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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姦夫》 / 湛露 / 第7章 / 共20章

在遙遠的青松鎮,一行人馬正緩慢而艱難地行走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中。

領頭的人穿着皇家侍衛的衣着,看着眼前的山路,愁眉苦臉地回頭報告,“王爺,這路是越來越難走了,天黑趕路實在是太危險,不如我們先在原地休息一下,天亮再走吧。”

他的身後是一輛馬車,由百來名士兵護衛,馬車中的人隱隱約約地應了一聲,車隊立刻停了下來。

隨行的護衛們開始準備起就地安營紮寨。馬車車門打開,一道高大頎長的身影走出,此人一襲紫色的白龍棉袍,月色下五官深刻俊朗猶如刀刻一般,他就是奉旨回京,令曹尚真聞風就要辭官搬家的皇帝胞弟——龍四王爺。

原本龍四從南陽進京不會走這條路,但是因爲遇到地震,道路嚴重損壞,他被迫改道數次,如今半夜又困在山路上,令他本來就冷峻的五官更因不悅而佈滿陰鷙之色。

“苓國不幸,前有奸臣作亂,後有天災禍國。”他喃喃自語,眉峯緊蹙。

“茯王爺,您先到這邊休息一下吧。”侍衛宮招呼着。“屬下給您燙了熱酒,您來暖暖胃。還有些醬牛肉,您湊合着喫點。”

龍四點點頭,剛往那邊走了幾步,就聽到遠處有個侍衛叫了一聲,“哎喲!這兒怎麼躺一個人?真晦氣!死人都死到這兒來了。”

“怎麼回事?”龍四朗聲問道。

“王爺,大概是個逃難的災民,像是傷了什麼地方,死在半路了。”侍衛踢了一腳那具死屍,忽然嚇得又叫一聲,“詐屍!”

龍四皺着眉走過去,“大半夜了,鬼哭狼嚎個什麼?”他低下頭,看清楚那具“死屍”,是個女人,衣衫破爛,身上都是塵土,頭上好像還有一個淌過血的傷口,現在已經乾涸了。

就在他低頭查看的時候,那“死屍”又動了一下,一道輕微的呻吟聲從她口中傳出。

“喂!”他叫了一聲,卻沒有回應。動手推了一下,那女人的身體翻轉過來,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即使面容上有灰塵以及點點傷痕,依然掩不住她天生的豔麗。

不知怎的,看到這張如含冰桃花的臉,龍四緊蹙的眉心輕輕一抖,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抓了一把。

他低下身,手指在她的鼻翼前探了探,還有微弱的呼吸。他又用手在這名女子身上查探一番,沒發現重大的骨頭斷裂之處,接着他兀自伸出雙臂將她抱起,走回馬車上。

幾名侍衛追過來,連聲說:“王爺,這一路你懸壺濟世都成了大夫了,再這麼耽擱下去,幾時才能走到京城啊?”

“人家有難,我能見死不救嗎?”龍四沉聲命令,“掌上燈。”

幾盞從王府帶來的琉璃燈先後點亮,舉在馬車門口及車窗口。藉着燈光,龍四爲這女子把脈,重新查看她的氣色和傷勢。

看來,她的頭部應該是受過傷,所幸身上沒有其他太嚴重的傷勢,頭部也無大礙,休息調養喫點藥,應該就能痊癒。

他從隨身的玉瓶裏倒出一粒藥丸,塞入女子口中,再將她扶起,在她的後背穴道處輕輕推拿幾下。女子呻吟一聲,藥丸便已嚥了下去。

龍四又拿起一壺酒,強行往她口中灌了一口。她差點被嗆住,劇烈地咳嗽了幾聲,不過依然沒有清醒過來,他再爲她把脈,發覺她的脈息已經比剛纔平緩有力多了。

重新下了馬車,他對左右吩咐。“今晚你們在這裏守着,若是她醒了就來叫我一聲。若是她知道自己叫什麼,是哪裏人,就記下來,等天明修好路,給人家點盤纏,送她回去。”

“是。王爺。”侍衛躬身回答。

看手下已經將帳篷搭好,他走進其中一間,又問道:“許師爺呢?”

待傳喚之後,許師爺走進時,龍四正展開一封信,凝視上面的文字。

“皇兄這兩天也沒有送信過來,估計是耽擱了。聽說丞相曹尚真忽然辭職,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許師爺曾是京中戶部的一名執筆文員,前年離開京城,去南陽投靠了龍四。因爲爲人精明,寫文功力了得,很得他器重。

聽到主子問話,許師爺並沒有立刻回答,想了半晌才說:“曹尚真這個人,雖然年紀不大,但是心眼兒不少。最近從京中一直有傳聞傳出,說陛下常年生病只怕與他獨攬大權有關。而陛下又先後採取行動抓了他一批親信,沒準將您祕密調入京中的事情他也知道了。他是聰明人,當然知道江山易主之後不會有他的好果子喫,所以想提前跑路吧。”

龍四哼道:“曹家人世代爲官,沒有一個好東西。皇兄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居然會一直重用這種人。他若是真辭了官,我可以考慮既往不咎,但他若是和我玩手段,我回京之後也絕不能對他客氣。此人有什麼弱點可抓嗎?”

許師爺想了想,“若說弱點,就是此人愛財,但這也算不上多致命的弱點,因爲他最厲害的是每次要錢都不動聲色,絕不主動伸手,只等你親自送上門,一沒有收條,二沒有字據,您能奈他何?”

龍四沉道着。“難道就任由他帶着大筆贓銀辭官逍遙?”

又想了想,許師爺笑道:“若非要說弱點,就是此人懼內。”

“恩?”他抬起眼皮。“怕老婆?”

“不能完全算怕,但是曹尚真愛妻之名倒是朝中的一個笑話。據說當年陛下想把夢嬌公主許配給他,按說此人如此貪慕榮華富貴,應該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但是他卻非要娶這個龍城女將丘夜溪。

聽說丘夜溪初入京時本來和他勢同水火,還曾在早朝上要揭穿他的真面目,可惜沒有成功。後來也不知怎麼就嫁給了他。成親之後,曹尚真力薦她當了兵部尚書,但他娘子依然不怎麼給他面子,常常爲了朝政公然在朝堂上和他對質,但曹尚真倒是從不和妻生氣就是。”

龍四聽的起了興致,“哦?這麼說來倒是很有意思。曹尚真爲何會對老婆如此唯命是從?難道他有什麼把柄被老婆捏在手中?或者他老婆是個天香絕色?”

許師爺笑着搖了搖頭,“有沒有把柄被他老婆捏住,屬下是不大清楚,但是丘夜溪的確有些姿容。幾年前屬下在京城時曾經見過她幾面,真說得上是豔如桃李、冷若冰霜的一個美人兒,也難怪曹尚真爲她顛倒。”

“原來曹尚真還是個好色之徒。”聽着師爺的描述,不知怎麼的,龍四忽然想起剛纔被自己所救的那名女子。她也是個豔如桃李的人,而且眉宇冰冷,似是天生的氣質,醒來之後,也該是個冷若冰霜的美人兒吧?

“好色也說不上。”他繼續分析,“因爲曹尚真從來不去花街柳巷,除了老婆之外,沒有再納二房,成親兩年才育有一子,此後再無子嗣。尋常的大戶人家早就三妻四妾了,但他居然將陛下賞給他的美人一律打發到郊外的田莊去做苦力,也有人傳說丘夜溪是河東獅吼,曹尚真有心好色也不敢真的去摘野花一朵。”

龍四忍不住哈哈大笑,“我久別京城,京中的掌故所知不多,聽你這麼一講,我倒是很有興致去見見這一對夫妻。”

“王爺若遇到曹尚真請千萬小心,此人狡猾奸詐,能言善辯,都說是九尾狐狸轉世。王爺性情耿直,鬥心眼兒未必是他的對手。”

“我會小心的。”說着,龍四又揚聲問外面,“那個女人醒了嗎?”

“還沒有,王爺。”有人回應。

他思索着,自言自語,“服了青花丸還不醒過來?難道她的傷勢比我所想的要重?”他放心不下,又起身去查看。

待他親眼一瞧,那女子的呼吸已經很平勻,但依然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有一個侍衛笑道:“王爺,看她的穿着打扮可不一般,不知道是哪個大家的夫人?可惜已經嫁了人,否則這容貌還真配得上我們王爺,英雄救美,不是佳話一樁嗎?”

許師爺跟了過來,湊近看了看,“奇怪,她既然是大家出身,怎麼身邊一個人都沒有?難道她家人都在地震中死絕了?”他目光遊移,從那女子的衣着上移到她的臉,然後一愣,起初以爲自己眼花,但是揉了揉眼睛之後,他再仔細看了半晌,不覺驚呼道:“她……她是……”

“你認得她?”龍四疑惑地瞥向他。

許師爺本想脫口說出,但沉吟一瞬後,他將聲音壓低,湊到馬車窗口,對車內的龍四悄聲道:“王爺,她就是曹尚真的妻子,兵部尚書丘夜溪。”

“什麼?”龍四大喫一驚,再回頭盯着那女子的面容,震驚之情表露無遺,若她真的是丘夜溪,爲什麼沒在京城,而是獨自一人身負重傷出現在這裏?若她真的是丘夜溪,那麼曹尚真現在在忙什麼?沒有找她嗎?

曹尚真正在前往丘夜溪出事前待的那個小鎮的路上。

在府中不喫不喝,閉門思考了整整一天之後,他對於妻子已經離世的這個答案依然不甘心,不顧父親阻攔,丟下舉朝之事不理,帶着曹膽等一干家將,星夜兼程趕往她出事的地點。

出門前他留話給父親——如果夜溪真的罹難,我也要帶回她的屍體。

他怎能忍心,任由夜溪躺在那冰冷的異鄉,任風雪覆蓋,任暴雨鞭撻她那如嬌花軟玉般的身子。

“我會在龍城等你,不論娘……會怎樣,我都會等你的消息。若是出了什麼岔子,一定想辦法叫人帶信給我,哪怕是叫我帶兵去救你,我也會毫不遲疑地飛奔而回。”

分手前她曾這樣對他說過。

她怎能狠心失約?不等他去找她,就先一步離他而去?既然她要走,那麼就換他帶兵來追,無論生死,都要帶她回家。

連趕幾天路,加上山路難行,一行人早已人困馬乏,唯有曹尚真,始終黑眸湛湛如同淬了星光一樣,帶着某種狂熱的執着,不肯休息,更遑論放棄。

“少爺,再走不遠就到夫人出事的小鎮了。”

這一路行來,曹膽始終不敢和曹尚真說話,他心中滿是愧疚,恨不得在丘夜溪失蹤那一天就自刎於廢墟之上。

回京城後見到主子痛不欲生的樣子,他更是悔恨得連舌頭都幾乎咬斷,所以當主子要他帶路重返這裏時,他拖着受傷的腿,毫不猶豫地一口答應,而且始終策馬在隊伍的最前面趕路。

曹尚真幽幽望着夜色中前方的點點光芒,那該是半夜裏,被迫睡在鎮上街道的人們點燃的火光,這一路走來,他已經見過許多同樣的場景。

地震使很多人死亡,如果夜溪在,她必然會和自己全力以赴救災,或者和他講上一大堆如何愛護百姓,爲國盡忠的道理。

但是,夜溪不在了,他要爲誰盡忠去?那些死人又與他何干?他無視周圍的災情,心中滿滿的只有夜溪一人,心中有個焦慮的聲音不停地催促着他,快點,再快點,也許夜溪還在廢墟之下活着,也許夜溪會被人平安救出來,也許等他趕到,夜溪會站在路邊,沉着臉責怪他,“怎麼來得這樣晚?”

所以聽到曹膽這樣說,又看到那些火光閃爍之後,他竟然無法抑制自己澎湃的心跳,一甩馬鞭,催馬直奔前方的點點火光。

曹膽見狀,急忙喝令所有家丁護衛即刻跟上。

跑進鎮中,在曹膽的指點下,曹尚真終於找到了讓他魂牽夢縈多日的所在——

那是一片觸目驚心的廢墟,只能從磚瓦木塊中依稀露出的招牌一角,勉強辨認出此地曾經是一座客棧,到處都是灰塵,破碎的桌椅板凳,各種看不出原貌的傢俱,以及……路邊停放着的一具具被白布包裹的死屍。

曹膽趕到時,先問這附近的人,“有沒有人從這裏挖出來一……一個女人?”

旁邊倖存的街坊鄰居擦着淚,用手一指那些白布,“挖出來的人都在那裏。”

曹尚真踉蹌着走過去,顫抖地用手去揭最近的一塊白布。

曹膽跑來想阻攔他,“少爺,已經隔了這麼多天,只怕人已經不能看了,味道也不好聞了,請您站遠些,還是屬下替您——”

“滾開。”他橫眉豎目地咒罵道:“就算是她化成白骨,變成鬼,也是我的妻子,我有什麼不能看,不好聞的?”

一塊塊白布被掀開,但丘夜溪都沒有在其中。

曹尚真忽然興奮起來,四處打聽,“所有人都在這裏了嗎?”

“還有些人被埋得很深,沒有挖出來。”某人哀傷地說。

他舉步踩上一塊斷倒的房梁,顫聲叫道:“夜溪?”

自然不會有人回應。

於是他又叫了一聲,“夜溪,你在不在?若在,就回應我一聲。我是尚真,我來接你回家。”

依然沒有回答。

周圍的人看到他這樣癡狂的樣子,都不禁紛紛陪着垂淚,向曹膽打聽,“是誰罹難了?”

“小聲點。”他生怕他們的話會觸及主子的心頭之痛,卻也忍不住一起落淚,“是我家少夫人。”

“難得世上還有如此癡情的男子。”一位大嬸心痛地惋惜道。

曹尚真在廢墟上來來回回喊了十數聲,都沒有得到任何迴音,最終被勞累悲傷雙重壓力擊垮,一下子跌倒在廢墟之上,竟站不起來。

“少爺。”曹膽慌得急忙跑來扶他。

他又一把將他推開,重重地喘着粗氣說:“帶人挖開這裏,我要找到她,不管是人是鬼,我都要看見她。”

“是、是,屬下這就派人去挖,少爺,您累了,應該先休息一下。對了,此地有我們曹家的當鋪,不知道震塌了沒有,不如您先去那裏休息,若這邊有了什麼進展或發現,屬下立刻派人通知您。”

曹尚真卻堅決搖頭,“不,我要在這裏等,絕不再離開她一步。”

曹膽忍不住跪倒哭道:“少爺,好歹您要保重自己的身體,否則我怎麼和老爺交代?”

他苦笑一聲仰起臉,望着天上那一輪皎潔無瑕的明月,喃喃地說:“夜溪,我早和你說過,你若被人搶走,我也就活不成了。現在你知道了吧?這樣孤獨痛苦地活着,真不如死了乾脆。”

拗不過曹膽的苦苦哀懇,他終於上了馬,去尋找曹家在此地開設的當鋪分號。

留在這裏的十餘名家丁,立刻用各種工具開始了挖掘尋人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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