有機會多向您請教呢。”

聽到男孩的吹捧,他心頭樂開了花,連聲說着,“不敢不敢,丞相過譽了。”

“可是……大人書讀多了,就難免迂腐。”一轉眼,居然變了詞鋒,“一千兩銀子就想見我爹,那是不可能的。剛纔戶部侍郎可是塞了五千兩銀子給管家爺爺才被放行的。”

張大人一聽,臉色立刻又青又白,他尷尬地苦笑,搜遍了全身也只有三千兩銀子,全都塞到男孩手上,小聲道:“小少爺,聽說您愛喫糖葫蘆,這點小錢就當您的點心錢好了。您幫幫忙,在下的確有急事要見令尊丞相大人。”

曹一修不動聲色地將那些又銀票塞入袖中,聳了聳肩,“那我就去給您問問看好了。”然後就蹦蹦跳跳地跑進府裏去了。

躡手躡腳地進了後院,見一位官員正哭喪着臉走出來,曹一修跳到一邊,等那人走遠了些才伸頭往屋裏看,喊了一聲,“爹。”

曹尚真正斜坐在椅子中,似是想着什麼,抬頭看到兒子,便和顏悅色地笑問:“一修,外面情況如何?”

“排隊的人好長啊,我想出去買串冰糖葫蘆都不行。”悄悄捏緊袖口。

眼尖地看到兒子袖中似有東西,眯着眼說:“想喫糖葫蘆,叫廚房做就是了,何必親自出去買?再說,買糖葫蘆用得着帶一百兩以上的銀票嗎?你是想買了整個糖葫蘆攤?”

見被爹一眼看穿,曹一修只好乖乖將銀票掏出來,嘟嘟囉囉地說:“是門口內閣的張大學士送我的點心錢。”

他將兒子拉過來,抱上膝頭,“知道張大學士爲什麼要送你這麼多錢嗎?”

“因爲他想求我在爹面前說點好話,讓爹早點見他。”

“有求於人,必須要有‘誠意’,他的‘誠意’雖然不多,但爹也不會不給你這個面子。不過一修你該知道,爲什麼這麼多人排隊要見爹。”

曹一修烏黑的眼眸骨碌碌直轉,“因爲他們都有求於爹。”

“求爹什麼呢?”

他又想了想,皺眉認真答,“爹辭官了,他們怕自己也受牽連,所以求爹不要辭官,他們在自己的位置上也好坐得穩當。”

“真是越發聰明。”曹尚真讚許的笑道,“爹在你這個年紀時,都未必有你這樣玲瓏剔透的心肝兒。不錯,爹在位的時候,他們都求爹,希望爹多給他們功名利祿、榮華富貴。爲了求爹,就會送很多東西,當然也就有很多把柄在爹的手裏。

現在爹要走了,禮物他們當然不會要回,但是那些把柄他們可不希望一直攥着,所以來這裏哭哭啼啼,無非是想讓爹放他們一條生路。”說着,曹一修眨着大眼睛問:“爹會放他們一條生路嗎?”

他笑着反問:“你說呢?”

仔細的想了想,“要是娘,肯定會放他們生路,但是爹不會。”

“哦?爲什麼?”曹尚真饒富興味的一笑。

“因爲娘總說要與人爲善,爲國盡忠不圖回報。但是爹是奸臣,有利可圖的事情才做,做事一定要損人利己纔行。”他分析得一副頭頭是道的樣子。

看兒子小小嘴巴里說出的一套說詞,頗有些妻子的口氣,讓曹尚真忍俊不禁,連連點頭,“沒錯,爹做事一定會損人利己。不過爹也有原則,既然拿人錢財,就該與人消災。叫張大人進來吧,爹不能讓你失信於人。”

得到允許,曹一修爬下爹的膝頭,蹦蹦跳跳着要出門通知張大人去,管家也在此時匆匆忙忙、滿頭大汗地跑進來稟報,“少爺,皇后娘娘駕到。”

皇后?他知道自己辭官的事情必定會驚動皇后,但沒想到皇后會親自來訪。

管家的話音剛落,皇后已經帶着夢嬌公主邁步走了進來。

“尚真,出什麼大事了?你竟然要辭官?”皇后一臉的驚詫和關切。

夢嬌公主亦是滿臉的莫名其妙。“尚真哥哥,就是要開玩笑也好,和父皇賭氣也罷,不必把事情做得這麼絕吧?”

曹尚真笑望着這兩個女人,坦然道:“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和陛下賭氣,我是真的累了,想辭官,夜襲也已經遞交辭呈給陛下,她娘病重,先回龍城去探望。我處理完這邊的事情,也會去龍城找她,三五年內大概不回京了。”

聽他的口氣,兩個女人都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於是表情都凝重起來。

皇后注視了他片刻,然後回頭說:“夢嬌,你先帶着一修出去玩一會,我有話要單獨和尚真說。”

夢嬌心領神會,領着曹一修走出門去。

見兩人離開,皇后也不拐彎抹角,開口詢問:“好吧,到底出了什麼事?你現在不妨告訴我。陛下也許很快就會召見你,你該知道,坐到你這個位置上,可不說走就能走,說放手就能放手的。我也覺得最近朝內好像有些不對勁,但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

“連娘娘都感覺到不對了,可見事情真的很嚴重,不是嗎?”曹尚真扶着她坐到首位上。“娘娘,我在您面前就不說假話了,陛下最近龍體之差,娘娘肯定比我清楚。所以陛下正在爲身後之事打算。

太子年幼,朝中除了我,沒有第二個重臣可以仰仗。但我是外姓,陛下對我不放心,因此近日來一直忙於斬斷我的左膀右臂,生怕我會有不軌行爲。與其讓陛下殺我,不如我先退一步,也好保全我家人的性命。”

皇后聽得怔愣,“真的會是這樣嗎?這些年若不是有你,茯苓國不會有現在的大好局面,陛下對你的辛勞是記在心裏的。”

曹尚真苦笑道:“娘娘,陛下現在要的不是一個辛勞的臣子,而是一個能讓他完全放心託付太子的託孤大臣,顯然陛下認爲我不合適。”

“那誰才合適?”

他抿抿脣,想了一下後回答,“我聽說,陛下召龍四王爺回京,只怕他纔是陛下心中的最佳人選吧。”

“龍四?”皇后也是一驚,“我倒不曾聽說。龍四很多年都沒有回京了,就算他回來,也未必……”

“娘娘忘了當年龍四是怎麼出京的嗎?他和我曹家有仇,所以我不能冒險和他爲敵。萬一陛下留下遺旨讓他當攝政王,那我這個小小的外姓丞相可就不夠看了,是死是活還不全憑他一句話?”

“可是你就這樣走掉,讓我和夢嬌……唉,我沒有照顧好你,怎麼對得起你死去的娘?”皇后說着,眼淚已經垂下。

曹尚真柔聲安撫道:“娘娘這些年對我萬分照顧,百般疼愛,只怕對太子都沒有來得對我好,尚真不會忘了娘娘的恩情的。等風聲過後,一修再長大點,我會帶着他和夜溪回來看娘娘的。”

“就沒有別的辦法可以兩全其美嗎?”皇后還是不甘心放他離開。

他噙着一絲笑容道:“有,陛下給了我一條生路。”

“什麼路?”

“讓我休了夜溪,娶夢嬌。只要我做了他的女婿,他會保證我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

皇后瞪大眼睛,“真的?他居然這麼說?”

他點點頭,“我雖然愛錢,但不會爲了錢而離開夜溪。我想我的心意,娘娘應該很明白。”

“我當然明白。”皇后嘆着氣拉住他的手,“起初我是很不喜歡你娶夜溪,但是這些年看你們夫妻同心,我就認了。陛下這次的要求實在無理,一是看低了你們夫妻之情,二也將夢嬌看得太輕賤了。就算你同意,我都不會同意的。”

她想了想,又說道:“這件事,我再去陛下那邊替你說說好話,陛下也是有人情,不會對你太絕情的。”

“娘娘要是真的爲我好,就什麼都不要說,讓陛下知道了,還以爲我和娘娘想合謀做什麼事情呢。”曹尚真阻止,接着又一笑,“我現在就想早早抽身,好帶着夜溪出海看看。在茯苓國生活了三十年,我想知道海外到底是什麼樣子,和茯苓國有什麼區別?”

“唉,你心中除了夜溪,大概也裝不下別人了。”皇后的語氣有些酸意,“可惜陛下不是你這個脾氣。”

“陛下是一國之君,要想的東西當然比我多。”他淡淡笑着道,“我送娘娘出府。”

皇后知道說不動他,只好起身返宮。

剛走到院子中,就見夢嬌和一修笑得抱成一團。皇后慨嘆地笑道:“一修這孩子真是討人喜歡,這幾年我很少見夢嬌笑了,也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怎麼想的,二十多歲都不肯嫁人,別說是在皇家,就是在平民百姓之家,說出去也是丟人的事情。”

“緣分未到吧,等緣分到了自然就嫁了。”曹尚真望着夢嬌的身影,說得別有深意。

忽然,他覺得頭有點暈,眼前的一切好像變得模糊,他以爲是自己太累,但是身邊的皇后也“哎呦”叫了一聲,差點站不穩。

他急忙伸手扶住皇后,就在這一瞬間,他們腳下的大地忽然開始劇烈顫動,原本平整的青磚地就像被無數隻手從地下往上推打似的,上下跳動個不停。

不遠處的夢嬌也一把抱住曹一修,嚇得花容變色。

再過了須臾,原本上下跳動的地面忽然又像被兩股力量拉扯般左右搖晃,丞相府內外到處是屋檐瓦片掉落、瓷器摔碎,以及家丁婢女的驚呼之聲。

曹尚真立刻明白過來,他將皇后的手臂緊緊圈住,大聲叫道:“是地震!屋內的人都出來!”

這場地震持續的時間並不長,但每一個人都覺得度日如年。其實地震在茯苓國並不少見,可這一次的強烈程度卻是百年來沒有過的。

地震結束時,管家急忙探視了情況後回報:府內震塌了五六間房子,摔碎的杯盤花瓶至少五、六百件,傷了七、八名家丁及婢女,損失乍看倒不算嚴重。

皇后驚魂未定,緊緊抓着他的胳膊不敢鬆開,喘着粗氣息道:“趕快回宮,陛下,陛下那裏……”

曹尚真面容冷峻,沉聲道:“娘娘放心,我會派人送您回宮。”

他迅速命人護送皇后回宮,出府時,見府外那些原本等着見他的朝臣們已經少了大半,跑走的人也許是忙於躲避,也許是急着回家查看情況。

站在門口,他長身玉立,面沉如水,朗聲道:“這裏的人,不管官階,立刻回去待命!本朝遭遇天災,只怕震中不在都城,很快會有大事要各位大人奔忙。各位身領俸祿,要爲國辦事!知道嗎?”

他的聲音一提,那些剛剛被地震搞得暈頭轉向的大臣們立刻清醒過來,紛紛各自迴歸衙門。

見衆人匆忙散去,他霍然轉身,喊道:“曹膽!曹膽!”

曹膽乃是曹尚真手下最得力的護衛之首,但此時喊了好幾聲都不見他的蹤影。

聽見爹的叫喊,曹一修磕磕絆絆地走過來,拉着他的袖子小聲說:“爹,您忘了?曹膽陪娘回龍城去了。”

“你的腳怎麼了?”曹尚真發現不對勁,一把抱起兒子,脫下他的鞋子,只見他的腳踝腫了一大塊。

“剛纔公主抱着我的時候,我們倆都摔了一下。爹,我沒事,不疼,一點也不疼。”曹一修努力裝作輕鬆的樣子,臉色卻有些蒼白,顯然是在忍疼。

他一眼看到父親突然煞白的臉色,不解地伸出小手摸向父親的臉。

“爹,你的手好冰,臉色好白。你病了嗎?”

曹尚真的手握在兒子的腳踝上,卻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他在愣神,同時自言自語着,“但願震中不是西邊,不是西邊……”

“爹,西邊怎麼了?”曹一修晃着他的手臂,試圖將他的注意力喚回。

好一陣之後,曹尚真才緩緩抬起頭,望着兒子那雙酷似妻子的眼,喃喃說道:“西邊……是通往龍城的方向。”

西邊,是夜溪現在的必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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