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南遠東大飯店,三十八樓醉月樓,私人貴賓室。走進包廂之前,韋柔伊停下腳步說:「嘿,我們這樣牽手走進去好嗎?是不是要表現得專業一點?」
「喔。」蔡曜竹根本沒想到這點,當然她說得對,於是他放開她的手,頓時感到一陣失落。
「今天來喫飯的都是些什麼人?」
「有餐飲業和農產業者,還有飯店經理和主廚,大概兩個月聚餐一次,順便幫主廚試菜。」
「很好,開門吧。」她點點頭,像個女王那樣下令,而他一點都不覺得怪,他果然有小男人的潛力。
打開包廂門,蔡曜竹看到十幾個熟悉面孔,正如他所預料,在場的雄性動物都露出驚豔表情,不管是已婚未婚、有伴沒伴,個個忽然挺胸、縮小腹、眼神發光,他真後悔把韋柔伊帶來這裏,或許他應該緊緊握住她的手,讓這羣野獸知道她是他的……他的什麼呢?在他能想出答案之前,飯店主廚陳逸軒先開口了。「蔡董你來啦!這位美女是……?」
「這位是韋柔伊小姐,Bella法式蔬食餐廳的採購經理。」蔡曜竹儘量保持平靜語調。「我帶她來跟大家認識一下,以後應該有機會合作。」
「哦!我聽過這家餐廳,已經有五家分店了對吧?」陳逸軒不愧是業界人士,一聽就有印象。
「沒錯,還請大家多多指教。」韋柔伊甜笑以對,聲音酥軟得讓人爲之融化,蔡曜竹發覺她想要溫柔的時候就可以非常溫柔,但他希望那隻限他們獨處的時候……夠了,他又開始想太多了。
一陣寒暄之後,衆人坐下來邊喫邊聊,話題重心落在韋柔伊身上,蔡曜竹几乎想抓起她轉身就跑,因爲那羣野獸都一臉着迷,而現場女性都不怎麼高興。
唯一讓他稍感安慰的是某人今天沒出席,畢竟跟前女友見面不是那麼輕鬆的事。
圓桌上有一半都是素菜,大家都知道蔡董的飲食習慣,主廚陳逸軒招呼道:「你們多喫點,我可是費了不少心思,有什麼建議儘管說。」
「這些蔬菜是我們農場出產的。」蔡曜竹對韋柔伊說明,又替她挾了些菜。「妳喫喫看,味道不錯。」
「謝謝。」韋柔伊只是禮貌響應,似乎有意跟他拉開距離,也許她是想保持公私分明,但他一點都不喜歡這種情況。
這時某隻野獸端起酒杯,笑瞇了眼說:「今天能認識柔伊真是太高興了,來,我敬妳一杯!」
是誰說可以直接喊她的名字?蔡曜竹立刻舉杯響應。「她不會喝酒,我替她喝。」
「我會……」韋柔伊正想抗議,他卻打斷她的話。
「我如果喝醉了,妳要負責開車。」
「好吧。」她妥協了,這是他的場子。
他明白她是給他面子,她的酒量可能比山高比海深,但今晚他真的需要讓自己麻醉。
包廂門這時被打開來,一個身穿白色套裝的女人走進,那是蘇鬱婷,也就是蔡曜竹的前女友。「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遲到的人要罰喝三杯!」陳逸軒開玩笑的說,他是現場唯一沒那麼野獸的男人,可能是因爲他的老婆大人就坐在旁邊。
「別這樣嘛!」蘇鬱婷笑着坐下,剛好在蔡曜竹正對面,她的視線掃過他和他身旁女人,眼神凌厲,嘴角緊繃。
蔡曜竹肩膀一僵,韋柔伊靠在他耳邊問:「就是她吧?」
他不知她是怎麼猜到的,只能點個頭響應,他有種預感,今晚很難平靜度過。
果然,蘇鬱婷主動攀談。「曜竹,你不幫我介紹一下?」
「這位是蘇鬱婷小姐,至善香菇園。這位是韋柔伊小姐,Bella蔬食餐廳。」
蔡曜竹簡單說明,實在不怎麼享受這種場面。
兩個女人客氣地交換名片,算是認識了對方,蘇鬱婷看到韋柔伊盤中的食物,好奇問:「韋小姐也是喫素的?」
「嗯,我跟蔡董喫的東西差不多。」
「這麼巧?」蘇鬱婷故意頓一下。「但是妳知不知道,他喫人不吐骨頭的?」
現場一陣鬨笑,只有蔡曜竹笑不出來,前女友是拐着彎在罵他,沒錯,他是個混蛋,他活該。
韋柔伊聳聳肩,不在意的說:「我跟他還沒認識到那程度,誰喫誰還不知道。」
說得好!蔡曜竹完全贊同,依照情況看來,只有他被韋柔伊蹂躪的分,但願她手下留情。
「我是過來人,勸妳要小心,否則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蘇鬱婷這話觸怒了蔡曜竹,她可以盡情攻擊他,但沒必要做這種無聊暗示,天曉得韋柔伊會怎麼想?她對他的印象已經夠差了,有必要落井下石嗎?
「多謝關心。」韋柔伊的表情仍然平靜。「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間。」
「我們一起去,好好聊聊女人話題。」
韋柔伊和蘇鬱婷相繼離席,蔡曜竹立刻想追上去,但她們的目標是女用洗手間,他再怎麼緊張也不能闖進去。
「豔福不淺啊,小老弟。」陳逸軒對他擠眉弄眼的,而他連苦笑都擠不出來,很難說她們會大打出手還是連手對付他?
女人啊女人,他永遠搞不懂她們,不知是誰說過,女人不需要被懂,只想要被愛,但問題是他連怎麼去愛都有問題。
在女用洗手間內,韋柔伊和蘇鬱婷碰頭了,兩人先是一陣沉默,洗個手、撥頭髮、補口紅,彷佛偶遇的陌生人。終於蘇鬱婷開了口:「妳以爲妳能改變他嗎?」
「我不想改變任何人,勉強不會有好結果。」韋柔伊聽得出對方的質疑,還有一份藏不住的感傷,她明白,她完全明白,女人總是太容易受傷。
「他不會給妳承諾,最後妳還是得放棄他。」
韋柔伊知道對方說的是真話,但她還沒有時間去考慮,事情發生得太快了,現在她只想來一段Women’s Talk,沈澱一下彼此的心情。
「妳知道嗎?我的前男友跟我的好朋友上牀,就在我們訂婚之後一個禮拜。」
蘇鬱婷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妳長得這麼漂亮……還會被劈腿?」
「謝謝,我也覺得妳很漂亮,而且很有氣質。」韋柔伊給她一個感謝的笑。
「但我不是全世界最可憐的女人,至少我還沒跟他結婚,也沒生小孩。」
「喔……」蘇鬱婷顯然不知該說什麼。
「我想蔡曜竹也不是最糟糕的男人,至少他很誠實。」
蘇鬱婷張開嘴又閉上嘴,考慮了好一會兒。「好吧,我承認他算有良心,從頭到尾沒騙過我。」
韋柔伊對此並不驚訝,蔡曜竹可能是個自大又矛盾的蠢蛋,但他絕對不是玩弄女人的壞蛋。「依妳的條件,妳值得更好的男人。」
「妳會這麼說,是因爲妳自己想要他!」蘇鬱婷的戒心立刻升起。
「我跟他才認識兩天,我承認我們之間有些火花,但我明白被傷害的感覺,我對自己發誓,我絕對不會再愛錯了。」
「妳確定妳能抵抗他的魅力?女人都很傻的!」
蘇鬱婷的語氣流露擔憂,韋柔伊心想自己有了個新朋友,即使對方是蔡曜竹的前女友。
「我瞭解我自己,我要追求的是真愛,我跟妳一樣想要婚姻和小孩,除非遇到我的完美先生,我不會輕易交出我的心。」
蘇鬱婷的神情若有所思,安靜片刻才說:「妳說得有道理,我當時太軟弱了,要是我能堅持一點,就不用浪費那些心力。」
「別這麼說,我也是受過傷才長大的,下一個男人會更好,只要我們更有眼光。」韋柔伊拍拍她的肩膀,同是天涯傷心人,當然要互相打氣。「妳的前男友實在太差了,看來我的前男友還不錯。」
韋柔伊大笑起來,她的新朋友很有幽默感。
「女人跟女人應該互相幫忙,不如我介紹對象給妳吧!」
「妳這人真怪,自己不留着用,介紹給我做什麼?」
蘇鬱婷搖搖頭,然後不太好意思的說:「其實最近有個男人在追我,我還滿心動的……」
「真的?你們怎麼認識的?」韋柔伊問了一些細節,她最喜歡聽戀愛故事,尤其是現在進行式,旁人也能沾染幸福滋味。
聊到最後,蘇鬱婷嘆了口氣說:「我想我知道爲什麼他會喜歡妳了,妳是個異類,他是個怪胎,你們實在很配。」
「也許吧!但他光是喜歡我還不夠,我要的話就是全部,不要就拉倒。」
「我應該跟妳多學着點,這一次我不想再搞砸了。」
這時有別的女客人走進洗手間,韋柔伊看一下表,發覺她們已經聊了十幾分鍾。「嘿,我們好像蹺班太久了,應該回去應酬一下。」
「嗯……」蘇鬱婷遲疑着問:「方便跟妳再聯絡嗎?也許我們可以做個朋友?」
「那當然!妳來臺北一定要找我,到時我請妳喫飯,還要一起逛街。」
「也歡迎妳來參觀我們家的香菇園,我們可以談談生意。」
當她們走出洗手間,跟進來時完全是不同心情,誰說舊愛和新歡不能和平共處?至少她們有共同話題― 某個笨男人。
當韋柔伊和蘇鬱婷一起回到包廂,已經從敵人變成了朋友,其它人都看得非常清楚,因爲她們臉上帶着燦斕笑容,要分開坐下時還有點不捨。
這兩個女人消失了這麼久,蔡曜竹還以爲自己得報警了,她們卻情同姊妹似的回到現場,再次證實他的困惑,這輩子他都別想搞懂女人。
「不好意思,聊太久了。」韋柔伊坐到他身旁說。
他壓低音量在她耳邊問:「妳跟她是怎麼回事?」
「我們約好了,她會來我家的餐廳用餐,我會去她家的香菇園參觀,大家做個朋友。」
「什麼?」他有沒有聽錯?
韋柔伊肯定道:「鬱婷又可愛又風趣,謝謝你讓我有機會認識她。」
蔡曜竹完全不能理解,事情就這麼發生了,他的前任女友和他的……現任女神(他想不出別的說詞)變成了麻吉!他不確定這是好是壞,但他肯定自己無能爲力,因爲女神是不會聽凡人的話的。總之,蘇鬱婷不再咄咄逼人,大家喫喫喝喝、氣氛融洽,多項交易就此達成協議,包括韋柔伊也有所收穫。
飯局結束時,衆人都相當滿意,唯一不妙的就是蔡曜竹喝醉了,還要主廚陳逸軒扶着才能走路。
韋柔伊打開車門,讓他躺到汽車後座,因爲他整個人軟趴趴的坐不好,她轉向陳逸軒和陳太太說:「謝謝你們幫忙,我會把他平安送回家。」
「路上小心,下次再一起喫飯!」
「嗯,再見!」
會有下次嗎?蔡曜竹迷迷糊糊想着,下次聚會是兩個月後,到時他跟韋柔伊會是什麼關係?是朋友還是情侶?或者什麼都不是,單純就是客戶往來?
他搖搖頭,把神智拉回現實。「柔伊,妳把GPS 打開來,裏面有設定我家的方位……」
「這應該不是黑心貨吧?」她半開玩笑的說,隨即找到正確指示,把車子開進臺南的夜色中。
對耶,他們的初次見面就是GPS 造成的,他不禁笑了起來。「我有沒有說過,我第一次看到妳就覺得妳超辣的!」
「謝謝,我也覺得你帥翻了。」
「妳不知道,要抗拒妳的魅力真的很難……」他一定是醉了或是瘋了,如果是在清醒的時候,他不會有勇氣對她說這些話。
「何必抗拒呢?」
這不是他預期的回應,她總是出乎他意料,他呆了一下,決定誠實作答:「我不適合妳,我沒辦法想象自己定下來,像是結婚還是什麼的……」
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聳聳肩。「沒關係,不勉強。」
「但我又不想放開妳,我是不是很矛盾?」
「是,你有很大的問題。」
「唉……我怎麼會這麼失敗?」他不記得他們還說了什麼,沉重的睡意征服了他,當他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牀上,他掀開被子,看到自己只穿着長褲,至於襯衫和外套則擱在一旁。
他還聞得到自己身上的酒味,但不太記得回到家的過程,是韋柔伊幫他脫的衣服嗎?他有沒有說錯還是做錯什麼?他拿起牀頭櫃上的鬧鐘,時針指着凌晨三點,他應該繼續睡覺纔對,但他忽然了無睡意,因爲這張牀太大了,應該有個女人躺在他身旁,一個特別的、美麗的、像女王又像小孩的女人。那個女人就睡在隔壁房,他全身每個細胞都渴望着她,卻沒有資格把她變成他的。
在過去交往的女友中,三個月就算很長時間了,他不懂自己出了什麼問題,總是無法維持長久關係,也不曾讓任何人走進內心深處,表面上他跟誰都處得來,其實他一直有所保留。
他承認韋柔伊是他見過最難抗拒的女人,不管在外表、思想和個性上,然而他能給她什麼?一段短暫的戀情?一個終究要結束的故事?他知道那絕對不是她想要的。
就這樣吧,讓他繼續飄流在自己的小宇宙中,直到末日降臨,孤獨的來,孤獨的去……



